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第三天,周元差点死在一头妖兽嘴里。
那是一头二阶的铁脊蜥蜴,藏在山涧的乱石堆里,等他们经过时突然窜出来。周元走在最前面,还没反应过来,那张血盆大口已经咬到他面前。
然后一道黑影闪过。
沐觞一脚踹在蜥蜴的下巴上,把它踹得往后一仰,同时抓住周元的后领,把他甩出去三丈远。
铁脊蜥蜴落地,甩了甩脑袋,愤怒地嘶吼一声,又扑上来。
沐觞没有退。
他抽出黑渊,一剑斩在蜥蜴的脖子上。
剑身没入半尺,卡在骨头缝里。
蜥蜴吃痛,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沐觞来不及拔剑,只能松手侧身。
尾巴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带起一片血花。
他低头一看,胸口的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周老头从后面冲上来,一掌拍在蜥蜴的脑袋上。
筑基后期的一掌,直接把蜥蜴拍得晕头转向,踉跄着后退几步。
沐觞趁这个机会,欺身上前,抓住黑渊的剑柄,用力一拔。
剑出来了。
带出一股腥臭的血。
他顺势一剑,从蜥蜴的眼睛刺进去,贯穿头颅。
铁脊蜥蜴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沐觞站在尸体旁边,大口喘气。
胸口的伤口往外涌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周元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脸都白了。
“你……你流血了……”
沐觞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皮外伤。”
周老头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把里面的药粉全倒在他伤口上。
药粉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沐觞咬着牙,一声没吭。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一脚,完全可以自己躲开。”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心太软。”
沐觞把黑渊收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蜥蜴尸体。
“能吃的肉带上,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
周元愣了愣,连忙去割肉。
周老头站在沐觞身边,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
“追兵还有多远?”
沐觞闭上眼睛,神识外放。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三十里。”
周老头的眉头皱起来。
“这么快?”
沐觞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他比周老头更清楚追兵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带队的是赵寒。
筑基后期,内门前三,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手底下的本事不是吹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
他想杀了自己。
那天订婚典礼上的平静,让赵寒失算了。
一个没有失态、没有发怒、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赵寒不会允许这样的人活着。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一旦活下来,总有一天会回来。
“走吧。”沐觞说。
三人继续赶路。
翻过那座山,是一条大河。
河水湍急,浊浪翻滚,一眼望不到对岸。
周元站在河边,傻了眼。
“这……这怎么过去?”
周老头往上下游看了看。
“我去找船。”
他刚要走,沐觞一把拉住他。
“来不及了。”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
追兵的气息,已经出现在身后的山头上。
三人回头看去。
山头上,十几个人影正在往下冲。
为首的那个,青衫猎猎,剑眉星目。
赵寒。
周老头看着那些人,又看看面前的河,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
“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周元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
沐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急,浊浪滔天,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有死无生。
但——
他看着河对岸。
那边的山更高,林更密,一旦过去,就有机会甩掉追兵。
“你会不会游水?”他问周元。
周元愣了一下。
“会……会一点……”
沐觞看向周老头。
周老头点点头。
“我当年也是水里泡大的。”
沐觞沉默了一瞬。
“那就跳。”
周元瞪大了眼睛。
“跳?这水……”
他话没说完,沐觞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纵身跃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周元呛了一口水,拼命挣扎。沐觞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奋力划水。
水流太急,根本游不动,只能被裹挟着往下冲。
周老头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冒出头来换气,又沉下去。
岸上,赵寒带着人追到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脸色阴沉。
“追!”
有人迟疑。
“赵师兄,这水……”
“追!”赵寒厉声道,“死了也要见到尸体!”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咬牙跳进河里。
沐觞在水里浮沉。
胸口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不敢松手,死死抓着周元。
周元已经不挣扎了,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怎么着,像条死鱼一样被拖着走。
周老头在几丈外,也在拼命划水。
身后传来落水声。
追兵也跳下来了。
沐觞咬紧牙关,拼命划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石头?
他奋力一蹬,整个人冲出水面。
是河滩。
他拖着周元爬上岸,趴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周老头也爬了上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两人回头看去。
河里,几个追兵正在往这边游,最前面那个已经离岸不到十丈。
赵寒没有下水。
他站在对岸,负手而立,隔着滔滔河水,看着沐觞。
两人的目光在河面上相遇。
隔着百丈宽的河水,隔着浊浪滔天的激流。
沐觞看见赵寒的嘴唇动了动。
他读懂了那两个字——
“等着。”
沐觞站起来,拖着周元,头也不回地走进山林。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
周元醒过来,吐了半肚子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周老头生了火,烤着从河里带上来的湿衣裳。
沐觞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黑暗。
胸口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
他不在乎。
他在想一件事。
赵寒为什么那么执着?
为了陈三?
为了那二百多个杂役?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寒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的路,更难走。
接下来的七天,他们一直在逃。
翻过三座山,穿过两条峡谷,渡过四条河。
赵寒的人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有一次,他们被追到一处断崖,无路可走。
沐觞看了一眼崖底,当机立断——跳。
这一次,没有那么幸运。
崖底不是暗河,是乱石滩。
周元摔断了三根肋骨,周老头摔断了左腿。
沐觞摔在最下面,垫着他们两个,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胳膊,后背被石头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他们躺在乱石滩上,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追兵的喊声。
“下面有人!”
“下去搜!”
沐觞躺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胸口的血在往外流,温热的,流过肋骨,流过腰,流到石头上。
他忽然想起伊丽丝。
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跑,紫头发在风里飘。
想起她抱着他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想起她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
“小木头!你等我!”
他闭上眼睛。
不。
不能死在这儿。
他睁开眼,撑着石头,慢慢爬起来。
断掉的肋骨扎进肺里,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
断掉的胳膊垂着,动不了。
后背的伤口在流血,顺着腰往下淌。
他站起来。
周元和周老头躺在地上,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绝望。
“走……”
沐觞蹲下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周元的后领。
然后拖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一步,石头上就多一行血。
走十步,身后的追兵还没下来。
走一百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走三百步,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猎户的窝棚里。
身上缠满了绷带,草药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周老头坐在旁边,断腿用树枝固定着,见他醒了,长出一口气。
“你小子,命真硬。”
沐觞看着他。
“周元呢?”
“在隔壁躺着,死不了。”
沐觞想坐起来,被周老头按住。
“别动,你身上断了四根骨头,能活下来都是祖宗保佑。”
沐觞躺回去,看着窝棚的顶。
“我们走了多远?”
“那个猎户说,他是在二十里外的山坳里发现你们的。”周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拖着我们两个人,走了二十里。”
沐觞沉默。
周老头叹了口气。
“小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看着他,忽然问:“是为了那个紫头发的姑娘?”
沐觞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老头看见了。
他点点头。
“果然是。”
沐觞闭上眼。
“别问了。”
周老头笑了一下。
“不问就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沐觞睁开眼。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就想想她。想想她还在等你。”
沐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们在猎户的窝棚里养了五天伤。
五天里,沐觞每天都在修炼。
《天魔九变》的第四变,需要把前面三变炼成的力量融合到一起,炼进丹田。
他在尝试。
伤还没好,肋骨还在疼,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后面的追兵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第六天早上,沐觞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四变,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拳。
体内的力量比以前更凝实,更深厚,像一条解冻的春江,在经脉里缓缓流淌。
筑基中期。
他用了十五天,从筑基初期到中期。
如果周老头知道,一定会吓得说不出话。
但沐觞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站起来,走出窝棚。
周老头正在外面晒太阳,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好了?”
沐觞点点头。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你好像……不一样了。”
沐觞没说话。
周元也从窝棚里钻出来,脸色还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咱们接下来往哪走?”
沐觞抬头看着远处。
山的那边,是另一片山。
山的那边的那边,是妖兽山脉的最深处。
再往深处,就是传说中的禁忌之地。
据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沐觞看着那个方向。
“往那边走。”
周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变。
“那是禁忌之地。”
沐觞点头。
“知道。”
“进去会死。”
沐觞看了他一眼。
“留下也会死。”
周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去死一死。”
三人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走了三天,他们来到禁忌之地的边缘。
这里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照不下来,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腐烂的树叶,又像某种妖兽的腥气。
周元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好阴森。”
周老头眯着眼睛往里看。
“我在宗门的时候听说过,这地方以前是个古战场,死了很多人。后来变成了禁地,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他看向沐觞。
“你确定要进?”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踏入迷雾。
周老头和周元对视一眼,跟上去。
迷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沐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探一探,确定下面是实地才落脚。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迷雾忽然淡了。
眼前出现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锈蚀的兵器、破碎的铠甲。
周老头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看了看。
“至少三百年了。”
沐觞环顾四周。
废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残破的石柱、倒塌的墙壁、被藤蔓覆盖的雕塑,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辉煌。
他往前走。
走过一条石阶,来到一处半塌的大殿前。
大殿的门已经没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沐觞走进去。
殿里很暗,只有几缕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
他看见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座雕像。
雕像已经残破不堪,缺了半边脑袋,少了一条胳膊,但还能看出是个女子。
她低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沐觞看着那座雕像。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旁边散落着一把锈透了的剑。
沐觞蹲下来,仔细看那骸骨。
死了很久了,至少几十年。
骨头上有几道裂痕,是被利器斩断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
大殿的角落里,还有几具骸骨。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壁。
姿势各异,但有一点相同——
都是被杀的。
周老头走进来,看见这些骸骨,眉头皱起来。
“这里发生过战斗。”
沐觞站起来。
“不是战斗。”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
沐觞指着那些骸骨。
“你看他们的姿势,都是在逃。”
周老头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你是说……”
“有人在这里屠杀了他们。”
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阴冷。
周元缩了缩脖子。
“咱们……走吧?”
沐觞没有动。
他盯着那座雕像。
那呼唤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迈步走过去。
走到雕像面前。
雕像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伸出手,按在雕像的底座上。
忽然——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雕像里涌出。
沐觞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
“沐觞!”
周老头和周元想冲上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沐觞消失在雕像里。
天旋地转。
等沐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雾。
和魔主戒指里的空间很像,但更古老,更苍凉。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沐觞抬头。
灰雾中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穿着古老的衣袍,面容绝美,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沐觞认出了她。
是那座雕像。
“你是谁?”
女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我是这座古战场的主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三万年前,我死在这里。临死前,我把一缕残魂封在雕像里,等待有缘人。”
沐觞看着她。
“什么有缘人?”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原来如此。”
沐觞皱眉。
“什么?”
女子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沐觞看见了。
看见了三万年前的那场大战。
无数强者在厮杀,天崩地裂,血流成河。
看见这个女子站在战场中央,一人独战群敌。
看见她力竭倒下,临死前,把自己的传承封进雕像。
看见她最后一句话——
“等一个人,一个能背负起这一切的人。”
沐觞睁开眼睛。
女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身上有远古凶兽的血,有天魔的骨,有万劫不灭的道体。”她说,“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子看着他。
“替我报仇。”
沐觞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仇人,三万年前就死了。”
女子摇摇头。
“我的仇人没有死。他活着,活得很好。”
她看着沐觞。
“他叫云中鹤。”
沐觞的瞳孔猛地收缩。
云中鹤。
宗主。
三万年前?
“他转世了。”女子说,“三万年来,他转世了九次。每一次,都活得好好的,每一次,都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往上爬。”
她看着沐觞。
“这一次,他转世成了你们宗门的宗主。”
沐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那天晚上,云中鹤对他说的话。
“因为我也成了那些畜生中的一个。”
“因为我要活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杀不了他。”女子说,“我的残魂太弱,杀不了转世后的他。但你可以。”
沐觞看着她。
“为什么是我?”
女子笑了。
“因为你恨他。”
她抬起手,轻轻点在沐觞的胸口。
一股暖流涌入体内。
“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她说,“能帮你走得更远。”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记住,他现在的名字叫云中鹤。他欠我一条命,也欠那二百多个杂役的命。”
“替我还给他。”
女子的身影消散在灰雾中。
沐觞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废墟中。
周老头和周元围上来,满脸焦急。
“你没事吧?”
沐觞摇摇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像。
雕像还是那座雕像,残破不堪,缺了半边脑袋。
但他知道,她已经不在了。
“走吧。”他说。
三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废墟,是一片荒原。
荒原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元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听。”
沐觞和周老头停下来,侧耳倾听。
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声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妖兽在吼。
周元的脸色发白。
“这……这是什么?”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山脉。
山脉上空,盘旋着无数黑影。
那是——
妖兽。
数不清的妖兽。
周老头看着那些黑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妖兽山脉的最深处……是兽潮!”
沐觞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影。
兽潮。
传说中的天灾。
一旦爆发,能淹没一切。
他想起女子最后的话。
“能帮你走得更远。”
她留给他的东西,能不能让他穿过这片兽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穿过兽潮,才有活路。
退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走。”他说。
周老头和周元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三人迎着兽潮的方向,走进荒原。
身后,来时的路已经被迷雾吞没。
前方,是无尽的妖兽。
而他们,只有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