下月初八。
天还没亮,沐觞就醒了。
他躺在杂役院的土房里,看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周元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时了?”
“卯时。”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清醒过来。
“卯时?你这么早就醒了?”
沐觞没说话。
周元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几天,沐觞的话越来越少。白天照常干活,晚上照常修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周元知道,不一样。
他偶尔看见沐觞盯着那张请帖发呆,眼神空得吓人。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
周元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事,肯定做不到这么平静。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真要去?”
沐觞坐起来。
“去。”
周元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我陪你。”
沐觞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去。”
“我知道我不用去,”周元说,“但我想去。”
他看着沐觞,眼神里有一种执拗。
“你帮过我周伯,就是帮过我。别的事我帮不上忙,给你壮壮胆还是行的。”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两人洗漱完,往内门走。
走到半路,周老头从角落里冒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也去。”
沐觞看着他。
“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周老头咧嘴一笑,“十五年没出过杂役院了,也该让有些人知道,我周烈还活着。”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今天这场面,你一个人撑不住。我们两个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站在你身后,至少能让人知道,你不是孤家寡人。”
沐觞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贴着皮肤,冰凉。
他抬起头。
“走吧。”
内门正殿今天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挂了一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内。地上铺着红毯,两边摆满了鲜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门口站着两排外门弟子,穿着崭新的青衣,腰间系着红绸,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沐觞走到门口,被拦下来。
“请帖。”
沐觞拿出那张大红烫金的请帖。
守门弟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沐觞?杂役院的?”
“是。”
守门弟子把请帖还给他,往旁边让了让。
“进去吧。”
沐觞迈步往里走。
周元和周老头跟在他身后,也被拦下来。
“你们是谁?”
周元拿出请帖——那是沐觞前天专门去要的,说是“带两个朋友”。
守门弟子看了,挥挥手放行。
三人走进正殿。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内门外门的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喝着茶,等着典礼开始。
沐觞一进门,就有不少目光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鄙夷、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那个就是沐觞?”
“对,就是那个杂役,追了苏师姐好几年那个。”
“哈哈哈哈,一个杂役也敢肖想苏师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别说,人家现在筑基了,不是杂役了。”
“筑基又怎样?能和赵师兄比?人家是执法长老的亲孙子,内门前三,他算什么东西?”
窃窃私语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
沐觞充耳不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周元和周老头坐在他两边,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别理他们。”周元低声说。
沐觞没说话,只是看着大殿正前方。
那里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两把椅子,铺着红绸。椅子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喜字,金边红底,刺眼得很。
那是等会儿赵寒和苏雪柔坐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稳。
不抖。
很好。
宾客越来越多。
辰时三刻,有人高喊——
“赵长老到——”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往两边让。
沐觞抬头。
一个老者从门口走进来。
灰袍,白发,面容冷峻,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压。
赵天罡。
执法长老,金丹巅峰。
沐觞看着他,目光平静。
赵天罡似乎感应到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沐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他走上高台,在主位上坐下来。
片刻后,又有人喊——
“赵寒师兄到——苏雪柔师姐到——”
人群骚动起来。
沐觞的目光移向门口。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
男的青衫玉冠,剑眉星目,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笑。
女的月白长裙,云鬓花颜,脸上带着淡淡红晕,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赵寒。
苏雪柔。
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往里走。
两旁的人纷纷道喜,赵寒点头回应,苏雪柔微微低头,笑得羞涩而温柔。
那笑容,和三年前她给沐觞擦汗时一模一样。
沐觞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曾经魂牵梦萦的脸。
那张让他把命都豁出去的脸。
那张笑着说“一个杂役罢了,还真以为我会看上他”的脸。
苏雪柔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
她看见了沐觞。
脚步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笑容不变,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赵寒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走上高台,在赵天罡面前行礼。
赵天罡点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两人落座,典礼正式开始。
司仪开始念祝词,一套一套的,听得人昏昏欲睡。
沐觞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周元在旁边偷偷看他,发现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祝词念完,开始敬酒。
赵寒和苏雪柔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沐觞这桌时,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等着看好戏。
赵寒走到沐觞面前,举起酒杯。
“沐师弟,多谢你来捧场。”
沐觞站起来,也举起酒杯。
“赵师兄客气。”
两人对视。
赵寒的笑容温文尔雅,眼神却冷得像冰。
沐觞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见底。
“沐师弟,”赵寒压低声音,“这一年来,辛苦你了。”
沐觞看着他。
“不辛苦。”
赵寒笑了笑,忽然提高声音。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沐师弟。这几年,多亏你照顾雪柔。要不是你,雪柔的伤势不会好得那么快。这杯酒,我替雪柔敬你。”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替雪柔敬你”这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沐觞看着手里的酒杯。
酒是红的,像血。
他抬起头,看着苏雪柔。
苏雪柔站在赵寒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沐觞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一闪即逝。
他把酒一饮而尽。
“赵师兄客气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赵寒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沐觞会这么说。
在他看来,沐觞应该愤怒,应该失态,应该闹出点什么。
但沐觞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平静地喝酒,平静地说话,平静得像在参加一个普通朋友的婚礼。
赵寒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但他很快恢复笑容,点点头,带着苏雪柔去了下一桌。
周元在旁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动手。”
沐觞坐下来。
“动手?为什么动手?”
周元愣了一下。
“他们那么羞辱你……”
“羞辱?”沐觞摇摇头,“那不是羞辱。”
“那是什么?”
沐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苏雪柔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而挺拔,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像一只鹤。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全是渴望。
现在,他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
没有恨。
没有怨。
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周元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恨可以发泄,怨可以倾诉。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
典礼继续进行。
敬完酒,开始表演。
歌舞、杂耍、幻术,一样接一样,热闹得很。
沐觞一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柳暮雪。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沐师兄,好久不见。”
沐觞看着她。
“有事?”
柳暮雪眨眨眼,压低声音。
“有人想见你。”
沐觞的眉头微微一动。
“谁?”
“跟我来就知道了。”
柳暮雪转身往外走。
周元想拦,被沐觞抬手制止。
“我去去就回。”
他站起来,跟着柳暮雪走出正殿。
两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一处偏僻的亭子。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月白色的长裙,纤细的背影。
苏雪柔。
柳暮雪识趣地退下,留下他们两个。
沐觞站在亭子外,没有进去。
苏雪柔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沉默了很久。
苏雪柔先开口。
“你瘦了。”
沐觞没说话。
苏雪柔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
“这一年,你去哪了?”
沐觞还是没说话。
苏雪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得理解我,我有我的苦衷。赵寒是执法长老的孙子,前程远大。我一个没背景的女子,要想在宗门立足,必须找一个靠山。你……”
她顿了顿。
“你什么都好,就是出身太差。杂役院出来的,就算筑基了又怎样?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沐觞听着。
听她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苏雪柔看着他,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温柔。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对你,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但感情不能当饭吃,你得现实一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我听说你一年就从炼气三层修到筑基初期,天赋是有的。好好努力,以后……”
“以后什么?”
沐觞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苏雪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后,如果你能成为内门长老,或者更高的位置,我们……”
“我们怎样?”
苏雪柔的笑容僵了僵。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沐觞看着她。
“你想让我做你的退路。”
苏雪柔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沐觞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苏雪柔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沐觞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件东西。
“你……”
“赵寒是正餐,我是备用的干粮。”沐觞说,“万一正餐出问题,干粮还能顶上。你是这个意思吗?”
苏雪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沐觞看着她。
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真的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苏雪柔,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苏雪柔没说话。
“你在温暖的听雪阁里修炼的时候,我在寒潭里泡着,冷得骨头都裂开。”
“你和赵寒花前月下的时候,我在岩浆里泡着,烫得皮都掉了一层。”
“你在这里筹备订婚的时候,我在妖兽山脉里和妖兽搏命,身上的伤疤多得数不清。”
苏雪柔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跟我说‘以后有机会’。”
他顿了顿。
“我是为了忘掉你。”
苏雪柔的身体晃了晃。
“你……”
“你说得对,感情不能当饭吃。”沐觞说,“所以我把感情戒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沐觞!”苏雪柔喊他。
沐觞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以后会后悔的。”苏雪柔的声音在发抖。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苏雪柔看着他。
沐觞回过头,看着她。
“那个在悬崖底下听你说‘一个杂役罢了’的人,已经死了。”
苏雪柔愣住。
沐觞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苏雪柔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沐觞回到正殿时,典礼已经接近尾声。
周元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没事吧?”
沐觞摇摇头。
周老头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
三人继续坐在角落里,等着典礼结束。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高喊——
“宗主到——”
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高台上的赵天罡。
沐觞也站了起来。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灰白头发,灰白长袍,面容清瘦,看不出年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宗主。
云中鹤。
宗门第一人,元婴期。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全场,在沐觞身上停了一瞬。
沐觞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只手。
那个人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孙远。
宗主身后,跟着那个每月来取血的孙远。
沐觞的心往下沉了沉。
云中鹤走上高台,在主位上坐下。
赵天罡躬身行礼。
“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云中鹤摆摆手。
“不必多礼。我来看看热闹。”
他看向赵寒和苏雪柔,微微一笑。
“郎才女貌,般配。”
赵寒和苏雪柔连忙行礼。
云中鹤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角落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着沐觞,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收回目光,和赵天罡说起话来。
沐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
宗主为什么会来?
一个内门弟子的订婚典礼,值得宗主亲自到场吗?
除非——
除非赵寒订婚这件事,本身就有别的意义。
沐觞看向高台。
云中鹤正在和赵天罡说话,两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关系融洽。
孙远站在云中鹤身后,像一尊雕塑。
沐觞忽然想起周老头说的话。
“我怀疑,那丹药不是赵天罡自己用的。”
不是赵天罡用的。
那是给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
沐觞的拳头慢慢握紧。
典礼终于结束了。
宾客陆续散去。
沐觞三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被人拦住。
是一个黑衣弟子,面无表情。
“宗主有请。”
周元和周老头的脸色都变了。
沐觞看着那黑衣弟子。
“请我?”
“是。”
周老头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沐觞抬手制止。
“带路。”
黑衣弟子转身往前走。
沐觞跟上去。
周元和周老头想跟,被另一个黑衣弟子拦住。
“只请他一个人。”
两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沐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沐觞跟着黑衣弟子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落门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黑衣人,都是面无表情。
黑衣弟子停下来。
“进去吧。”
沐觞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灰白长袍,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宗主,云中鹤。
沐觞走上前,躬身行礼。
“杂役院沐觞,见过宗主。”
云中鹤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认识我?”
沐觞愣了一下。
“宗主威名,宗门上下无人不知。”
云中鹤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沐觞的眼睛。
“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我?”
沐觞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意思?
云中鹤看着他的表情,点点头。
“看来你不认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沐觞。
“那就好。”
沐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中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周烈还活着?”
沐觞的瞳孔微微收缩。
“宗主……”
“不用装,”云中鹤摆摆手,“我知道他在你那儿。十五年了,也该出来了。”
沐觞没说话。
云中鹤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我不动他。一个废人,动他做什么?”
他又转回去,看着院中的一棵老槐树。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沐觞等着。
云中鹤沉默了很久。
久到沐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
“你恨不恨这个宗门?”
沐觞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问题,怎么答?
说恨?那是找死。
说不恨?那是假话。
云中鹤似乎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恨过。恨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恨那些不公的规矩,恨那些欺压弱者的畜生。后来我不恨了。”
他回过头,看着沐觞。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沐觞摇头。
云中鹤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因为我也成了那些畜生中的一个。”
沐觞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中鹤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很聪明。你应该猜到了,那些杂役的事,我知道。”
沐觞没说话。
云中鹤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不会停。”
他看着沐觞的眼睛。
“因为我要活下去。”
沐觞的拳头慢慢握紧。
云中鹤看着他握紧的拳头,忽然笑了。
“想打我?”
沐觞没动。
云中鹤摇摇头。
“你打不过我。筑基初期,元婴初期,差着十万八千里。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转过身,背对着沐觞。
“我今天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沐觞等着。
“离开宗门。”云中鹤说,“带着周烈,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拒绝呢?”
云中鹤回过头。
那眼神冷得像冰。
“那你就和那二百多个杂役一样,变成一炉丹药。”
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静得可怕。
沐觞看着他。
他也看着沐觞。
两人对视。
很久。
沐觞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宗主。”
“嗯?”
“你知道我和那些杂役,有什么不同吗?”
云中鹤挑了挑眉。
沐觞抬起手,看着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贴着皮肤,冰凉。
“那些杂役死的时候,是孤零零的。”
他抬起头,看着云中鹤。
“我死的时候,会有人记得我。”
云中鹤的眼神微微一动。
“谁?”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紫色的头发,亮得过分的眼睛,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
她还在等他。
八年。
还有八年。
云中鹤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走吧。”
沐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云中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会后悔的。”
沐觞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落,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
沐觞回到杂役院时,周元和周老头正等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见他回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没事吧?”周元冲上来问。
沐觞摇摇头。
周老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沐觞走到他面前。
“他知道你还活着。”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沐觞看着他。
“我们得走。”
周老头眉头一皱。
“走?”
“宗主下了最后通牒。”沐觞说,“不走,就死。”
周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走。”
周老头愣了一下。
“走?”
“对,走。”沐觞说,“但不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再给我一点时间。”
周元在旁边问:“你要干什么?”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上的戒指。
八年。
还有八年。
他必须活着。
但他也必须,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小子,”周老头忽然开口,“你不会是想……”
沐觞看向他。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又很痛快。
“行,我陪你。”
周元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咬咬牙。
“我也陪。”
沐觞看着他们。
两个加起来不到筑基后期的人,愿意陪他走一条必死的路。
他忽然想起伊丽丝说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戒指冰凉,但他忽然觉得,有点暖。
“好。”
他说。
三天后。
一个消息传遍宗门。
沐觞失踪了。
连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周烈和周元。
执法堂的人搜遍了整个宗门,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赵寒站在执法堂里,脸色铁青。
“废物!”
几个弟子低头挨骂,不敢吭声。
苏雪柔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她想起那天晚上,沐觞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人。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派人去追。”赵寒下令,“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是!”
弟子们领命而去。
苏雪柔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沐觞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在悬崖底下听你说‘一个杂役罢了’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吗?
那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睡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