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涌

周老头解毒用了七天。

七天后,沐觞再去那间破屋时,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周老头坐在床上,腰背挺直,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脸上那种将死之人的灰败气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红润。

他看见沐觞进来,咧嘴一笑。

“小子,你来了。”

声音也不再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沙哑,而是中气十足,像换了个人。

沐觞在他对面坐下。

“恢复了多少?”

周老头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筑基中期。”他说,“比我想的好。再调养半个月,应该能到筑基后期。”

沐觞点点头。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小子,你救我,不只是为了听故事吧?”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先笑了。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是你捡回来的,你想怎么用,尽管说。”

沐觞抬起眼。

“赵天罡。”

周老头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消失。

“就知道是这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赵天罡,金丹巅峰,执法长老,在宗门经营了几十年,手下养着一批人。想动他,难。”

“没想现在动。”沐觞说。

周老头回头看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沐觞沉默了一下。

“三年后。”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年?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三年时间,你能从炼气三层爬到什么境界?筑基初期顶天了。一个筑基初期想杀金丹巅峰?做梦。”

沐觞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周老头面前握了握拳。

一股灵力从掌心涌出,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周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

“筑基……初期?”

他一把抓住沐觞的手腕,神识探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一年……你只用了一年,从炼气三层到筑基初期?这不可能!”

沐觞抽回手。

“可能。”

周老头盯着他,像看怪物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沐觞没回答这个问题。

“三年后,我会杀赵天罡。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他的所有事。”

周老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行。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开始说。

说赵天罡的来历,说他在宗门的势力分布,说他这些年做过的脏事,说他修炼的功法和弱点。

沐觞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说到最后,周老头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当年我调查的那件事——抽取杂役生机炼制丹药——我怀疑,那丹药不是赵天罡自己用的。”

沐觞皱眉。

“那是给谁的?”

周老头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些被抽取生机的杂役,都是年轻人,都是炼气三层以下,都是……没什么背景的。”

他顿了顿。

“就像你这样的。”

沐觞沉默。

周老头看着他,忽然问:“小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宗门每年都有那么多杂役失踪?”

沐觞的眉头皱得更紧。

周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点。赵寒的人已经在盯着你了。”

沐觞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有人。

不是周元,是另一个人。

那人坐在他的床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剔指甲。

看见沐觞进来,那人抬起头,咧嘴一笑。

“哟,回来了?”

沐觞看着他。

不认识。

但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来者不善。

“你是谁?”

那人站起来,把匕首收回腰间。

“我?我叫陈三,外门的。赵师兄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

沐觞没说话。

陈三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筑基初期?”他啧啧两声,“一个杂役,失踪一年,回来就成了筑基初期?有意思。”

沐觞还是没说话。

陈三绕到他面前,凑近了,压低声音。

“赵师兄让我问你,这一年,你去哪了?”

沐觞看着他。

“妖兽山脉。”

“妖兽山脉一年?骗鬼呢?”

“爱信不信。”

陈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赵师兄愿意派人来问你,是看得起你。你一个杂役,就算筑基了又怎样?得罪了赵师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沐觞看着他。

“问完了?”

陈三愣了一下。

“问完了就滚。”

陈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盯着沐觞,眼神阴狠。

“你再说一遍?”

沐觞没再说。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陈三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看着沐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话,匆匆离开。

沐觞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关上房门。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

赵寒派人来了。

比他想得快。

这说明赵寒很急。

为什么急?

沐觞闭上眼睛,开始梳理。

赵寒是执法长老的孙子,内门前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有什么好急的?

除非——

沐觞猛地睁开眼。

除非,赵寒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可是他才刚知道那件事,赵寒怎么会知道?

除非……

有人在盯着周老头。

沐觞翻身起来,往外走。

周老头的破屋里亮着灯。

沐觞推门进去,看见周老头正坐在床上,脸色很难看。

“你来了。”他说,“刚才有人来过。”

沐觞心往下沉了沉。

“谁?”

“不认识。说是替赵寒来问候我。”周老头冷笑一声,“问候?我看是试探。”

沐觞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知道你在查那件事?”

周老头摇摇头。

“不一定。但他们知道你没死,知道我在解毒,这就够了。”

他看着沐觞,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小子,我连累你了。”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要不,你先走吧。离开宗门,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

“不走。”

周老头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沐觞看着他。

“我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不走就不走。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陪他们玩玩。”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剑。

剑身漆黑,没有光泽,看起来像一块废铁。

周老头把剑递给沐觞。

“拿着。”

沐觞接过剑。

剑很沉,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这是?”

“我当年的剑,”周老头说,“黑渊。跟了我三十年,杀过不少人。现在归你了。”

沐觞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黑渊。

他的手握着剑柄,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把剑在回应他。

周老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点点头。

“看来它认你。”

他拍了拍沐觞的肩膀。

“小子,从今往后,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看看最后,谁玩死谁。”

接下来的半个月,沐觞白天在杂役院干活,晚上去周老头那里修炼。

周老头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半个月后,已经到了筑基后期。

他把自己当年修炼的经验全部教给沐觞,从功法技巧到战斗经验,从灵力运用到神识操控,知无不言。

沐觞学得很快。

快得周老头都咋舌。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怪胎?”有一天晚上,周老头看着他演练剑法,忍不住问,“这些东西,别人学三年都未必能掌握,你半个月就摸透了。”

沐觞收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死。”

周老头沉默了一下。

“也是。”他说,“人不想死的时候,学什么都快。”

第十六天晚上,沐觞在周老头屋里修炼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了功。

周老头吹灭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

然后响起敲门声。

“周伯,是我。”

周老头愣了一下。

沐觞听出来了。

是周元。

周老头点上灯,打开门。

周元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浑身是汗。

“周伯,出事了。”

他看见屋里的沐觞,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什么事?”周老头问。

周元咽了口唾沫。

“灵兽棚那边,死人了。”

周老头的眉头皱起来。

“死人就死人,杂役院哪天不死人?”

“不一样,”周元说,“死的是个年轻人,炼气二层。死相……死相很奇怪。”

周老头和沐觞对视一眼。

“走。”

三人来到灵兽棚。

尸体已经被抬到一边,用草席盖着。几个杂役围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

周老头掀开草席。

沐觞低头看去。

死者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这个。

是死者的脸。

那张脸上,五官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干枯发皱,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周老头伸手按了按死者的手臂。

皮肤下的肌肉已经萎缩,骨头凸出来,硌手。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

“生机被抽干了。”

沐觞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元在旁边问:“什么意思?”

周老头没回答,只是看着沐觞。

沐觞蹲下来,仔细检查尸体。

死者的手腕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指着那个红点。

“这是什么?”

周老头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采血针的痕迹。”

沐觞站起来。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

丹药。

周老头让人把尸体抬走安葬,然后带着沐觞和周元回到破屋。

一进门,他就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发黄的册子。

“这是当年我调查那件事时记的。”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沐觞。

沐觞接过来看。

上面记着十几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失踪时间和修为境界。

全是杂役。

全是年轻人。

全是炼气三层以下。

“当年那批人失踪之后,隔了几年,又死了一批。”周老头说,“我当时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但还没来得及查,就中毒了。”

他指着册子上的日期。

“你看看,是不是有规律?”

沐觞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每隔三年,就会失踪或死亡一批杂役。

最近一次,是三年前。

他抬起头。

“三年一次。”

周老头点头。

“三年一次,一次三到五人。今天是……”

他算了算。

“三年整。”

屋里安静下来。

周元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两人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不简单。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老头看着他,又看看沐觞。

“小子,你说吧。”

沐觞沉默了一下,开口。

“有人在用杂役炼制丹药。抽取生机,炼成某种可以提升修为的东西。”

周元的脸色变了。

“那……那刚才那个人……”

“是这一批的第一个。”沐觞说。

周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觞站起来。

“下一个是谁?”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

“按照规律,一次三到五人。刚死了一个,还有至少两个。”沐觞看着他,“下一个是谁?”

周老头摇头。

“这个没法知道。他们下手没有固定目标,都是挑落单的下手。”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那从今天开始,杂役院的人,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周老头点点头。

“我让人去通知。”

他说完,看着沐觞。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沐觞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下手。”

周老头眉头一皱。

“你想抓现行?太危险了。那些下手的人,至少是筑基期,甚至有可能是金丹期。你现在……”

“我知道。”沐觞打断他,“但等下去,还会死人。”

周老头沉默。

周元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开口。

“我帮你。”

沐觞看向他。

周元咬了咬牙。

“我爹当年就是这么死的。”他说,“我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现在看来……我要帮他报仇。”

沐觞看着他,没说话。

周元和他对视,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东西。

“我知道我修为低,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跑腿传话、盯梢放风,我能干。”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接下来的几天,杂役院人心惶惶。

那个年轻人的死,虽然没有明说,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晚上没人敢出门,连上厕所都是结伴去。

沐觞每天晚上都藏在暗处,盯着杂役院的每个角落。

第三天晚上,终于等到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沐觞蹲在灵兽棚的屋顶上,把自己融进黑暗里。

子时刚过,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他循声望去。

黑暗中,一个黑影正往杂役院的深处走。

沐觞眯起眼睛。

那黑影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一间破屋前,他停下来。

那间屋里住着一个年轻的杂役,刚来不久,炼气二层。

沐觞的心提起来。

黑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推门。

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

沐觞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快步走到那间破屋的窗边。

透过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很黑,但他勉强能看见。

那黑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伸过去。

床上那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死了。

沐觞推门进去。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那黑影猛地回头。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沐觞看清了那张脸。

陈三。

那个自称替赵寒来“问候”他的外门弟子。

陈三也看清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陈三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沐觞追出去。

陈三跑得很快,对杂役院的地形也很熟,七拐八绕就想甩掉他。

但沐觞更快。

筑基之后,他的速度已经远超同阶。

几个呼吸间,他就追上了陈三,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掼在地上。

陈三摔得七荤八素,还想挣扎,被沐觞一脚踩住胸口。

“别动。”

陈三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索性不动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沐觞,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抓了我,赵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沐觞没说话,弯腰从他怀里摸出那个东西。

是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他把瓷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腥甜的气味,混着某种灵药的气息。

“这是什么?”

陈三没说话。

沐觞脚下用力。

陈三闷哼一声,胸口被踩得往下陷,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说我说!”他惨叫,“是血!是杂役的血!”

沐觞脚下松了一点。

“干什么用的?”

陈三喘着气,看着他,眼神闪烁。

沐觞脚下又要用力。

“炼制丹药!”陈三急忙喊,“是炼制丹药用的!我只负责采血,别的事我不知道!”

“谁让你来的?”

陈三咬住牙,不说了。

沐觞盯着他。

“赵寒?”

陈三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沐觞点点头。

“很好。”

他提起陈三,像提一只死狗一样,往周老头的破屋走去。

周老头看见陈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抓了条小鱼。”

陈三被扔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周老头蹲下来,看着他。

“认识我吗?”

陈三摇头。

周老头咧嘴一笑,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

“十五年前,我也是宗门长老,金丹后期。我叫周烈,听说过吗?”

陈三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是周烈?你不是死了吗?”

“差点死了。”周老头说,“托你们执法长老的福,没死成。”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陈三。

“说吧,你们要这些血干什么用?炼什么丹?给谁炼?”

陈三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小子,”他对沐觞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这种时候,就该让他知道什么叫怕。”

他伸手抓住陈三的一根手指,轻轻一掰。

咔嚓。

陈三惨叫起来。

“说不说?”

陈三哭着喊:“我说我说!是给赵长老炼的!是血元丹!用三十六个人的生机才能炼一炉!吃了可以突破金丹瓶颈!”

周老头的手顿住。

他回头看了沐觞一眼。

沐觞的脸色沉下来。

三十六个人。

一炉丹。

赵天罡在执法长老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二十年,他炼了多少炉?

周老头显然也在算这个账。

他松开陈三的手,站起来。

“一炉丹三十六个人,三年一炉,二十年就是……”他顿了顿,“二百多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沐觞忽然想起那些他认识的杂役。

那个借给他馒头的守门弟子,后来听说失踪了。

那个教他辨识灵草的老人,忽然有一天就没再来。

那个和他一起劈过柴的年轻人,说攒够钱就回老家娶媳妇,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

二百多人。

每个人都有名字。

每个人都曾经活过。

沐觞低头看着地上的陈三。

“那些血,送去哪?”

陈三哆嗦着说:“每……每月初一,会有人来取。”

“谁?”

“不……不知道,那人每次都蒙着脸,我只知道他修为很高,至少金丹期。”

沐觞和周老头对视一眼。

金丹期。

至少金丹期。

那意味着,这件事背后,不止赵天罡一个人。

周老头蹲下来,盯着陈三。

“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陈三拼命回想。

“他……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周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沐觞注意到了。

“你认识?”

周老头站起来,脸色铁青。

“认识。”

他没说下去,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人叫孙远,是宗主的师弟,金丹后期。二十年前闭关,说是冲击元婴,一直没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闭关,原来……”

他没说完。

但沐觞懂了。

一个“闭关”了二十年的人,每个月都在偷偷来取杂役的血。

宗主知不知道?

还是说,宗主也是其中一环?

沐觞看着周老头的背影,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十五年前,周烈就是因为查这件事被下毒。

他以为只是赵天罡一个人干的。

现在看来,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周老头转过身,看着沐觞。

“小子,这件事,你还要管吗?”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如果你现在走,我不会怪你。这件事太大了,不是你能插手的。一个赵天罡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孙远,甚至有可能牵扯到宗主。你一个筑基初期,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二百多人。”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

“二百多人,”沐觞说,“他们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是杂役,是没人记得的蝼蚁。他们死的时候,有谁为他们报过仇?”

他看着周老头。

“如果我走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周元。可能是你。可能是我认识的任何人。”

周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沐觞低头看着地上的陈三。

“这个人,怎么处理?”

周老头想了想。

“先关起来。他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慢慢问。”

沐觞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沐觞白天照常在杂役院干活,晚上继续修炼。

陈三被关在周老头屋子的地下室里,每天由周元送饭。

刚开始他还嘴硬,后来周老头又掰了他两根手指,他就什么都说了。

他把知道的都交代了——采血的流程、交接的地点、接头人的特征,甚至赵寒让他来盯沐觞的细节。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失踪的第七天,赵寒那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那天晚上,沐觞正在周老头屋里修炼,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元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不好了,赵寒带人来了。”

周老头和沐觞对视一眼。

“多少人?”

“七八个,都是外门的。说是来找陈三的,有人看见陈三最后来了这边。”

周老头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杂役院门口,七八个人举着火把,正往这边走。

为首的那个,青衫,剑眉星目。

赵寒。

周老头回头看着沐觞。

“怎么办?”

沐觞站起来。

“让他搜。”

周老头愣了一下。

“地下室……”

“把陈三的嘴堵上。”

周老头点点头,转身去了地下室。

沐觞推门出去,站在门口。

赵寒带着人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沐觞。”

“赵师兄。”

赵寒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陈三呢?”

沐觞看着他。

“什么陈三?”

“别装傻,”赵寒身后一个人喊道,“有人看见陈三来了这边,之后就再没出来过。肯定是你把他怎么了!”

沐觞看了那人一眼。

不认识,但那张脸上写满了狗腿子的谄媚。

“我没见过他。”

“你放屁!”

那人想冲上来,被赵寒抬手拦住。

赵寒看着沐觞,忽然笑了。

“沐觞,我知道你对我不满。雪柔的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陈三是我的手下,他失踪了,我必须找到他。你给我个面子,让我搜一下,搜不到我立刻走。”

沐觞看着他。

那笑容温文尔雅,那语气通情达理。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他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

“赵师兄想搜,尽管搜。”

赵寒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更深了。

“好。”

他挥挥手,身后的人涌进周老头的破屋。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

沐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赵寒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屋里。

“一年不见,你变了不少。”

沐觞没说话。

“筑基初期,不错。”赵寒说,“从炼气三层到筑基初期只用一年,你是有什么奇遇吗?”

沐觞看了他一眼。

“赵师兄想知道?”

赵寒笑容不变。

“随便问问。”

屋里的人搜了半天,出来报告。

“赵师兄,没有。”

赵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都搜了?”

“都搜了,连床底下都翻了。”

赵寒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看向沐觞。

“看来是我的人看错了。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沐觞。”

沐觞看着他。

赵寒回过头,笑容依旧温文尔雅。

“雪柔下个月和我订婚。到时候,欢迎你来喝杯喜酒。”

他拍拍沐觞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沐觞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

周老头从暗处走出来。

“这小子比你想象的阴。”

沐觞点点头。

“他知道陈三在这里。”

周老头眉头一皱。

“那他为什么不搜出来?”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沐觞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头的破屋。

“等我们以为没事了,然后一网打尽。”

周老头的脸色变了。

沐觞说得没错。

三天后,沐觞收到了一张请帖。

大红烫金,喜气洋洋。

上面写着——赵寒、苏雪柔,谨定于下月初八,于内门正殿举行订婚典礼,恭请光临。

沐觞看着那张请帖,半天没动。

周元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去吗?”

沐觞把请帖收起来。

“去。”

周元愣了一下。

“去?你去干什么?”

沐觞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下月初八。

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后,他会站在那个地方,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把命都豁出去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未婚妻。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二十三天,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因为那天,一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