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涅槃

沐觞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山风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才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很普通的铁灰色,没有任何纹饰,套在无名指上,冰凉得像一块死人的骨头。

他试着用神识探进去。

轰——

意识像是被卷入漩涡,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雾,和脚下踩着的虚无。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沐觞抬头。

灰雾中走出一个人。

紫袍,金冠,面如冠玉。

魔主。

但不是真人,只是一道虚影,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

“这只是我留在戒指里的一缕神念,”虚影开口,“本尊说过,里面的东西算是借你的。现在,你可以看看值不值得借。”

他抬手一挥。

灰雾散开,露出三个光团。

第一个光团里,是一卷玉简。

第二个光团里,是一块黑色的令牌。

第三个光团里,是一滴悬浮着的、金色的血。

“玉简里是《天魔九变》的前三变功法,足够你修炼到元婴期。令牌是我魔渊界的身份凭证,十年后你持此令牌,可畅通无阻。至于这滴血——”

虚影顿了顿。

“是我当年斩杀一头远古凶兽时留下的精血。你若是敢吞,或许能脱胎换骨;若是不敢,就当没看见。”

沐觞看着那滴金色的血。

它在光团里缓缓旋转,散发着灼热的温度,隔着光团都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

“敢不敢?”虚影问。

沐觞伸出手。

他穿过光团,握住那滴血。

血像是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掌心钻进去。

然后——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开,又一根根接上;像有人把他的经脉一条条扯断,又一条条续起;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体内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烂泥。

沐觞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收缩,皮肤裂开一道道血口,又飞快愈合,愈合了再裂开。

“撑住。”

虚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远古凶兽的血,比你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撑住了,你脱胎换骨;撑不住,你爆体而亡。”

沐觞听不见他说话了。

他只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像万马奔腾;只听见自己骨头碎裂又重接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小时候,爹娘死在妖兽嘴里,他躲在树洞里,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看见进了杂役院,被人踩在脚下,往他脸上吐唾沫,他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干活。

看见苏雪柔第一次对他笑,那个笑容像光一样照进他灰暗的世界,他以为那是救赎。

看见悬崖底下,他听着那些话,心被一片片剐下来,扔进泥里。

看见伊丽丝拉着他的手,一边跑一边笑,紫头发在风里飘。

看见她抱着他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小木头!你等我!”

沐觞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浑身是血,跪在地上。

虚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撑过来了?”虚影问,语气里有一丝意外,“倒是不错。”

沐觞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正在慢慢隐去。

他的体内,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涌动,狂躁、暴戾,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那滴血改造了你的体质,”虚影说,“你现在是什么,连我都看不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

“你的根基毁了,又重铸了。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修炼痕迹全没了,从今往后,你只能从头开始。”

沐觞抬起头。

从头开始。

从炼气三层,从头开始。

十年。

他只有十年。

“怕了?”虚影问。

沐觞摇头。

怕什么?

他连心死都经历过了,还怕从头开始?

虚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有点意思。”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虚影消散。

灰雾涌来,把沐觞推出戒指空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浑身湿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衣裳浸得透透的。

他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等我。”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沐觞开始找地方修炼。

魔主留给他的玉简里说,《天魔九变》需要极其严苛的环境——要么至阴至寒,要么至阳至烈。普通的地方修炼不出效果,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他想起妖兽山脉深处有一处寒潭,冷得能把人冻成冰雕。

那是他之前采药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只靠近了一丈远,就差点被冻僵。

寒潭。

沐觞转身,往山脉深处走去。

三天后。

沐觞站在寒潭边上。

这里比他之前来过的那处寒潭冷得多。

潭水漆黑,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四周寸草不生,连石头都冻得裂开一道道细缝。

他深吸一口气,脱掉上衣,露出满身伤疤。

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像一张丑陋的地图。

他走进寒潭。

脚刚沾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脚底往上窜。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漫过胸口。

冷。

冷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继续往前走。

水漫过脖子,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子。

最后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寒意向体内涌去。

第一变:炼骨。

功法上说,要把寒意引入骨髓,把骨头里的杂质一点点冻出来,再一点点重塑。

说得轻巧。

真正做起来,痛得他差点咬碎满口牙。

那感觉就像有人用冰做的锥子,一根根往骨头缝里钉。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往上,钉完小腿钉大腿,钉完大腿钉腰椎,钉完腰椎钉胸椎,最后钉到颈椎。

沐觞咬着一块从潭边捡来的石头,石头都被他咬出裂缝。

他没有叫出声。

因为没人会听见。

第四天。

第七天。

第十五天。

第三十三天。

第四十九天。

第五十天的早晨,沐觞从寒潭里走出来。

他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和眉毛上挂着冰霜,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拳。

骨节咔咔作响,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炼骨,成了。

沐觞在寒潭边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完成了《天魔九变》的第一变。

比玉简上说的最快速度还快了两个月。

但他没有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炼气三层到筑基期,普通人要五年,天才要三年,绝世天才要一年。

他只有十年。

十年内,他要从零开始,走过别人几十年的路。

沐觞穿上衣裳,离开寒潭。

下一个地方,是妖兽山脉更深处的火焰谷。

又三个月后。

火焰谷深处。

沐觞从岩浆里走出来。

浑身通红,像一只刚出锅的虾。皮肤上冒着热气,头发被烧得焦黄卷曲,眉毛已经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拳。

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动,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第二变:炼血,成了。

他把寒意和火热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分别炼进了骨头和血液里。

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突,碰撞,谁也不服谁。

这就是《天魔九变》的第三变——炼脉。

要把这两股力量融合,炼进经脉里,让它们不再打架,而是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沐觞盘膝坐下,开始闭关。

他不知道,此刻的妖兽山脉外面,有人在找他。

准确地说,是有人想起他了。

柳暮雪坐在听雪阁里,嗑着瓜子,看着窗外的雪。

“师姐,”她忽然开口,“那个姓沐的杂役,这几个月怎么没见着?”

苏雪柔正在翻看一本功法,闻言头也不抬。

“死了吧。”

“死了?”柳暮雪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怎么死的?”

“那天他发疯把紫心兰捏碎,我就没再管他。”苏雪柔翻了一页,“山脉里妖兽那么多,他又受了伤,活到现在才怪。”

柳暮雪眨眨眼。

“可惜了,”她说,“那人挺能干的。”

苏雪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可惜什么?能干的人多得是。一个杂役罢了,死了就死了。”

柳暮雪点点头,继续嗑瓜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听雪阁裹成一片白。

没有人记得那个杂役。

没有人提起那个名字。

好像他从未来过。

半年后。

妖兽山脉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沐觞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拳。

皮肤下的金光和红光交织,最后融为一体,隐入体内。

经脉里,一股全新的力量在流淌,温和而磅礴,像一条解冻的春江。

第三变,成了。

他站起来,走出山洞。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世界。

半年了。

他已经在山脉里待了整整半年。

沐觞低头看自己的手。

炼气九层。

半年,从零到炼气九层。

他握紧拳头。

还不够。

他抬头看向山脉更深处。

那里有更危险的妖兽,更严酷的环境,更大的机缘。

他没有犹豫,迈步往前走。

三个月后。

沐觞从一头二阶妖兽的尸体旁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妖兽的。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筑基期。

他筑基了。

十个月。

从零到筑基。

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两个月。

沐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筑基之后,他对身体的感知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条经脉,都在缓缓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在这台机器的最深处,藏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道体。

一个是魔骨。

他内视己身,看着那两样东西。

道体藏在丹田深处,像一个沉睡的婴儿,蜷缩成一团,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魔骨藏在他的脊椎里,从第一节颈椎到最后一节腰椎,每一节骨头都染上了一层黑色,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两样东西互相排斥,又互相依存,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是他能半年筑基的原因。

也是他以后要面对的隐患。

沐觞收回内视,抬头看向远方。

妖兽山脉的边缘已经不远了。

他该出去了。

一年了。

宗门里应该没人记得他了吧?

沐觞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两根斑驳的石柱。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门口还是那两个守门弟子,但不是之前那两个。

看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皱了皱眉。

“站住!什么人?”

沐觞停下脚步。

“杂役院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杂役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出去了一年。”

“出去一年?”那人嗤笑一声,“杂役院的人出去一年还能活着回来?”

沐觞没说话。

另一个守门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兄,杂役院那边确实经常有人失踪,少一个两个也正常,估计是记错人了。”

第一个人想了想,挥挥手。

“进去吧。”

沐觞迈步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宗门大比啊,”那人说,“今天是小比决赛,内门外门的人都去看热闹了。你不知道?”

沐觞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他继续往里走。

宗门大比,还是那个演武场。

还是一圈木栅栏,栅栏外头挤满了人。

内门弟子站在最前面,外门弟子在后头,杂役院的人远远地站在最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清场上的情形。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沐觞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场中央。

场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衫男子,剑眉星目,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赵寒。

另一个是月白色劲装的女子,腰束得细细的,长发高高绾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苏雪柔。

一年不见,她更美了。

修为也更高了——筑基中期,即将突破后期。

沐觞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那丝温柔的笑,看着她眼神里的自信,看着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场中,两人开始交手。

赵寒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苏雪柔身法轻盈,像一只蝴蝶在剑光中穿梭。

三十招后,赵寒收剑后退。

“我输了。”他笑着说,“雪柔的剑法又精进了。”

苏雪柔也收剑,微微一笑。

“赵师兄承让。”

全场爆发出喝彩声。

有人喊:“苏师姐厉害!”

有人喊:“苏师姐第一!”

还有人喊:“苏师姐和赵师兄真是郎才女貌!”

苏雪柔低头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赵寒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

她没有躲。

沐觞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惜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沐觞转头。

是周元。

周元也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场中的苏雪柔,摇摇头。

“当初你要是没傻到去给她采药,没准现在还活着。可惜了,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拼命,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沐觞看着他。

“我还活着。”

周元愣了一下,转过头。

当他看清身边这个人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沐……沐觞?!”

沐觞点点头。

周元上下打量他,像看鬼一样。

“你……你没死?”

“没有。”

“那你这一年去哪了?”

“妖兽山脉。”

“妖兽山脉一年?!”周元的声音都劈了,“你疯了?那地方待一年还能活?”

沐觞没回答,只是看着场中的苏雪柔。

周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还放不下?”

沐觞摇头。

“不是放不下。”

“那是什么?”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想看看,她值不值得。”

周元没听懂。

沐觞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苏雪柔。

看着她站在人群中,享受着众人的欢呼和崇拜。

看着她依偎在赵寒身边,笑得温柔而幸福。

看着她把那些曾经对他做过的事,对另一个人做了一遍。

沐觞转身。

“走吧。”

周元愣了一下。

“去哪?”

“回去。”

“回去?不看啦?”

“看完了。”

沐觞往外走。

周元追上去,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不出口了。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强装的冷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

周元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沐觞,”他小声问,“你……没事吧?”

沐觞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没有任何纹饰,贴着他的皮肤,冰凉。

“没事。”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晚上,沐觞回到杂役院的那间土房。

屋里还是那么阴暗潮湿,墙角长着青苔,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

一年前,他躺在这张床上,想着苏雪柔的那句话——“等伤好了,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他以为那是希望。

他以为那是救赎。

他以为那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光。

那是饵。

沐觞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就看见伊丽丝。

看见她拉着他的手跑,紫头发在风里飘。

看见她抱着他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

“小木头!你等我!”

沐觞睁开眼。

他看着房梁,看着墙角,看着透过破窗纸漏进来的月光。

十年。

已经过去一年了。

还有九年。

他握紧拳头。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人发现。

沐觞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往杂役院更深处去了。

他翻身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往杂役院后面走。

是女人。

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背影有点眼熟。

沐觞皱了皱眉,跟上去。

那女人走到杂役院后面的一间破屋前,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沐觞悄悄靠近。

破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透过破窗往里看。

屋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青衣女子。

另一个是个老头,杂役院的老人,瘸着一条腿,正坐在床上咳嗽。

沐觞认出了那个青衣女子。

柳暮雪。

她来杂役院做什么?

“东西带来了吗?”老头咳完了,问。

柳暮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这个月的。”

老头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够了。”

柳暮雪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能治好?”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老夫当年也是金丹期,要不是中了毒,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这药只能压制毒性,治不好。但压制就够了,至少还能再活几年。”

柳暮雪沉默了一下。

“那个杂役的事,”她忽然问,“你真不知道?”

老头愣了一下。

“哪个杂役?”

“沐觞。”

沐觞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那小子?他不是失踪一年了吗?怎么,找到了?”

柳暮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装的,才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你好好养着吧,下个月我再送药来。”

她转身往外走。

沐觞闪身躲进暗处。

柳暮雪从他藏身的地方走过,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沐觞站在暗处,看着那间破屋。

柳暮雪为什么给一个杂役院的老头送药?

那个老头当年是金丹期?他怎么会中毒沦落到这里?

还有——

她为什么打听自己?

沐觞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头,姓周。

周元也姓周。

周元说过,他爹几年前就死了。

沐觞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月光下,破屋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坟墓。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沐觞去找周元。

周元正在灵兽棚里铲粪,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

沐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爹,是怎么死的?”

周元的铲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沐觞,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沐觞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元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目光。

“病死的。”他说,“几年前的事了。”

“什么病?”

周元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一直咳,咳了大半年,然后就没了。”

沐觞没再问。

他转身走了。

周元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沐觞。”他喊。

沐觞停下。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沐觞没回头。

“知道什么?”

周元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

沐觞继续往前走。

身后,周元站在灵兽棚里,握着铲子的手微微发抖。

沐觞走出杂役院,往内门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一直走。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一堵矮墙后面传来的。

一个女声,有点耳熟。

“……那个姓沐的杂役真的没死?”

沐觞听出来了。

是柳暮雪。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男人的。

“没死。昨天有人看见他回来了。”

沐觞眯起眼睛。

赵寒。

“回来又怎样?”柳暮雪说,“一个杂役罢了。”

“你不懂,”赵寒说,“他失踪这一年去哪了?干什么了?修为怎么样了?这些都不清楚。雪柔那边……”

“雪柔师姐?”柳暮雪打断他,“你担心什么?师姐心里只有你,那个杂役算什么?”

赵寒沉默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

“没有但是,”柳暮雪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找人盯着他。一个杂役,还能翻了天?”

赵寒没再说话。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离开了。

沐觞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点涟漪。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杂役院,他去找周老头。

那个瘸腿的老人。

周老头看见他,眼神闪了闪。

“你……你是那个失踪一年的小子?”

沐觞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头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精光。

“你来找我干什么?”

沐觞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当年是怎么中毒的。”

周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沐觞,像要把看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沐觞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周老头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株灵草。

七叶青莲。

能解百毒的圣药。

“你……你从哪弄来的?”

沐觞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帮你解毒,你告诉我真相。”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

“十五年前,我是宗门长老,金丹后期。奉命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周老头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宗门里有人在暗中修炼禁术,抽取杂役弟子的生机,用来炼制某种丹药。我查到了线索,还没等上报,就中了毒。”

他顿了顿。

“那毒来自一个人。”

“谁?”

周老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执法长老,赵天罡。”

沐觞的眼睛微微眯起。

赵天罡。

赵寒的爷爷。

“他知道我发现了秘密,所以下毒灭口。我没死,但修为尽废,成了废人。为了活命,我躲进杂役院,一躲就是十五年。”

周老头说完,看着沐觞。

“你知道了,然后呢?你想干什么?你一个杂役,能干什么?”

沐觞站起来。

他把那株七叶青莲推到他面前。

“解毒。然后告诉我更多。”

周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你……想报仇?”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像嚼了一辈子的黄连。

“十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没想到,最后是一个杂役来问我真相。”

他拿起那株七叶青莲,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好药。”他说,“真他妈是好药。”

沐觞看着他。

“解毒之后,你能恢复多少?”

周老头想了想。

“最多恢复到筑基期。但够了。筑基期,至少能帮你挡几刀。”

沐觞点点头。

“那就解。”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执法长老,金丹巅峰,宗门前三的人物。他孙子赵寒,也是筑基后期,内门前三。你一个杂役,就算天赋再好,修炼再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超过他们。”

沐觞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干?”

沐觞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必须变强的理由。”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理由?”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贴着他的皮肤,冰凉。

但他知道,在那冰凉的金属下面,藏着一个紫色的影子。

一个会笑着喊他“小木头”的影子。

一个抱着他哭、说“我以为我要一个人死在这儿了”的影子。

一个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的影子。

周老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再问。

只是拿起那株七叶青莲,放进嘴里,慢慢嚼碎。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闭上眼睛。

十五年了。

是时候,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