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十月，敦煌。
李玄机三人走了整整半个月，从终南山到陇右，再从陇右穿越大漠，终于看见了远处那一片绿洲。
“那就是敦煌？”苏轻尘骑在骆驼上，眯着眼睛望向前方，“看着也不大啊。”
“敦煌是不大，但莫高窟大。”石坚摸着怀里的地图，“墨老信上说，苍木枢藏在莫高窟第三百窟，窟里有上古机关阵守护。咱们得小心。”
李玄机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绿洲出神。这半个月来，他总是想起墨老那封信。
信是五天前送到他们手上的，送信的是一只机关蜂，和当初在金墉城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苍木枢在敦煌莫高窟第三百窟。窟中有上古机关阵，须以机关术破解。魔机阁已有所察觉，速往。切切。——墨。”
李玄机当时就愣住了。墨老还活着？他上次不是说快死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石坚倒是见怪不怪：“这种老前辈，嘴上说着快死了快死了，再活个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你别信。”
不管怎样，有消息总是好事。三人立刻收拾行装，赶往敦煌。
可他们刚到敦煌城外，就发现不对劲——
绿洲边缘的胡杨林里，藏着十几匹骆驼。那些骆驼上驮着箱子，箱子外面刻着机关符文，一看就是魔机阁的东西。
“有人先到了。”石坚脸色一沉。
李玄机让虎机缩小，藏在包袱里，又让苏轻尘把云雀收起来，三人装作普通商贩，慢慢往莫高窟方向走。
越靠近石窟，气氛越不对。原本应该有僧人值守的洞窟，现在空无一人。沙地上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石窟深处。
“出事了。”李玄机压低声音，“咱们得快。”
三人悄悄摸进石窟。莫高窟的洞窟密密麻麻开凿在崖壁上，大大小小几百个，像蜂窝一样。第三百窟在最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李玄机点起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往前走。两边墙壁上画满了壁画，飞天、佛陀、伎乐天，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一样。
苏轻尘紧紧跟在李玄机身后，小声说：“这些画……怎么老觉得它们在看我？”
“别自己吓自己。”石坚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弩，“我看的是活人，不是画。”
话音未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粗哑难听，像是破锣敲响：“哈哈哈，机关宗的小崽子们，老子等你们好几天了！”
三人停下脚步。火光映照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甬道深处走出来。
那是个光头壮汉，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闪着凶光。他的左臂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铁铸的机关手臂，五根手指全是锋利的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铁手！”石坚脸色大变，“你还没死？！”
“死？”铁手咧嘴笑了，“石坚，你都没死，老子怎么会死？当年在机关宗，老子比你晚入门三年，可混得比你好多了。现在老子是魔机阁四大护法之一，你呢？还是给死人守坟的？”
石坚气得浑身发抖：“叛徒！你当年偷了宗门的东西逃跑，害死了三个追你的师兄弟，现在还有脸提机关宗？”
“叛徒？”铁手哈哈大笑，“老子是识时务！机关宗就剩那么几个老弱病残，能成什么气候？破天尊阁主才是真正懂机关术的人。跟着他，有肉吃，有钱拿，有机关造。不像你们，守着几本破书当宝贝。”
李玄机冷冷看着他：“所以你就来抢苍木枢？”
铁手眯起小眼睛，打量着他：“你就是李玄机？听说你手上有两块碎片？行，今天一块交出来吧。老子心情好，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他一挥手，甬道两边忽然亮起无数盏油灯。灯光照亮了整个甬道，也让三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铁手身后，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个黑衣人。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机关弩，弩箭对准三人。更可怕的是，甬道两边的壁画上，爬满了细小的机关蜘蛛，那些蜘蛛眼冒红光，随时准备扑上来。
石坚倒吸一口凉气。苏轻尘下意识往李玄机身边靠了靠。
李玄机却忽然笑了。
铁手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李玄机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莫高窟，是佛门圣地。佛门圣地最恨什么？最恨杀生。你带这么多人，带这么多机关兽进来，佛祖会生气的。”
铁手被他气笑了：“小崽子，你是不是吓傻了？老子管他什么佛祖不佛祖，今天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跑！”
他一挥手，机关蜘蛛潮水般涌过来。
李玄机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佛”字。
“你知道第三百窟为什么叫第三百窟吗？”他说，“因为这是莫高窟唯一一个，由机关宗祖师亲手参与修建的洞窟。当年祖师爷在这里布下机关阵，就是为了守护苍木枢。你带了这么多机关进来，正好……”
他把木牌往地上一摔。
“送你们去见佛祖！”
木牌碎裂的瞬间，整个甬道剧烈颤抖起来。
两边的墙壁上，那些壁画忽然活了过来——飞天从墙上飞下，伎乐天从天而降，佛陀睁开眼睛，金刚举起手臂。当然，那不是真的神仙，而是机关！是三百年前机关宗祖师留下的机关傀儡，一直沉睡在壁画里，等待着有人唤醒。
铁手脸色大变：“不好！撤！”
来不及了。
那些机关傀儡速度奇快，转眼就冲到黑衣人面前。飞天傀儡双臂一挥，撒下一片银针，十几个黑衣人惨叫倒地。金刚傀儡挥舞铁拳，一拳一个，把机关蜘蛛砸得稀巴烂。
铁手怒吼一声，机关手臂猛然伸长，五根刀刃手指旋转起来，像一把电锯，朝最近的金刚傀儡砍去。金刚傀儡被他砍断一条胳膊，但另一只拳头已经砸在他胸口，把他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轻尘！上面！”李玄机大喊。
苏轻尘会意，一扬手，云雀冲天而起。那机关鸟在石窟穹顶下盘旋，忽然俯冲下来，一口啄在铁手的机关手臂上——不是啄，是咬。云雀的喙如今是碧绿色的，坚硬无比，一口下去，铁手的机关手臂上多了个窟窿。
铁手疼得大叫——那机关手臂连着神经，一损俱损。他想甩开云雀，可那鸟灵活得很，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专挑关节处下嘴，啄一下就跑，气得他哇哇乱叫。
石坚也没闲着。他捡起一把黑衣人丢下的机关弩，躲在柱子后面，一箭一个，专门射那些想偷袭的小喽啰。他射箭的姿势很奇怪——不瞄准，抬手就射，但每箭必中。那是机关宗的独门绝技“听风箭”，靠的不是眼睛，是耳朵。
李玄机则带着虎机，直奔石窟深处。他记得墨老信上说过，苍木枢藏在第三百窟的主佛背后，必须用机关术才能开启。
他冲进主窟，眼前是一座巨大的佛像，高有三丈，慈眉善目，俯视着众生。佛像背后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他认识——《机关要术》里讲过，是上古机关阵的启动口诀。
可怎么启动？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狞笑：“小崽子，你以为就你会机关术？”
李玄机回头一看，铁手竟然追了上来。他身上好几处伤，左脸被云雀啄得血肉模糊，但那双小眼睛里凶光更盛。那只机关手臂已经坏了，但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涂着绿油油的毒药。
“老子当年在机关宗，可是拆机关最快的。”铁手一步步逼近，“你这点小把戏，老子一眼就能看穿。那机关阵怎么破，老子也懂。今天苍木枢是老子的，你那两块碎片也是老子的！”
李玄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佛像。
铁手狞笑着举起刀——
就在这时，佛像忽然发出“咔哒”一声响。
两人同时愣住。
那声音是从佛像内部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启动了。紧接着，佛像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眼睛，是眼眶里嵌着的两颗夜明珠，此刻正发出幽幽的绿光。
李玄机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转身，双手按在佛像背后的符文上，按照记忆里的口诀，飞快地按顺序按了一遍——坎、离、震、兑、乾、坤、巽、艮。
铁手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佛像猛然张开嘴。
从那张巨大的石嘴里，喷出无数道绿光。那些绿光不是光，是藤蔓！是机关术催生出的藤蔓，坚韧无比，快如闪电，瞬间就把铁手缠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铁手挣扎着，可藤蔓越缠越紧，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李玄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虎机凑过来，用脑袋蹭蹭他。云雀从外面飞进来，落在苏轻尘肩膀上。苏轻尘和石坚也赶到了，看见铁手被藤蔓缠住的模样，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苏轻尘问。
“木甲囚笼。”李玄机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机关要术》里写的，上古机关阵的一种。以木为甲，以甲为笼，困人用的。我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管用。”
铁手在藤蔓里挣扎着，破口大骂：“小崽子！你给老子等着！阁主不会放过你的！阁主已经带人往这边赶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李玄机没理他，绕过佛像，走到后面的石台上。
石台上放着一个木匣，古朴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黑铁片，形状和他手上的两块差不多，只是边缘刻着木纹一样的纹路。
苍木枢。
他轻轻拿起那块碎片，感觉掌心一阵温热。三块了。玄铁令、苍木枢、再加上苏轻尘那块烈火鼎（他后来才知道，苏轻尘那块不是烈火鼎，而是她师父留给她的不知名碎片，后来对照典籍才知道是烈火鼎），现在他们手上有三块。
还差碧水镜和黄土印。
他把苍木枢收好，转身看着被藤蔓缠住的铁手。
“你刚才说，破天尊带人往这边赶？”他问。
铁手狞笑：“怕了？阁主亲自出马，你们三个小崽子死定了！识相的把碎片交出来，老子还能在阁主面前替你们求求情，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李玄机想了想，忽然笑了。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既然破天尊要来，那我们就不在这儿等他了。”
他招呼苏轻尘和石坚：“走，换个地方。”
三人转身就走。铁手在后面大喊：“你们去哪儿？！放开我！阁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深处。
出了石窟，天已经快黑了。大漠落日，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石坚问：“接下来去哪儿？”
李玄机望着远方，那里，应该就是破天尊来的方向。
“往东走。”他说，“破天尊从西边来，咱们就往东边去。他追咱们，咱们就跑。他停下来，咱们就找机会。反正现在咱们有三块碎片，他只有两块，急的是他，不是咱们。”
苏轻尘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铁手怎么办？”
“让他待着吧。”李玄机说，“那藤蔓困不了他太久，最多三天。三天后他脱困，破天尊也该到了。他们碰面的时候，咱们已经在几百里外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得谢谢他。要不是他告诉我破天尊要来，咱们还傻乎乎在石窟里等着，那才叫自投罗网。”
苏轻尘噗嗤笑了：“你是说，他帮了咱们？”
“对，帮了大忙。”李玄机一本正经地说，“回头有机会，我得请他吃顿饭。”
石坚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三人骑上骆驼，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莫高窟在落日余晖中静静伫立。那些洞窟，那些壁画，那些佛像，还有被困在第三百窟里的铁手，都被笼罩在一片金黄的光晕中。
远处，大漠尽头，一道黑烟正滚滚而来。
那是破天尊的大军。
可李玄机他们已经走远了。
三天后，铁手终于从藤蔓里挣扎出来。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刚爬出石窟，就看见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开到莫高窟前。
为首的是一辆巨大的机关战车，由八匹铁马拉动，车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铁手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阁主……属下无能，让那小子跑了……”
破天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东方。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跑？让他们跑。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挥挥手，机关战车缓缓启动，往东方驶去。
身后，铁手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大漠的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
新的追逐，才刚刚开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