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
不是逃命的那种跑,是被拽着跑。
那个叫伊丽丝的丫头手劲儿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手腕上,拖着他穿过灌木丛,踩过烂泥塘,蹚过齐膝深的山溪。有好几次他脚底打滑差点摔倒,都是被她硬生生拽起来的。
“快点快点!”她头也不回地喊,“追兵离这儿不远了!”
沐觞喘着气,看着前面那个紫色的背影。
她跑得很快,比他还快,但脚步轻盈得像只兔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一头乱糟糟的紫发在风里飘着,时不时扫过他的脸,带着一股烧焦的草木灰味儿。
“你到底……”他喘着说,“得罪了什么人?”
“我爹!”
伊丽丝回答得理直气壮。
沐觞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你爹?”
“对!他要我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男人,说是魔渊界哪个大佬的儿子,长得跟头猪似的,我才不干!”她一边跑一边愤愤不平,“所以我趁他闭关的时候跑出来了!他派了十二个护卫来抓我,个个都是金丹期!”
沐觞的脚步顿了一下。
金丹期。
对现在的他来说,金丹期三个字意味着天堑一般的差距,意味着如果被追上,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怕了?”伊丽丝回头看他一眼,嘴角翘起来,“放心,本小姐逃跑经验丰富,他们追不上的。”
她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伊丽丝的脸色变了。
“这么快……”她嘀咕一声,拖着沐觞往旁边一拐,“这边!”
两人钻进一片密林,伊丽丝拉着他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山壁前。
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伊丽丝掀开藤蔓,露出后面的一个洞口。
“进去!”
沐觞被她一把推进洞里,自己也跟着钻进来,然后把藤蔓重新掩好。
洞里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沐觞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熏香的腻味,倒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混着她身上那股草木灰味,意外地不难闻。
伊丽丝凑到藤蔓的缝隙边,往外看。
沐觞也往外看。
透过藤蔓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的林子。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斑。
片刻后,几道黑影从林子里掠过。
他们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树梢,速度快得惊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能看见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共六个人。
沐觞屏住呼吸。
那六个人在洞口不远处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其中一个人说,声音低沉。
“分散搜。”另一个声音说,“小姐跑不远。”
“是!”
六道黑影散开,没入林中。
沐觞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伊丽丝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这会儿收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发现这丫头正咬着嘴唇,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原来她也会怕。
沐觞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外面。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
外面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吹树叶,还是有人在附近搜寻。
沐觞的腿蹲麻了,但他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丽丝忽然轻轻松了口气。
“走了。”
沐觞往外看。
月光依旧,林子里安安静静,那六道黑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伊丽丝松开他的手腕,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一边喘一边念叨,两只手在胸口拍着,脸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劫后余生的后怕。
沐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僵住了。
他想起了苏雪柔。
那个让他笑过、也让他再也笑不出来的女人。
伊丽丝喘匀了气,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那双死寂的眼睛。
“喂,”她歪着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沐觞没说话。
伊丽丝眨眨眼,凑近他,仔细打量。
“你这人真怪,”她说,“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跟个哑巴似的。被人甩了?”
沐觞的眼皮跳了一下。
伊丽丝眼睛一亮。
“我猜对了?”她兴奋起来,“真是被人甩了?谁啊?男的女的?”
沐觞站起来,掀开藤蔓往外走。
“哎你等等!”伊丽丝追出来,“我问你话呢!”
沐觞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伊丽丝小跑着跟上他,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眼睛盯着他的脸。
“让我猜猜,”她说,“女的,对不对?你这种一看就是被女人伤过的。长得嘛……还行,但肯定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身上这件衣裳是粗布的,补丁都打了好几层了。所以她嫌你穷,嫌你没本事,把你甩了,对不对?”
沐觞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你很闲?”他问。
伊丽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闲啊,我正被人追杀呢。”她说,“但逃命归逃命,八卦归八卦,两不耽误。”
沐觞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伊丽丝又追上来。
“那你叫什么名字?”
“……沐觞。”
“沐觞?”她念了两遍,“这名字不好听,太闷了。我给你起个外号吧,叫……叫小木头!”
沐觞脚步一顿。
小木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欢快劲儿。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语气了。
在宗门里,别人叫他“那个杂役”,或者干脆不叫,直接“喂”。苏雪柔叫他“沐觞”,但那是假的,是装出来的温柔。
只有这个素不相识的丫头,一开口就给他起了个外号。
“随你。”他说。
伊丽丝笑得眉眼弯弯。
“小木头小木头小木头!”她连喊三声,越喊越开心,“真好玩!我也有个外号,小时候我娘叫我小疯子,因为我老是到处乱跑,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可惜我娘不在了。”她小声说。
沐觞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丫头,忽然安静下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走吧!”她说,“这儿不安全,咱们得换个地方躲。”
她伸手来拉他。
沐觞往后退了一步。
伊丽丝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沐觞看着她那只手。
白生生的,细瘦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处沾着泥巴。
“不用拉了,”他说,“我自己会走。”
伊丽丝眨眨眼,然后笑了。
“行,你自己走。”她收回手,“那你跟紧点,别走丢了。”
她转身往前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沐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月光洒在林间小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像两个不相干的人。
走了半个时辰,伊丽丝忽然停下来。
沐觞抬头一看,愣住了。
前面是一处断崖。
崖边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崖下是黑沉沉的深渊,看不清有多深,只能听见风吹过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怎么不走了?”他问。
伊丽丝回过头,咧嘴一笑。
“跳下去。”
沐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跳下去,”伊丽丝指着断崖,“下面有一条暗河,沿着暗河可以通到山脉的另一边。追兵绝对想不到。”
沐觞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深不见底的黑。
风从下面吹上来,冷得像刀子。
“你确定下面有暗河?”他问。
“确定!”伊丽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逃婚之前查了好多资料,把这片山脉的地形背得滚瓜烂熟。”
沐觞看着她。
“你跳过?”
伊丽丝顿了顿。
“没有。”
沐觞沉默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下面一定有暗河?”
“资料上写的啊!”
“资料可能出错。”
“不会的,我查的是魔渊界的官方舆图,错不了。”
“万一错了呢?”
伊丽丝眨眨眼,然后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那就摔死呗。反正被我爹抓回去也是死,嫁那头猪也是死,跳崖也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儿。”
说完,她后退几步,助跑,然后在沐觞惊愕的目光中,纵身一跃。
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沐觞站在崖边,愣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风里传来一声尖叫——
“啊——小木头你快下来——好黑啊——我有点怕——啊——”
沐觞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元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克你的。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也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沐觞拼命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在下坠,不知道坠了多久,仿佛永无止境。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轰隆隆的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砸进了冰冷的水里。
冲击力太大,他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水流裹挟着往前冲。他拼命扑腾,想把头伸出水面,但水流太急,根本由不得他。
不知道被冲了多久,水流渐渐缓了下来。
沐觞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四周一片漆黑。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喂——”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沐觞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个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去。
游了一会儿,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沐觞奋力朝那点亮光游去。
越游越近,光亮也越来越大。他终于看清了,那是岸边的石头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他从水里爬上岸,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然后他看见了不远处蜷缩在地上的那一团。
紫色的,湿漉漉的,缩成小小的一团。
沐觞走过去。
伊丽丝正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哭。
沐觞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伊丽丝抬起头,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暗河的水还是眼泪。
“你怎么也下来了?”她抽着鼻子问。
沐觞看着她。
“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起外号。”
伊丽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我刚才吓死了……”她哭着说,“好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喊你你没应……我以为你不敢跳……我以为我要一个人死在这儿了……”
沐觞蹲下来,看着她。
月光从石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一行行眼泪。
“我下来了。”他说。
伊丽丝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为什么下来?”
沐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伊丽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沐觞浑身僵住。
她的身体很小,很软,很冷,湿透的衣服贴在他身上,冷得他打哆嗦。
但她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谢。”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沐觞僵硬地站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后背上。
轻轻地拍了拍。
“没事了。”他说。
声音很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两人在岸边坐了一会儿,等衣服稍微干一点。
伊丽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哭完之后又恢复了那副活蹦乱跳的样子。她在岸边跑来跑去,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东西。
“小木头!快来看!”
沐觞走过去。
那是一个石洞,洞口不大,但往里看,似乎挺深。
“咱们进去躲躲?”伊丽丝问,“外面天快亮了,白天赶路容易被发现。”
沐觞点点头。
两人钻进石洞。
洞里比外面暖和,地面也干。伊丽丝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点亮。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洞壁。
石洞不大,也就两丈见方,但角落里居然铺着一层干草,看起来像是有人待过。
“这是猎户的临时落脚点?”伊丽丝猜测。
沐觞没说话,走到干草旁边,蹲下来摸了摸。
干草很干,没有霉味,像是最近刚铺的。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堆着几块石头,围成一个简易的灶。灶里有灰烬,还有一些没烧完的木炭。
沐觞伸手摸了摸灰烬。
凉的。
“至少三个月没人来过了。”他说。
伊丽丝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一屁股坐在干草上,“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沐觞也坐下来,背靠着洞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伊丽丝忽然开口。
“小木头。”
“嗯?”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说?”
沐觞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说什么?”
“说你的事啊,”伊丽丝往他这边挪了挪,“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为什么浑身是血?为什么被女人甩?”
沐觞垂下眼。
“不想说。”
伊丽丝撇撇嘴。
“不说就不说,”她躺下来,枕着胳膊,“那我跟你说我的事,换你的事,公平吧?”
沐觞没说话。
伊丽丝就当他是默认了。
“我叫云伊丽丝,魔渊界魔主是我爹。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我,就是非要我嫁给那个什么圣子。那人我见过一次,长得还行,但眼睛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值钱的货物,不是看人。”
她顿了顿。
“我不想变成货物。所以我跑了。”
沐觞听着。
“你呢?”伊丽丝翻个身,侧躺着看他,“你是什么人?”
沐觞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丽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杂役。”
伊丽丝眨眨眼。
“杂役?什么宗门的杂役?”
“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受伤?”
沐觞又不说话了。
伊丽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追问了。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她打个哈欠,“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慢慢问。”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沐觞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想起刚才在岸边,她抱着他哭的样子。
那个样子,和白天那个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小疯子,简直判若两人。
沐觞收回目光,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苏雪柔的话。
“一个杂役罢了,还真以为我会看上他?”
“听话的狗,谁舍得杀?”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洞顶。
月亮从石缝里漏进来的光,在洞顶上晃动,像水波一样。
身边传来伊丽丝均匀的呼吸声。
他听着那呼吸声,不知怎的,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他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沐觞是被一阵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石缝里照进来,落在洞中,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伊丽丝还在睡,蜷成小小的一团,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沐觞没动,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
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沐觞的心猛地提起来。他轻轻推了推伊丽丝。
“醒醒。”
伊丽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
“嘘。”
沐觞捂住她的嘴,指了指洞口。
伊丽丝瞬间清醒了。
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就在洞口不远处。
“附近搜过了吗?”
“搜过了,没有。”
“继续搜,小姐肯定还在山里。她一个人跑不远。”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沐觞和伊丽丝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伊丽丝才小声说:“他们还在附近,咱们得趁白天赶路,晚上再躲。”
沐觞点点头。
两人悄悄摸出洞口。
外面是一条山涧,水流湍急,两边是陡峭的岩壁。阳光从岩壁顶上照下来,在水面上洒了一片碎金。
伊丽丝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上游。
“往那边走,翻过这座山,就是另一个地界了。”
两人沿着山涧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伊丽丝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沐觞问。
伊丽丝盯着前面,脸色发白。
沐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也沉了下去。
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披风,面色冷峻,正看着他们。
是昨晚那六个追兵之一。
“小姐,”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跟我们回去吧。”
伊丽丝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沐觞前面。
“我不回去。”
那人看了沐觞一眼,眼神像看一只蝼蚁。
“这位是?”
“我朋友!”
“朋友?”那人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小姐,您什么时候交了个炼气三层都不到的朋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请您跟我们回去,不要让我们为难。”
伊丽丝又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背后悄悄拉了拉沐觞的袖子。
“你们要是敢动他,我就……我就……”
“您就怎样?”
伊丽丝咬咬牙。
“我就死给你们看!”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那人的脸色变了。
“小姐,别冲动!”
“退后!”伊丽丝喊,“你们都退后!不然我就死在这儿!”
那人盯着她,眼神阴晴不定。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让她死。”
沐觞抬头。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走出来,紫袍,金冠,面如冠玉,眼神却冷得像寒冰。
伊丽丝看见他,脸色彻底白了。
“爹……”
魔主。
他亲自来了。
魔主看都没看沐觞一眼,只盯着伊丽丝。
“把刀放下。”
伊丽丝的手在抖,但没放。
“爹,我不回去,我不嫁那个人……”
“由不得你。”
“我就由我自己!”伊丽丝喊,“你要是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魔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冷,冷得沐觞后背发凉。
“你死一个给我看看。”
伊丽丝愣住了。
魔主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平静。
“你以为死能威胁我?”他说,“我活了八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娘死的时候,我就站在她床边,看着她咽气。你以为我怕见死人?”
伊丽丝的眼泪流了下来。
“爹……”
“我再问你一遍,”魔主说,“刀,放不放?”
伊丽丝的手在抖,刀锋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沐觞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魔主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像看一只飞过的苍蝇。
“你是什么东西?”
沐觞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伊丽丝。
“把刀放下。”他说。
伊丽丝愣了一下。
“你……”
“把刀放下,”沐觞又说了一遍,“别做傻事。”
魔主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伊丽丝盯着他看了半晌,手里的刀慢慢放了下来。
魔主看了沐觞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有点意思。”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朝沐觞虚虚一抓。
沐觞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飞起来,落到魔主面前。
魔主抬手按在他头顶。
一股磅礴的力量灌入沐觞体内,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沐觞痛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魔主的神识扫过他的记忆。
从杂役院的日子,到为苏雪柔拼命采药,到听见那些话,到跳崖……
最后定格在昨晚,伊丽丝抱着他哭的画面。
魔主收回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沐觞的眼神变了变。
“被女人骗得这么惨,还愿意替人出头?”他问。
沐觞没说话。
魔主又看了他一眼。
“你想留下她?”
沐觞还是没说话。
魔主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那冷笑多了点温度。
“你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留她?”
沐觞抬起头,看着他。
“我可以变强。”
魔主挑了挑眉。
“变强?你知道变强要多久?十年?二十年?她等得了那么久?”
沐觞沉默。
魔主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兴趣。
“这样吧,”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伊丽丝猛地抬头。
“爹!”
“闭嘴。”魔主没看她,只盯着沐觞,“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十年后,你要是能活着走到魔渊界,站在我面前,我就承认你。要是做不到——”
他顿了顿。
“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沐觞看着他。
“好。”
伊丽丝冲过来,一把抓住魔主的袖子。
“爹!你不能这样!他只有炼气三层!十年怎么可能——”
“那就看他造化了。”魔主打断她。
他低头看着沐觞。
“十年后,见不到你,她就是别人的妻子。记住了?”
沐觞点头。
魔主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一扬。
一个小小的戒指飞出来,落在沐觞脚边。
“里面的东西,算是我借你的。十年后,连本带利还我。”
说完,他抬手一招。
伊丽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飘起来,向他飞去。
“小木头!”伊丽丝拼命挣扎,朝他伸出手,“小木头!”
沐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手越来越远。
“小木头!你等我!我等你!你一定要来!你一定要活着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中。
沐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山涧里起了风,直到他的手攥得发白,指甲刺进肉里,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才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枚戒指。
他弯腰捡起来,套在手指上。
戒指冰凉,贴着他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着伊丽丝消失的方向。
十年。
他只有十年。
沐觞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没有回头。
身后,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十年之约,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