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觞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山风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才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很普通的铁灰色,没有任何纹饰,套在无名指上,冰凉得像一块死人的骨头。
他试着用神识探进去。
轰——
意识像是被卷入漩涡,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雾,和脚下踩着的虚无。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沐觞抬头。
灰雾中走出一个人。
紫袍,金冠,面如冠玉。
魔主。
但不是真人,只是一道虚影,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
“这只是我留在戒指里的一缕神念,”虚影开口,“本尊说过,里面的东西算是借你的。现在,你可以看看值不值得借。”
他抬手一挥。
灰雾散开,露出三个光团。
第一个光团里,是一卷玉简。
第二个光团里,是一块黑色的令牌。
第三个光团里,是一滴悬浮着的、金色的血。
“玉简里是《天魔九变》的前三变功法,足够你修炼到元婴期。令牌是我魔渊界的身份凭证,十年后你持此令牌,可畅通无阻。至于这滴血——”
虚影顿了顿。
“是我当年斩杀一头远古凶兽时留下的精血。你若是敢吞,或许能脱胎换骨;若是不敢,就当没看见。”
沐觞看着那滴金色的血。
它在光团里缓缓旋转,散发着灼热的温度,隔着光团都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
“敢不敢?”虚影问。
沐觞伸出手。
他穿过光团,握住那滴血。
血像是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掌心钻进去。
然后——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开,又一根根接上;像有人把他的经脉一条条扯断,又一条条续起;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体内翻搅,把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烂泥。
沐觞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收缩,皮肤裂开一道道血口,又飞快愈合,愈合了再裂开。
“撑住。”
虚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远古凶兽的血,比你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撑住了,你脱胎换骨;撑不住,你爆体而亡。”
沐觞听不见他说话了。
他只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像万马奔腾;只听见自己骨头碎裂又重接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小时候,爹娘死在妖兽嘴里,他躲在树洞里,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看见进了杂役院,被人踩在脚下,往他脸上吐唾沫,他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干活。
看见苏雪柔第一次对他笑,那个笑容像光一样照进他灰暗的世界,他以为那是救赎。
看见悬崖底下,他听着那些话,心被一片片剐下来,扔进泥里。
看见伊丽丝拉着他的手,一边跑一边笑,紫头发在风里飘。
看见她抱着他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小木头!你等我!”
沐觞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浑身是血,跪在地上。
虚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撑过来了?”虚影问,语气里有一丝意外,“倒是不错。”
沐觞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正在慢慢隐去。
他的体内,一股陌生的力量在涌动,狂躁、暴戾,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那滴血改造了你的体质,”虚影说,“你现在是什么,连我都看不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
“你的根基毁了,又重铸了。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修炼痕迹全没了,从今往后,你只能从头开始。”
沐觞抬起头。
从头开始。
从炼气三层,从头开始。
十年。
他只有十年。
“怕了?”虚影问。
沐觞摇头。
怕什么?
他连心死都经历过了,还怕从头开始?
虚影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有点意思。”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虚影消散。
灰雾涌来,把沐觞推出戒指空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浑身湿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衣裳浸得透透的。
他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等我。”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沐觞开始找地方修炼。
魔主留给他的玉简里说,《天魔九变》需要极其严苛的环境——要么至阴至寒,要么至阳至烈。普通的地方修炼不出效果,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他想起妖兽山脉深处有一处寒潭,冷得能把人冻成冰雕。
那是他之前采药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只靠近了一丈远,就差点被冻僵。
寒潭。
沐觞转身,往山脉深处走去。
三天后。
沐觞站在寒潭边上。
这里比他之前来过的那处寒潭冷得多。
潭水漆黑,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四周寸草不生,连石头都冻得裂开一道道细缝。
他深吸一口气,脱掉上衣,露出满身伤疤。
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像一张丑陋的地图。
他走进寒潭。
脚刚沾到水,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脚底往上窜。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漫过胸口。
冷。
冷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继续往前走。
水漫过脖子,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子。
最后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寒意向体内涌去。
第一变:炼骨。
功法上说,要把寒意引入骨髓,把骨头里的杂质一点点冻出来,再一点点重塑。
说得轻巧。
真正做起来,痛得他差点咬碎满口牙。
那感觉就像有人用冰做的锥子,一根根往骨头缝里钉。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往上,钉完小腿钉大腿,钉完大腿钉腰椎,钉完腰椎钉胸椎,最后钉到颈椎。
沐觞咬着一块从潭边捡来的石头,石头都被他咬出裂缝。
他没有叫出声。
因为没人会听见。
第四天。
第七天。
第十五天。
第三十三天。
第四十九天。
第五十天的早晨,沐觞从寒潭里走出来。
他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头发和眉毛上挂着冰霜,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拳。
骨节咔咔作响,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炼骨,成了。
沐觞在寒潭边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完成了《天魔九变》的第一变。
比玉简上说的最快速度还快了两个月。
但他没有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炼气三层到筑基期,普通人要五年,天才要三年,绝世天才要一年。
他只有十年。
十年内,他要从零开始,走过别人几十年的路。
沐觞穿上衣裳,离开寒潭。
下一个地方,是妖兽山脉更深处的火焰谷。
又三个月后。
火焰谷深处。
沐觞从岩浆里走出来。
浑身通红,像一只刚出锅的虾。皮肤上冒着热气,头发被烧得焦黄卷曲,眉毛已经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拳。
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动,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第二变:炼血,成了。
他把寒意和火热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分别炼进了骨头和血液里。
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突,碰撞,谁也不服谁。
这就是《天魔九变》的第三变——炼脉。
要把这两股力量融合,炼进经脉里,让它们不再打架,而是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沐觞盘膝坐下,开始闭关。
他不知道,此刻的妖兽山脉外面,有人在找他。
准确地说,是有人想起他了。
柳暮雪坐在听雪阁里,嗑着瓜子,看着窗外的雪。
“师姐,”她忽然开口,“那个姓沐的杂役,这几个月怎么没见着?”
苏雪柔正在翻看一本功法,闻言头也不抬。
“死了吧。”
“死了?”柳暮雪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怎么死的?”
“那天他发疯把紫心兰捏碎,我就没再管他。”苏雪柔翻了一页,“山脉里妖兽那么多,他又受了伤,活到现在才怪。”
柳暮雪眨眨眼。
“可惜了,”她说,“那人挺能干的。”
苏雪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可惜什么?能干的人多得是。一个杂役罢了,死了就死了。”
柳暮雪点点头,继续嗑瓜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听雪阁裹成一片白。
没有人记得那个杂役。
没有人提起那个名字。
好像他从未来过。
半年后。
妖兽山脉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沐觞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拳。
皮肤下的金光和红光交织,最后融为一体,隐入体内。
经脉里,一股全新的力量在流淌,温和而磅礴,像一条解冻的春江。
第三变,成了。
他站起来,走出山洞。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世界。
半年了。
他已经在山脉里待了整整半年。
沐觞低头看自己的手。
炼气九层。
半年,从零到炼气九层。
他握紧拳头。
还不够。
他抬头看向山脉更深处。
那里有更危险的妖兽,更严酷的环境,更大的机缘。
他没有犹豫,迈步往前走。
三个月后。
沐觞从一头二阶妖兽的尸体旁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妖兽的。
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筑基期。
他筑基了。
十个月。
从零到筑基。
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两个月。
沐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筑基之后,他对身体的感知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条经脉,都在缓缓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而在这台机器的最深处,藏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道体。
一个是魔骨。
他内视己身,看着那两样东西。
道体藏在丹田深处,像一个沉睡的婴儿,蜷缩成一团,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魔骨藏在他的脊椎里,从第一节颈椎到最后一节腰椎,每一节骨头都染上了一层黑色,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两样东西互相排斥,又互相依存,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是他能半年筑基的原因。
也是他以后要面对的隐患。
沐觞收回内视,抬头看向远方。
妖兽山脉的边缘已经不远了。
他该出去了。
一年了。
宗门里应该没人记得他了吧?
沐觞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两根斑驳的石柱。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门口还是那两个守门弟子,但不是之前那两个。
看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皱了皱眉。
“站住!什么人?”
沐觞停下脚步。
“杂役院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怀疑。
“杂役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出去了一年。”
“出去一年?”那人嗤笑一声,“杂役院的人出去一年还能活着回来?”
沐觞没说话。
另一个守门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兄,杂役院那边确实经常有人失踪,少一个两个也正常,估计是记错人了。”
第一个人想了想,挥挥手。
“进去吧。”
沐觞迈步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人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宗门大比啊,”那人说,“今天是小比决赛,内门外门的人都去看热闹了。你不知道?”
沐觞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他继续往里走。
宗门大比,还是那个演武场。
还是一圈木栅栏,栅栏外头挤满了人。
内门弟子站在最前面,外门弟子在后头,杂役院的人远远地站在最后面,踮起脚尖也看不清场上的情形。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沐觞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场中央。
场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青衫男子,剑眉星目,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赵寒。
另一个是月白色劲装的女子,腰束得细细的,长发高高绾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苏雪柔。
一年不见,她更美了。
修为也更高了——筑基中期,即将突破后期。
沐觞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那丝温柔的笑,看着她眼神里的自信,看着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场中,两人开始交手。
赵寒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破空之声;苏雪柔身法轻盈,像一只蝴蝶在剑光中穿梭。
三十招后,赵寒收剑后退。
“我输了。”他笑着说,“雪柔的剑法又精进了。”
苏雪柔也收剑,微微一笑。
“赵师兄承让。”
全场爆发出喝彩声。
有人喊:“苏师姐厉害!”
有人喊:“苏师姐第一!”
还有人喊:“苏师姐和赵师兄真是郎才女貌!”
苏雪柔低头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赵寒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
她没有躲。
沐觞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惜了。”
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沐觞转头。
是周元。
周元也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场中的苏雪柔,摇摇头。
“当初你要是没傻到去给她采药,没准现在还活着。可惜了,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拼命,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沐觞看着他。
“我还活着。”
周元愣了一下,转过头。
当他看清身边这个人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沐……沐觞?!”
沐觞点点头。
周元上下打量他,像看鬼一样。
“你……你没死?”
“没有。”
“那你这一年去哪了?”
“妖兽山脉。”
“妖兽山脉一年?!”周元的声音都劈了,“你疯了?那地方待一年还能活?”
沐觞没回答,只是看着场中的苏雪柔。
周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还放不下?”
沐觞摇头。
“不是放不下。”
“那是什么?”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想看看,她值不值得。”
周元没听懂。
沐觞也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苏雪柔。
看着她站在人群中,享受着众人的欢呼和崇拜。
看着她依偎在赵寒身边,笑得温柔而幸福。
看着她把那些曾经对他做过的事,对另一个人做了一遍。
沐觞转身。
“走吧。”
周元愣了一下。
“去哪?”
“回去。”
“回去?不看啦?”
“看完了。”
沐觞往外走。
周元追上去,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不出口了。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强装的冷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
周元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沐觞,”他小声问,“你……没事吧?”
沐觞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没有任何纹饰,贴着他的皮肤,冰凉。
“没事。”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晚上,沐觞回到杂役院的那间土房。
屋里还是那么阴暗潮湿,墙角长着青苔,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
一年前,他躺在这张床上,想着苏雪柔的那句话——“等伤好了,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他以为那是希望。
他以为那是救赎。
他以为那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光。
那是饵。
沐觞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就看见伊丽丝。
看见她拉着他的手跑,紫头发在风里飘。
看见她抱着他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
“小木头!你等我!”
沐觞睁开眼。
他看着房梁,看着墙角,看着透过破窗纸漏进来的月光。
十年。
已经过去一年了。
还有九年。
他握紧拳头。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人发现。
沐觞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往杂役院更深处去了。
他翻身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往杂役院后面走。
是女人。
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背影有点眼熟。
沐觞皱了皱眉,跟上去。
那女人走到杂役院后面的一间破屋前,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沐觞悄悄靠近。
破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透过破窗往里看。
屋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青衣女子。
另一个是个老头,杂役院的老人,瘸着一条腿,正坐在床上咳嗽。
沐觞认出了那个青衣女子。
柳暮雪。
她来杂役院做什么?
“东西带来了吗?”老头咳完了,问。
柳暮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这个月的。”
老头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够了。”
柳暮雪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能治好?”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老夫当年也是金丹期,要不是中了毒,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这药只能压制毒性,治不好。但压制就够了,至少还能再活几年。”
柳暮雪沉默了一下。
“那个杂役的事,”她忽然问,“你真不知道?”
老头愣了一下。
“哪个杂役?”
“沐觞。”
沐觞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那小子?他不是失踪一年了吗?怎么,找到了?”
柳暮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是装的,才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你好好养着吧,下个月我再送药来。”
她转身往外走。
沐觞闪身躲进暗处。
柳暮雪从他藏身的地方走过,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沐觞站在暗处,看着那间破屋。
柳暮雪为什么给一个杂役院的老头送药?
那个老头当年是金丹期?他怎么会中毒沦落到这里?
还有——
她为什么打听自己?
沐觞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头,姓周。
周元也姓周。
周元说过,他爹几年前就死了。
沐觞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月光下,破屋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坟墓。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沐觞去找周元。
周元正在灵兽棚里铲粪,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
沐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爹,是怎么死的?”
周元的铲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沐觞,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沐觞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元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目光。
“病死的。”他说,“几年前的事了。”
“什么病?”
周元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就是一直咳,咳了大半年,然后就没了。”
沐觞没再问。
他转身走了。
周元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沐觞。”他喊。
沐觞停下。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沐觞没回头。
“知道什么?”
周元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
沐觞继续往前走。
身后,周元站在灵兽棚里,握着铲子的手微微发抖。
沐觞走出杂役院,往内门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一直走。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一堵矮墙后面传来的。
一个女声,有点耳熟。
“……那个姓沐的杂役真的没死?”
沐觞听出来了。
是柳暮雪。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男人的。
“没死。昨天有人看见他回来了。”
沐觞眯起眼睛。
赵寒。
“回来又怎样?”柳暮雪说,“一个杂役罢了。”
“你不懂,”赵寒说,“他失踪这一年去哪了?干什么了?修为怎么样了?这些都不清楚。雪柔那边……”
“雪柔师姐?”柳暮雪打断他,“你担心什么?师姐心里只有你,那个杂役算什么?”
赵寒沉默了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
“没有但是,”柳暮雪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找人盯着他。一个杂役,还能翻了天?”
赵寒没再说话。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离开了。
沐觞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一点涟漪。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杂役院,他去找周老头。
那个瘸腿的老人。
周老头看见他,眼神闪了闪。
“你……你是那个失踪一年的小子?”
沐觞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头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精光。
“你来找我干什么?”
沐觞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当年是怎么中毒的。”
周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沐觞,像要把看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沐觞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周老头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株灵草。
七叶青莲。
能解百毒的圣药。
“你……你从哪弄来的?”
沐觞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帮你解毒,你告诉我真相。”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
“十五年前,我是宗门长老,金丹后期。奉命调查一件事。”
“什么事?”
周老头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宗门里有人在暗中修炼禁术,抽取杂役弟子的生机,用来炼制某种丹药。我查到了线索,还没等上报,就中了毒。”
他顿了顿。
“那毒来自一个人。”
“谁?”
周老头看着他,一字一顿。
“执法长老,赵天罡。”
沐觞的眼睛微微眯起。
赵天罡。
赵寒的爷爷。
“他知道我发现了秘密,所以下毒灭口。我没死,但修为尽废,成了废人。为了活命,我躲进杂役院,一躲就是十五年。”
周老头说完,看着沐觞。
“你知道了,然后呢?你想干什么?你一个杂役,能干什么?”
沐觞站起来。
他把那株七叶青莲推到他面前。
“解毒。然后告诉我更多。”
周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你……想报仇?”
沐觞没说话。
周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苦,像嚼了一辈子的黄连。
“十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没想到,最后是一个杂役来问我真相。”
他拿起那株七叶青莲,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好药。”他说,“真他妈是好药。”
沐觞看着他。
“解毒之后,你能恢复多少?”
周老头想了想。
“最多恢复到筑基期。但够了。筑基期,至少能帮你挡几刀。”
沐觞点点头。
“那就解。”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子,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执法长老,金丹巅峰,宗门前三的人物。他孙子赵寒,也是筑基后期,内门前三。你一个杂役,就算天赋再好,修炼再快,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超过他们。”
沐觞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干?”
沐觞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必须变强的理由。”
周老头愣了一下。
“什么理由?”
沐觞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铁灰色,贴着他的皮肤,冰凉。
但他知道,在那冰凉的金属下面,藏着一个紫色的影子。
一个会笑着喊他“小木头”的影子。
一个抱着他哭、说“我以为我要一个人死在这儿了”的影子。
一个朝他伸出手、越来越远的影子。
周老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再问。
只是拿起那株七叶青莲,放进嘴里,慢慢嚼碎。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闭上眼睛。
十五年了。
是时候,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