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亡命

逃亡的第三天,周元差点死在一头妖兽嘴里。

那是一头二阶的铁脊蜥蜴,藏在山涧的乱石堆里,等他们经过时突然窜出来。周元走在最前面,还没反应过来,那张血盆大口已经咬到他面前。

然后一道黑影闪过。

沐觞一脚踹在蜥蜴的下巴上,把它踹得往后一仰,同时抓住周元的后领,把他甩出去三丈远。

铁脊蜥蜴落地,甩了甩脑袋,愤怒地嘶吼一声,又扑上来。

沐觞没有退。

他抽出黑渊,一剑斩在蜥蜴的脖子上。

剑身没入半尺,卡在骨头缝里。

蜥蜴吃痛,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沐觞来不及拔剑,只能松手侧身。

尾巴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带起一片血花。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周老头从后面冲上来,一掌拍在蜥蜴的脑袋上。

筑基后期的一掌,直接把蜥蜴拍得晕头转向,踉跄着后退几步。

沐觞趁这个机会,欺身上前,抓住黑渊的剑柄,用力一拔。

剑出来了。

带出一股腥臭的血。

他顺势一剑,从蜥蜴的眼睛刺进去,贯穿头颅。

铁脊蜥蜴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沐觞站在尸体旁边,大口喘气。

胸口的伤口往外涌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周元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脸都白了。

“你……你流血了……”

沐觞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皮外伤。”

周老头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把里面的药粉全倒在他伤口上。

药粉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沐觞咬着牙,一声没吭。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一脚,完全可以自己躲开。”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心太软。”

沐觞把黑渊收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蜥蜴尸体。

“能吃的肉带上,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

周元愣了愣,连忙去割肉。

周老头站在沐觞身边,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

“追兵还有多远?”

沐觞闭上眼睛,神识外放。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三十里。”

周老头的眉头皱起来。

“这么快?”

沐觞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他比周老头更清楚追兵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带队的是赵寒。

筑基后期,内门前三,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手底下的本事不是吹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

他想杀了自己。

那天订婚典礼上的平静,让赵寒失算了。

一个没有失态、没有发怒、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赵寒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活着。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一旦活下来,总有一天会回来。

“走吧。”沐觞说。

三人继续赶路。

翻过那座山,是一条大河。

河水湍急,浊浪翻滚,一眼望不到对岸。

周元站在河边,傻了眼。

“这……这怎么过去?”

周老头往上下游看了看。

“我去找船。”

他刚要走,沐觞一把拉住他。

“来不及了。”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

追兵的气息,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山头上。

三人回头看去。

山头上,十几个人影正在往下冲。

为首的那个,青衫猎猎,剑眉星目。

赵寒。

周老头看着那些人,又看看面前的河,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

“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周元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沐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急,浊浪滔天,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有死无生。

但——

他看着河对岸。

那边的山更高,林更密,一旦过去,就有机会甩掉追兵。

“你会不会游水?”他问周元。

周元愣了一下。

“会……会一点……”

沐觞看向周老头。

周老头点点头。

“我当年也是水里泡大的。”

沐觞沉默了一瞬。

“那就跳。”

周元瞪大了眼睛。

“跳?这水……”

他话没说完,沐觞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纵身跃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周元呛了一口水,拼命挣扎。沐觞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奋力划水。

水流太急,根本游不动,只能被裹挟着往下冲。

周老头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冒出头来换气,又沉下去。

岸上,赵寒带着人追到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脸色阴沉。

“追!”

有人迟疑。

“赵师兄,这水……”

“追!”赵寒厉声道,“死了也要见到尸体!”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咬牙跳进河里。

沐觞在水里浮沉。

胸口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不敢松手,死死抓着周元。

周元已经不挣扎了,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怎么着,像条死鱼一样被拖着走。

周老头在几丈外,也在拼命划水。

身后传来落水声。

追兵也跳下来了。

沐觞咬紧牙关,拼命划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石头?

他奋力一蹬,整个人冲出水面。

是河滩。

他拖着周元爬上岸,趴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周老头也爬了上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两人回头看去。

河里,几个追兵正在往这边游,最前面那个已经离岸不到十丈。

赵寒没有下水。

他站在对岸,负手而立,隔着滔滔河水,看着沐觞。

两人的目光在河面上相遇。

隔着百丈宽的河水,隔着浊浪滔天的激流。

沐觞看见赵寒的嘴唇动了动。

他读懂了那两个字——

“等着。”

沐觞站起来,拖着周元,头也不回地走进山林。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

周元醒过来,吐了半肚子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老头生了火,烤着从河里带上来的湿衣裳。

沐觞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胸口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

他不在乎。

他在想一件事。

赵寒为什么那么执着?

为了陈三?

为了那二百多个杂役?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寒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的路,更难走。

接下来的七天,他们一直在逃。

翻过三座山,穿过两条峡谷,渡过四条河。

赵寒的人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有一次,他们被追到一处断崖,无路可走。

沐觞看了一眼崖底,当机立断——跳。

这一次,没有那么幸运。

崖底不是暗河,是乱石滩。

周元摔断了三根肋骨,周老头摔断了左腿。

沐觞摔在最下面,垫着他们两个,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胳膊,后背被石头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他们躺在乱石滩上,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追兵的喊声。

“下面有人!”

“下去搜!”

沐觞躺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胸口的血在往外流,温热的,流过肋骨,流过腰,流到石头上。

他忽然想起伊丽丝。

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跑,紫头发在风里飘。

想起她抱着他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想起她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

“小木头!你等我!”

他闭上眼睛。

不。

不能死在这儿。

他睁开眼,撑着石头,慢慢爬起来。

断掉的肋骨扎进肺里,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

断掉的胳膊垂着,动不了。

后背的伤口在流血,顺着腰往下淌。

他站起来。

周元和周老头躺在地上,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绝望。

“走……”

沐觞蹲下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周元的后领。

然后拖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一步,石头上就多一行血。

走十步,身后的追兵还没下来。

走一百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走三百步,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猎户的窝棚里。

身上缠满了绷带,草药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周老头坐在旁边,断腿用树枝固定着,见他醒了,长出一口气。

“你小子,命真硬。”

沐觞看着他。

“周元呢?”

“在隔壁躺着,死不了。”

沐觞想坐起来,被周老头按住。

“别动,你身上断了四根骨头,能活下来都是祖宗保佑。”

沐觞躺回去,看着窝棚的顶。

“我们走了多远?”

“那个猎户说,他是在二十里外的山坳里发现你们的。”周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拖着我们两个人,走了二十里。”

沐觞沉默。

周老头叹了口气。

“小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看着他,忽然问:“是为了那个紫头发的姑娘?”

沐觞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老头看见了。

他点点头。

“果然是。”

沐觞闭上眼。

“别问了。”

周老头笑了一下。

“不问就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沐觞睁开眼。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就想想她。想想她还在等你。”

沐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们在猎户的窝棚里养了五天伤。

五天里,沐觞每天都在修炼。

《天魔九变》的第四变,需要把前面三变炼成的力量融合到一起,炼进丹田。

他在尝试。

伤还没好,肋骨还在疼,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后面的追兵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第六天早上,沐觞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四变,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拳。

体内的力量比以前更凝实,更深厚,像一条解冻的春江,在经脉里缓缓流淌。

筑基中期。

他用了十五天,从筑基初期到中期。

如果周老头知道,一定会吓得说不出话。

但沐觞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站起来,走出窝棚。

周老头正在外面晒太阳,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好了?”

沐觞点点头。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好像……不一样了。”

沐觞没说话。

周元也从窝棚里钻出来,脸色还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沐觞抬头看着远处。

山的那边,是另一片山。

山的那边的那边,是妖兽山脉的最深处。

再往深处,就是传说中的禁忌之地。

据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沐觞看着那个方向。

“往那边走。”

周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变。

“那是禁忌之地。”

沐觞点头。

“知道。”

“进去会死。”

沐觞看了他一眼。

“留下也会死。”

周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去死一死。”

三人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走了三天,他们来到禁忌之地的边缘。

这里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照不下来,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腐烂的树叶,又像某种妖兽的腥气。

周元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好阴森。”

周老头眯着眼睛往里看。

“我在宗门的时候听说过,这地方以前是个古战场,死了很多人。后来变成了禁地,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他看向沐觞。

“你确定要进?”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踏入迷雾。

周老头和周元对视一眼,跟上去。

迷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沐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探一探,确定下面是实地才落脚。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迷雾忽然淡了。

眼前出现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锈蚀的兵器、破碎的铠甲。

周老头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看了看。

“至少三百年了。”

沐觞环顾四周。

废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残破的石柱、倒塌的墙壁、被藤蔓覆盖的雕塑,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他往前走。

走过一条石阶,来到一处半塌的大殿前。

大殿的门已经没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沐觞走进去。

殿里很暗,只有几缕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

他看见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座雕像。

雕像已经残破不堪,缺了半边脑袋,少了一条胳膊,但还能看出是个女子。

她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沐觞看着那座雕像。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旁边散落着一把锈透了的剑。

沐觞蹲下来,仔细看那骸骨。

死了很久了,至少几十年。

骨头上有几道裂痕,是被利器斩断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

大殿的角落里,还有几具骸骨。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壁。

姿势各异,但有一点相同——

都是被杀的。

周老头走进来,看见这些骸骨,眉头皱起来。

“这里发生过战斗。”

沐觞站起来。

“不是战斗。”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

沐觞指着那些骸骨。

“你看他们的姿势,都是在逃。”

周老头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你是说……”

“有人在这里屠杀了他们。”

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阴冷。

周元缩了缩脖子。

“咱们……走吧?”

沐觞没有动。

他盯着那座雕像。

那呼唤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迈步走过去。

走到雕像面前。

雕像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伸出手,按在雕像的底座上。

忽然——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雕像里涌出。

沐觞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

“沐觞!”

周老头和周元想冲上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沐觞消失在雕像里。

天旋地转。

等沐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雾。

和魔主戒指里的空间很像,但更古老,更苍凉。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沐觞抬头。

灰雾中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穿着古老的衣袍,面容绝美,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沐觞认出了她。

是那座雕像。

“你是谁?”

女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我是这座古战场的主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三万年前,我死在这里。临死前,我把一缕残魂封在雕像里,等待有缘人。”

沐觞看着她。

“什么有缘人?”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原来如此。”

沐觞皱眉。

“什么?”

女子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沐觞看见了。

看见了三万年前的那场大战。

无数强者在厮杀,天崩地裂,血流成河。

看见这个女子站在战场中央,一人独战群敌。

看见她力竭倒下,临死前,把自己的传承封进雕像。

看见她最后一句话——

“等一个人,一个能背负起这一切的人。”

沐觞睁开眼睛。

女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身上有远古凶兽的血,有天魔的骨,有万劫不灭的道体。”她说,“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子看着他。

“替我报仇。”

沐觞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仇人,三万年前就死了。”

女子摇摇头。

“我的仇人没有死。他活着,活得很好。”

她看着沐觞。

“他叫云中鹤。”

沐觞的瞳孔猛地收缩。

云中鹤。

宗主。

三万年前?

“他转世了。”女子说,“三万年来,他转世了九次。每一次,都活得好好的,每一次,都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往上爬。”

她看着沐觞。

“这一次,他转世成了你们宗门的宗主。”

沐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那天晚上,云中鹤对他说的话。

“因为我也成了那些畜生中的一个。”

“因为我要活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杀不了他。”女子说,“我的残魂太弱,杀不了转世后的他。但你可以。”

沐觞看着她。

“为什么是我?”

女子笑了。

“因为你恨他。”

她抬起手,轻轻点在沐觞的胸口。

一股暖流涌入体内。

“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她说,“能帮你走得更远。”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记住,他现在的名字叫云中鹤。他欠我一条命,也欠那二百多个杂役的命。”

“替我还给他。”

女子的身影消散在灰雾中。

沐觞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废墟中。

周老头和周元围上来,满脸焦急。

“你没事吧?”

沐觞摇摇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像。

雕像还是那座雕像,残破不堪,缺了半边脑袋。

但他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走吧。”他说。

三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废墟,是一片荒原。

荒原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元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听。”

沐觞和周老头停下来,侧耳倾听。

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声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妖兽在吼。

周元的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山脉。

山脉上空,盘旋着无数黑影。

那是——

妖兽。

数不清的妖兽。

周老头看着那些黑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妖兽山脉的最深处……是兽潮!”

沐觞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影。

兽潮。

传说中的天灾。

一旦爆发,能淹没一切。

他想起女子最后的话。

“能帮你走得更远。”

她留给他的东西,能不能让他穿过这片兽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穿过兽潮,才有活路。

退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走。”他说。

周老头和周元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三人迎着兽潮的方向,走进荒原。

身后,来时的路已经被迷雾吞没。

前方,是无尽的妖兽。

而他们,只有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