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赴宴

下月初八。

天还没亮,沐觞就醒了。

他躺在杂役院的土房里,看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周元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时了?”

“卯时。”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清醒过来。

“卯时?你这么早就醒了?”

沐觞没说话。

周元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几天,沐觞的话越来越少。白天照常干活,晚上照常修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周元知道,不一样。

他偶尔看见沐觞盯着那张请帖发呆,眼神空得吓人。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

周元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事,肯定做不到这么平静。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真要去?”

沐觞坐起来。

“去。”

周元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我陪你。”

沐觞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去。”

“我知道我不用去,”周元说,“但我想去。”

他看着沐觞,眼神里有一种执拗。

“你帮过我周伯,就是帮过我。别的事我帮不上忙,给你壮壮胆还是行的。”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两人洗漱完,往内门走。

走到半路,周老头从角落里冒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也去。”

沐觞看着他。

“你去干什么?”

“看热闹。”周老头咧嘴一笑,“十五年没出过杂役院了,也该让有些人知道,我周烈还活着。”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今天这场面,你一个人撑不住。我们两个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站在你身后,至少能让人知道,你不是孤家寡人。”

沐觞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贴着皮肤,冰凉。

他抬起头。

“走吧。”

内门正殿今天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挂了一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内。地上铺着红毯,两边摆满了鲜花,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门口站着两排外门弟子,穿着崭新的青衣,腰间系着红绸,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沐觞走到门口,被拦下来。

“请帖。”

沐觞拿出那张大红烫金的请帖。

守门弟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沐觞?杂役院的?”

“是。”

守门弟子把请帖还给他,往旁边让了让。

“进去吧。”

沐觞迈步往里走。

周元和周老头跟在他身后,也被拦下来。

“你们是谁?”

周元拿出请帖——那是沐觞前天专门去要的,说是“带两个朋友”。

守门弟子看了,挥挥手放行。

三人走进正殿。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内门外门的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话,喝着茶,等着典礼开始。

沐觞一进门,就有不少目光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鄙夷、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那个就是沐觞?”

“对,就是那个杂役,追了苏师姐好几年那个。”

“哈哈哈哈,一个杂役也敢肖想苏师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别说,人家现在筑基了,不是杂役了。”

“筑基又怎样?能和赵师兄比?人家是执法长老的亲孙子,内门前三,他算什么东西?”

窃窃私语像蚊蝇一样嗡嗡作响。

沐觞充耳不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周元和周老头坐在他两边,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别理他们。”周元低声说。

沐觞没说话,只是看着大殿正前方。

那里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两把椅子,铺着红绸。椅子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喜字,金边红底,刺眼得很。

那是等会儿赵寒和苏雪柔坐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稳。

不抖。

很好。

宾客越来越多。

辰时三刻,有人高喊——

“赵长老到——”

人群安静下来,纷纷往两边让。

沐觞抬头。

一个老者从门口走进来。

灰袍,白发,面容冷峻,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压。

赵天罡。

执法长老,金丹巅峰。

沐觞看着他,目光平静。

赵天罡似乎感应到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在沐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他走上高台,在主位上坐下来。

片刻后,又有人喊——

“赵寒师兄到——苏雪柔师姐到——”

人群骚动起来。

沐觞的目光移向门口。

两个人并肩走进来。

男的青衫玉冠,剑眉星目,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笑。

女的月白长裙,云鬓花颜,脸上带着淡淡红晕,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赵寒。

苏雪柔。

他们手牵着手,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往里走。

两旁的人纷纷道喜,赵寒点头回应,苏雪柔微微低头,笑得羞涩而温柔。

那笑容,和三年前她给沐觞擦汗时一模一样。

沐觞看着那张脸。

那张他曾经魂牵梦萦的脸。

那张让他把命都豁出去的脸。

那张笑着说“一个杂役罢了,还真以为我会看上他”的脸。

苏雪柔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

她看见了沐觞。

脚步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笑容不变,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赵寒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走上高台,在赵天罡面前行礼。

赵天罡点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两人落座,典礼正式开始。

司仪开始念祝词,一套一套的,听得人昏昏欲睡。

沐觞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周元在旁边偷偷看他,发现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祝词念完,开始敬酒。

赵寒和苏雪柔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沐觞这桌时,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等着看好戏。

赵寒走到沐觞面前,举起酒杯。

“沐师弟,多谢你来捧场。”

沐觞站起来,也举起酒杯。

“赵师兄客气。”

两人对视。

赵寒的笑容温文尔雅,眼神却冷得像冰。

沐觞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见底。

“沐师弟,”赵寒压低声音,“这一年来,辛苦你了。”

沐觞看着他。

“不辛苦。”

赵寒笑了笑,忽然提高声音。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沐师弟。这几年,多亏你照顾雪柔。要不是你,雪柔的伤势不会好得那么快。这杯酒,我替雪柔敬你。”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

“替雪柔敬你”这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沐觞看着手里的酒杯。

酒是红的,像血。

他抬起头,看着苏雪柔。

苏雪柔站在赵寒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沐觞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一闪即逝。

他把酒一饮而尽。

“赵师兄客气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赵寒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沐觞会这么说。

在他看来,沐觞应该愤怒,应该失态,应该闹出点什么。

但沐觞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平静地喝酒,平静地说话,平静得像在参加一个普通朋友的婚礼。

赵寒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但他很快恢复笑容,点点头,带着苏雪柔去了下一桌。

周元在旁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动手。”

沐觞坐下来。

“动手?为什么动手?”

周元愣了一下。

“他们那么羞辱你……”

“羞辱?”沐觞摇摇头,“那不是羞辱。”

“那是什么?”

沐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苏雪柔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而挺拔,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像一只鹤。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看着这个背影,心里全是渴望。

现在,他看着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

没有恨。

没有怨。

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周元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恨可以发泄,怨可以倾诉。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

典礼继续进行。

敬完酒,开始表演。

歌舞、杂耍、幻术,一样接一样,热闹得很。

沐觞一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柳暮雪。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沐师兄,好久不见。”

沐觞看着她。

“有事?”

柳暮雪眨眨眼,压低声音。

“有人想见你。”

沐觞的眉头微微一动。

“谁?”

“跟我来就知道了。”

柳暮雪转身往外走。

周元想拦,被沐觞抬手制止。

“我去去就回。”

他站起来,跟着柳暮雪走出正殿。

两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一处偏僻的亭子。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月白色的长裙,纤细的背影。

苏雪柔。

柳暮雪识趣地退下,留下他们两个。

沐觞站在亭子外,没有进去。

苏雪柔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沉默了很久。

苏雪柔先开口。

“你瘦了。”

沐觞没说话。

苏雪柔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

“这一年,你去哪了?”

沐觞还是没说话。

苏雪柔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得理解我,我有我的苦衷。赵寒是执法长老的孙子,前程远大。我一个没背景的女子,要想在宗门立足,必须找一个靠山。你……”

她顿了顿。

“你什么都好,就是出身太差。杂役院出来的,就算筑基了又怎样?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沐觞听着。

听她把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

苏雪柔看着他,眼神里居然有一丝温柔。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对你,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但感情不能当饭吃,你得现实一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我听说你一年就从炼气三层修到筑基初期,天赋是有的。好好努力,以后……”

“以后什么?”

沐觞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苏雪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以后,如果你能成为内门长老,或者更高的位置,我们……”

“我们怎样?”

苏雪柔的笑容僵了僵。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沐觞看着她。

“你想让我做你的退路。”

苏雪柔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沐觞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苏雪柔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沐觞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件东西。

“你……”

“赵寒是正餐,我是备用的干粮。”沐觞说,“万一正餐出问题,干粮还能顶上。你是这个意思吗?”

苏雪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沐觞看着她。

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真的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苏雪柔,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苏雪柔没说话。

“你在温暖的听雪阁里修炼的时候,我在寒潭里泡着,冷得骨头都裂开。”

“你和赵寒花前月下的时候,我在岩浆里泡着,烫得皮都掉了一层。”

“你在这里筹备订婚的时候,我在妖兽山脉里和妖兽搏命,身上的伤疤多得数不清。”

苏雪柔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跟我说‘以后有机会’。”

他顿了顿。

“我是为了忘掉你。”

苏雪柔的身体晃了晃。

“你……”

“你说得对,感情不能当饭吃。”沐觞说,“所以我把感情戒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沐觞!”苏雪柔喊他。

沐觞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以后会后悔的。”苏雪柔的声音在发抖。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苏雪柔看着他。

沐觞回过头,看着她。

“那个在悬崖底下听你说‘一个杂役罢了’的人,已经死了。”

苏雪柔愣住。

沐觞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苏雪柔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沐觞回到正殿时,典礼已经接近尾声。

周元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没事吧?”

沐觞摇摇头。

周老头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

三人继续坐在角落里,等着典礼结束。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高喊——

“宗主到——”

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高台上的赵天罡。

沐觞也站了起来。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灰白头发,灰白长袍,面容清瘦,看不出年纪。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宗主。

云中鹤。

宗门第一人,元婴期。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全场,在沐觞身上停了一瞬。

沐觞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只手。

那个人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孙远。

宗主身后,跟着那个每月来取血的孙远。

沐觞的心往下沉了沉。

云中鹤走上高台,在主位上坐下。

赵天罡躬身行礼。

“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云中鹤摆摆手。

“不必多礼。我来看看热闹。”

他看向赵寒和苏雪柔,微微一笑。

“郎才女貌,般配。”

赵寒和苏雪柔连忙行礼。

云中鹤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角落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着沐觞,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收回目光,和赵天罡说起话来。

沐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

宗主为什么会来?

一个内门弟子的订婚典礼,值得宗主亲自到场吗?

除非——

除非赵寒订婚这件事,本身就有别的意义。

沐觞看向高台。

云中鹤正在和赵天罡说话,两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关系融洽。

孙远站在云中鹤身后,像一尊雕塑。

沐觞忽然想起周老头说的话。

“我怀疑,那丹药不是赵天罡自己用的。”

不是赵天罡用的。

那是给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

沐觞的拳头慢慢握紧。

典礼终于结束了。

宾客陆续散去。

沐觞三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被人拦住。

是一个黑衣弟子,面无表情。

“宗主有请。”

周元和周老头的脸色都变了。

沐觞看着那黑衣弟子。

“请我?”

“是。”

周老头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沐觞抬手制止。

“带路。”

黑衣弟子转身往前走。

沐觞跟上去。

周元和周老头想跟,被另一个黑衣弟子拦住。

“只请他一个人。”

两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沐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沐觞跟着黑衣弟子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落门口站着两个人。

都是黑衣人,都是面无表情。

黑衣弟子停下来。

“进去吧。”

沐觞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灰白长袍,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宗主,云中鹤。

沐觞走上前,躬身行礼。

“杂役院沐觞,见过宗主。”

云中鹤转过身,看着他。

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认识我?”

沐觞愣了一下。

“宗主威名,宗门上下无人不知。”

云中鹤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沐觞的眼睛。

“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我?”

沐觞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意思?

云中鹤看着他的表情,点点头。

“看来你不认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沐觞。

“那就好。”

沐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云中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周烈还活着?”

沐觞的瞳孔微微收缩。

“宗主……”

“不用装,”云中鹤摆摆手,“我知道他在你那儿。十五年了,也该出来了。”

沐觞没说话。

云中鹤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我不动他。一个废人,动他做什么?”

他又转回去,看着院中的一棵老槐树。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沐觞等着。

云中鹤沉默了很久。

久到沐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开口。

“你恨不恨这个宗门?”

沐觞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问题,怎么答?

说恨?那是找死。

说不恨?那是假话。

云中鹤似乎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恨过。恨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恨那些不公的规矩,恨那些欺压弱者的畜生。后来我不恨了。”

他回过头,看着沐觞。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沐觞摇头。

云中鹤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因为我也成了那些畜生中的一个。”

沐觞的呼吸停了一瞬。

云中鹤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很聪明。你应该猜到了,那些杂役的事,我知道。”

沐觞没说话。

云中鹤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不会停。”

他看着沐觞的眼睛。

“因为我要活下去。”

沐觞的拳头慢慢握紧。

云中鹤看着他握紧的拳头,忽然笑了。

“想打我?”

沐觞没动。

云中鹤摇摇头。

“你打不过我。筑基初期,元婴初期,差着十万八千里。你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转过身,背对着沐觞。

“我今天找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沐觞等着。

“离开宗门。”云中鹤说,“带着周烈,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拒绝呢?”

云中鹤回过头。

那眼神冷得像冰。

“那你就和那二百多个杂役一样,变成一炉丹药。”

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静得可怕。

沐觞看着他。

他也看着沐觞。

两人对视。

很久。

沐觞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宗主。”

“嗯?”

“你知道我和那些杂役,有什么不同吗?”

云中鹤挑了挑眉。

沐觞抬起手,看着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贴着皮肤,冰凉。

“那些杂役死的时候,是孤零零的。”

他抬起头,看着云中鹤。

“我死的时候,会有人记得我。”

云中鹤的眼神微微一动。

“谁?”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紫色的头发,亮得过分的眼睛,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

她还在等他。

八年。

还有八年。

云中鹤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挥手。

“走吧。”

沐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云中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会后悔的。”

沐觞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落,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

沐觞回到杂役院时,周元和周老头正等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见他回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没事吧?”周元冲上来问。

沐觞摇摇头。

周老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沐觞走到他面前。

“他知道你还活着。”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沐觞看着他。

“我们得走。”

周老头眉头一皱。

“走?”

“宗主下了最后通牒。”沐觞说,“不走,就死。”

周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走。”

周老头愣了一下。

“走?”

“对,走。”沐觞说,“但不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再给我一点时间。”

周元在旁边问:“你要干什么?”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上的戒指。

八年。

还有八年。

他必须活着。

但他也必须,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小子,”周老头忽然开口,“你不会是想……”

沐觞看向他。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又很痛快。

“行,我陪你。”

周元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咬咬牙。

“我也陪。”

沐觞看着他们。

两个加起来不到筑基后期的人,愿意陪他走一条必死的路。

他忽然想起伊丽丝说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戒指冰凉,但他忽然觉得,有点暖。

“好。”

他说。

三天后。

一个消息传遍宗门。

沐觞失踪了。

连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周烈和周元。

执法堂的人搜遍了整个宗门,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赵寒站在执法堂里,脸色铁青。

“废物!”

几个弟子低头挨骂,不敢吭声。

苏雪柔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她想起那天晚上,沐觞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人。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派人去追。”赵寒下令,“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是!”

弟子们领命而去。

苏雪柔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沐觞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在悬崖底下听你说‘一个杂役罢了’的人,已经死了。”

死了吗?

那刚才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睡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