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头解毒用了七天。
七天后,沐觞再去那间破屋时,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周老头坐在床上,腰背挺直,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脸上那种将死之人的灰败气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红润。
他看见沐觞进来,咧嘴一笑。
“小子,你来了。”
声音也不再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沙哑,而是中气十足,像换了个人。
沐觞在他对面坐下。
“恢复了多少?”
周老头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筑基中期。”他说,“比我想的好。再调养半个月,应该能到筑基后期。”
沐觞点点头。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小子,你救我,不只是为了听故事吧?”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先笑了。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是你捡回来的,你想怎么用,尽管说。”
沐觞抬起眼。
“赵天罡。”
周老头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消失。
“就知道是这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赵天罡,金丹巅峰,执法长老,在宗门经营了几十年,手下养着一批人。想动他,难。”
“没想现在动。”沐觞说。
周老头回头看他。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沐觞沉默了一下。
“三年后。”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年?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三年时间,你能从炼气三层爬到什么境界?筑基初期顶天了。一个筑基初期想杀金丹巅峰?做梦。”
沐觞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周老头面前握了握拳。
一股灵力从掌心涌出,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周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大。
“筑基……初期?”
他一把抓住沐觞的手腕,神识探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一年……你只用了一年,从炼气三层到筑基初期?这不可能!”
沐觞抽回手。
“可能。”
周老头盯着他,像看怪物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沐觞没回答这个问题。
“三年后,我会杀赵天罡。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他的所有事。”
周老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行。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开始说。
说赵天罡的来历,说他在宗门的势力分布,说他这些年做过的脏事,说他修炼的功法和弱点。
沐觞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说到最后,周老头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当年我调查的那件事——抽取杂役生机炼制丹药——我怀疑,那丹药不是赵天罡自己用的。”
沐觞皱眉。
“那是给谁的?”
周老头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些被抽取生机的杂役,都是年轻人,都是炼气三层以下,都是……没什么背景的。”
他顿了顿。
“就像你这样的。”
沐觞沉默。
周老头看着他,忽然问:“小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宗门每年都有那么多杂役失踪?”
沐觞的眉头皱得更紧。
周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点。赵寒的人已经在盯着你了。”
沐觞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有人。
不是周元,是另一个人。
那人坐在他的床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剔指甲。
看见沐觞进来,那人抬起头,咧嘴一笑。
“哟,回来了?”
沐觞看着他。
不认识。
但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来者不善。
“你是谁?”
那人站起来,把匕首收回腰间。
“我?我叫陈三,外门的。赵师兄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
沐觞没说话。
陈三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筑基初期?”他啧啧两声,“一个杂役,失踪一年,回来就成了筑基初期?有意思。”
沐觞还是没说话。
陈三绕到他面前,凑近了,压低声音。
“赵师兄让我问你,这一年,你去哪了?”
沐觞看着他。
“妖兽山脉。”
“妖兽山脉一年?骗鬼呢?”
“爱信不信。”
陈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赵师兄愿意派人来问你,是看得起你。你一个杂役,就算筑基了又怎样?得罪了赵师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沐觞看着他。
“问完了?”
陈三愣了一下。
“问完了就滚。”
陈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盯着沐觞,眼神阴狠。
“你再说一遍?”
沐觞没再说。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陈三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看着沐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话,匆匆离开。
沐觞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关上房门。
他躺下来,看着房梁。
赵寒派人来了。
比他想得快。
这说明赵寒很急。
为什么急?
沐觞闭上眼睛,开始梳理。
赵寒是执法长老的孙子,内门前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有什么好急的?
除非——
沐觞猛地睁开眼。
除非,赵寒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可是他才刚知道那件事,赵寒怎么会知道?
除非……
有人在盯着周老头。
沐觞翻身起来,往外走。
周老头的破屋里亮着灯。
沐觞推门进去,看见周老头正坐在床上,脸色很难看。
“你来了。”他说,“刚才有人来过。”
沐觞心往下沉了沉。
“谁?”
“不认识。说是替赵寒来问候我。”周老头冷笑一声,“问候?我看是试探。”
沐觞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知道你在查那件事?”
周老头摇摇头。
“不一定。但他们知道你没死,知道我在解毒,这就够了。”
他看着沐觞,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小子,我连累你了。”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要不,你先走吧。离开宗门,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
“不走。”
周老头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沐觞看着他。
“我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不走就不走。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陪他们玩玩。”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剑。
剑身漆黑,没有光泽,看起来像一块废铁。
周老头把剑递给沐觞。
“拿着。”
沐觞接过剑。
剑很沉,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这是?”
“我当年的剑,”周老头说,“黑渊。跟了我三十年,杀过不少人。现在归你了。”
沐觞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黑渊。
他的手握着剑柄,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把剑在回应他。
周老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点点头。
“看来它认你。”
他拍了拍沐觞的肩膀。
“小子,从今往后,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们想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看看最后,谁玩死谁。”
接下来的半个月,沐觞白天在杂役院干活,晚上去周老头那里修炼。
周老头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半个月后,已经到了筑基后期。
他把自己当年修炼的经验全部教给沐觞,从功法技巧到战斗经验,从灵力运用到神识操控,知无不言。
沐觞学得很快。
快得周老头都咋舌。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怪胎?”有一天晚上,周老头看着他演练剑法,忍不住问,“这些东西,别人学三年都未必能掌握,你半个月就摸透了。”
沐觞收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死。”
周老头沉默了一下。
“也是。”他说,“人不想死的时候,学什么都快。”
第十六天晚上,沐觞在周老头屋里修炼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了功。
周老头吹灭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下。
然后响起敲门声。
“周伯,是我。”
周老头愣了一下。
沐觞听出来了。
是周元。
周老头点上灯,打开门。
周元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浑身是汗。
“周伯,出事了。”
他看见屋里的沐觞,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什么事?”周老头问。
周元咽了口唾沫。
“灵兽棚那边,死人了。”
周老头的眉头皱起来。
“死人就死人,杂役院哪天不死人?”
“不一样,”周元说,“死的是个年轻人,炼气二层。死相……死相很奇怪。”
周老头和沐觞对视一眼。
“走。”
三人来到灵兽棚。
尸体已经被抬到一边,用草席盖着。几个杂役围在旁边,脸色都不好看。
周老头掀开草席。
沐觞低头看去。
死者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这个。
是死者的脸。
那张脸上,五官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干枯发皱,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周老头伸手按了按死者的手臂。
皮肤下的肌肉已经萎缩,骨头凸出来,硌手。
他站起身,脸色铁青。
“生机被抽干了。”
沐觞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元在旁边问:“什么意思?”
周老头没回答,只是看着沐觞。
沐觞蹲下来,仔细检查尸体。
死者的手腕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指着那个红点。
“这是什么?”
周老头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采血针的痕迹。”
沐觞站起来。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
丹药。
周老头让人把尸体抬走安葬,然后带着沐觞和周元回到破屋。
一进门,他就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发黄的册子。
“这是当年我调查那件事时记的。”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沐觞。
沐觞接过来看。
上面记着十几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失踪时间和修为境界。
全是杂役。
全是年轻人。
全是炼气三层以下。
“当年那批人失踪之后,隔了几年,又死了一批。”周老头说,“我当时怀疑是同一个人干的,但还没来得及查,就中毒了。”
他指着册子上的日期。
“你看看,是不是有规律?”
沐觞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每隔三年,就会失踪或死亡一批杂役。
最近一次,是三年前。
他抬起头。
“三年一次。”
周老头点头。
“三年一次,一次三到五人。今天是……”
他算了算。
“三年整。”
屋里安静下来。
周元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两人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不简单。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老头看着他,又看看沐觞。
“小子,你说吧。”
沐觞沉默了一下,开口。
“有人在用杂役炼制丹药。抽取生机,炼成某种可以提升修为的东西。”
周元的脸色变了。
“那……那刚才那个人……”
“是这一批的第一个。”沐觞说。
周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觞站起来。
“下一个是谁?”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
“按照规律,一次三到五人。刚死了一个,还有至少两个。”沐觞看着他,“下一个是谁?”
周老头摇头。
“这个没法知道。他们下手没有固定目标,都是挑落单的下手。”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那从今天开始,杂役院的人,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周老头点点头。
“我让人去通知。”
他说完,看着沐觞。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沐觞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下手。”
周老头眉头一皱。
“你想抓现行?太危险了。那些下手的人,至少是筑基期,甚至有可能是金丹期。你现在……”
“我知道。”沐觞打断他,“但等下去,还会死人。”
周老头沉默。
周元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开口。
“我帮你。”
沐觞看向他。
周元咬了咬牙。
“我爹当年就是这么死的。”他说,“我一直以为他是病死的,现在看来……我要帮他报仇。”
沐觞看着他,没说话。
周元和他对视,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东西。
“我知道我修为低,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跑腿传话、盯梢放风,我能干。”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接下来的几天,杂役院人心惶惶。
那个年轻人的死,虽然没有明说,但消息还是传开了。
晚上没人敢出门,连上厕所都是结伴去。
沐觞每天晚上都藏在暗处,盯着杂役院的每个角落。
第三天晚上,终于等到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沐觞蹲在灵兽棚的屋顶上,把自己融进黑暗里。
子时刚过,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
他循声望去。
黑暗中,一个黑影正往杂役院的深处走。
沐觞眯起眼睛。
那黑影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走到一间破屋前,他停下来。
那间屋里住着一个年轻的杂役,刚来不久,炼气二层。
沐觞的心提起来。
黑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推门。
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
沐觞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快步走到那间破屋的窗边。
透过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很黑,但他勉强能看见。
那黑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伸过去。
床上那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死了。
沐觞推门进去。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那黑影猛地回头。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沐觞看清了那张脸。
陈三。
那个自称替赵寒来“问候”他的外门弟子。
陈三也看清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陈三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沐觞追出去。
陈三跑得很快,对杂役院的地形也很熟,七拐八绕就想甩掉他。
但沐觞更快。
筑基之后,他的速度已经远超同阶。
几个呼吸间,他就追上了陈三,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掼在地上。
陈三摔得七荤八素,还想挣扎,被沐觞一脚踩住胸口。
“别动。”
陈三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索性不动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沐觞,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抓了我,赵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沐觞没说话,弯腰从他怀里摸出那个东西。
是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他把瓷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腥甜的气味,混着某种灵药的气息。
“这是什么?”
陈三没说话。
沐觞脚下用力。
陈三闷哼一声,胸口被踩得往下陷,肋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说我说!”他惨叫,“是血!是杂役的血!”
沐觞脚下松了一点。
“干什么用的?”
陈三喘着气,看着他,眼神闪烁。
沐觞脚下又要用力。
“炼制丹药!”陈三急忙喊,“是炼制丹药用的!我只负责采血,别的事我不知道!”
“谁让你来的?”
陈三咬住牙,不说了。
沐觞盯着他。
“赵寒?”
陈三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沐觞点点头。
“很好。”
他提起陈三,像提一只死狗一样,往周老头的破屋走去。
周老头看见陈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抓了条小鱼。”
陈三被扔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周老头蹲下来,看着他。
“认识我吗?”
陈三摇头。
周老头咧嘴一笑,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
“十五年前,我也是宗门长老,金丹后期。我叫周烈,听说过吗?”
陈三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是周烈?你不是死了吗?”
“差点死了。”周老头说,“托你们执法长老的福,没死成。”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陈三。
“说吧,你们要这些血干什么用?炼什么丹?给谁炼?”
陈三咬着嘴唇,不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小子,”他对沐觞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这种时候,就该让他知道什么叫怕。”
他伸手抓住陈三的一根手指,轻轻一掰。
咔嚓。
陈三惨叫起来。
“说不说?”
陈三哭着喊:“我说我说!是给赵长老炼的!是血元丹!用三十六个人的生机才能炼一炉!吃了可以突破金丹瓶颈!”
周老头的手顿住。
他回头看了沐觞一眼。
沐觞的脸色沉下来。
三十六个人。
一炉丹。
赵天罡在执法长老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二十年,他炼了多少炉?
周老头显然也在算这个账。
他松开陈三的手,站起来。
“一炉丹三十六个人,三年一炉,二十年就是……”他顿了顿,“二百多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沐觞忽然想起那些他认识的杂役。
那个借给他馒头的守门弟子,后来听说失踪了。
那个教他辨识灵草的老人,忽然有一天就没再来。
那个和他一起劈过柴的年轻人,说攒够钱就回老家娶媳妇,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
二百多人。
每个人都有名字。
每个人都曾经活过。
沐觞低头看着地上的陈三。
“那些血,送去哪?”
陈三哆嗦着说:“每……每月初一,会有人来取。”
“谁?”
“不……不知道,那人每次都蒙着脸,我只知道他修为很高,至少金丹期。”
沐觞和周老头对视一眼。
金丹期。
至少金丹期。
那意味着,这件事背后,不止赵天罡一个人。
周老头蹲下来,盯着陈三。
“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陈三拼命回想。
“他……他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周老头的瞳孔猛地收缩。
沐觞注意到了。
“你认识?”
周老头站起来,脸色铁青。
“认识。”
他没说下去,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人叫孙远,是宗主的师弟,金丹后期。二十年前闭关,说是冲击元婴,一直没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闭关,原来……”
他没说完。
但沐觞懂了。
一个“闭关”了二十年的人,每个月都在偷偷来取杂役的血。
宗主知不知道?
还是说,宗主也是其中一环?
沐觞看着周老头的背影,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十五年前,周烈就是因为查这件事被下毒。
他以为只是赵天罡一个人干的。
现在看来,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周老头转过身,看着沐觞。
“小子,这件事,你还要管吗?”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叹了口气。
“如果你现在走,我不会怪你。这件事太大了,不是你能插手的。一个赵天罡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孙远,甚至有可能牵扯到宗主。你一个筑基初期,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二百多人。”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
“二百多人,”沐觞说,“他们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是杂役,是没人记得的蝼蚁。他们死的时候,有谁为他们报过仇?”
他看着周老头。
“如果我走了,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周元。可能是你。可能是我认识的任何人。”
周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沐觞低头看着地上的陈三。
“这个人,怎么处理?”
周老头想了想。
“先关起来。他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慢慢问。”
沐觞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沐觞白天照常在杂役院干活,晚上继续修炼。
陈三被关在周老头屋子的地下室里,每天由周元送饭。
刚开始他还嘴硬,后来周老头又掰了他两根手指,他就什么都说了。
他把知道的都交代了——采血的流程、交接的地点、接头人的特征,甚至赵寒让他来盯沐觞的细节。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失踪的第七天,赵寒那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那天晚上,沐觞正在周老头屋里修炼,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元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不好了,赵寒带人来了。”
周老头和沐觞对视一眼。
“多少人?”
“七八个,都是外门的。说是来找陈三的,有人看见陈三最后来了这边。”
周老头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杂役院门口,七八个人举着火把,正往这边走。
为首的那个,青衫,剑眉星目。
赵寒。
周老头回头看着沐觞。
“怎么办?”
沐觞站起来。
“让他搜。”
周老头愣了一下。
“地下室……”
“把陈三的嘴堵上。”
周老头点点头,转身去了地下室。
沐觞推门出去,站在门口。
赵寒带着人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沐觞。”
“赵师兄。”
赵寒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陈三呢?”
沐觞看着他。
“什么陈三?”
“别装傻,”赵寒身后一个人喊道,“有人看见陈三来了这边,之后就再没出来过。肯定是你把他怎么了!”
沐觞看了那人一眼。
不认识,但那张脸上写满了狗腿子的谄媚。
“我没见过他。”
“你放屁!”
那人想冲上来,被赵寒抬手拦住。
赵寒看着沐觞,忽然笑了。
“沐觞,我知道你对我不满。雪柔的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陈三是我的手下,他失踪了,我必须找到他。你给我个面子,让我搜一下,搜不到我立刻走。”
沐觞看着他。
那笑容温文尔雅,那语气通情达理。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他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
“赵师兄想搜,尽管搜。”
赵寒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更深了。
“好。”
他挥挥手,身后的人涌进周老头的破屋。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
沐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赵寒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屋里。
“一年不见,你变了不少。”
沐觞没说话。
“筑基初期,不错。”赵寒说,“从炼气三层到筑基初期只用一年,你是有什么奇遇吗?”
沐觞看了他一眼。
“赵师兄想知道?”
赵寒笑容不变。
“随便问问。”
屋里的人搜了半天,出来报告。
“赵师兄,没有。”
赵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都搜了?”
“都搜了,连床底下都翻了。”
赵寒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看向沐觞。
“看来是我的人看错了。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沐觞。”
沐觞看着他。
赵寒回过头,笑容依旧温文尔雅。
“雪柔下个月和我订婚。到时候,欢迎你来喝杯喜酒。”
他拍拍沐觞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沐觞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
周老头从暗处走出来。
“这小子比你想象的阴。”
沐觞点点头。
“他知道陈三在这里。”
周老头眉头一皱。
“那他为什么不搜出来?”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沐觞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头的破屋。
“等我们以为没事了,然后一网打尽。”
周老头的脸色变了。
沐觞说得没错。
三天后,沐觞收到了一张请帖。
大红烫金,喜气洋洋。
上面写着——赵寒、苏雪柔,谨定于下月初八,于内门正殿举行订婚典礼,恭请光临。
沐觞看着那张请帖,半天没动。
周元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去吗?”
沐觞把请帖收起来。
“去。”
周元愣了一下。
“去?你去干什么?”
沐觞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下月初八。
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后,他会站在那个地方,看着那个曾经让他把命都豁出去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未婚妻。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二十三天,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因为那天,一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