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九月，河洛工坊。
李玄机三人已经在蜀道上了大半个月。
说是蜀道，其实他们走的不是官道——魔机阁的人满天下乱窜，走大路等于找死。他们专挑山间小路，白天赶路，夜里随便找个山洞猫着，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眼前出现一个小镇。
“河洛镇。”苏轻尘看着路边的石碑，松了口气，“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洛阳。咱们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李玄机犹豫了一下。这些天风餐露宿，三个人都累得够呛，虎机缩成小猫大小趴在他肩上，连耳朵都耷拉着。但魔机阁的人无处不在，万一……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镇子里冒起浓烟，火光冲天。
“不好！”石坚脸色一变，“那是河洛工坊的方向！”
李玄机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镇子里跑。虎机瞬间变回原形，跟在他身边。苏轻尘吹了声口哨，云雀腾空而起，飞向镇子上空侦察。
三人冲进镇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河洛工坊的大门被撞得稀巴烂，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工匠，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往马车上搬运东西——全是机关部件，齿轮、弹簧、机括、铜轴，堆得像小山一样。
“住手！”石坚怒吼一声，抄起路边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李玄机想拦都拦不住。这石坚，伤刚好没几天，脾气倒是暴得很。
黑衣人见有人来，立刻分出几个迎战。他们用的都是机关蛇，细长的蛇身从袖子里钻出来，闪电般朝石坚咬去。
石坚虽然脾气暴，但手底下确实有真功夫。他身形一闪，躲过两条蛇，手里的木棍抡圆了砸在第三条蛇头上，直接把那蛇砸成两截。可另外几条蛇从侧面扑来，缠住了他的腿。
“石大哥！”苏轻尘抬手就是两箭，射断一条蛇，但另外几条缠得更紧。
李玄机催动虎机冲上去。青铜巨兽一爪拍飞两个黑衣人，又一尾巴扫断三条蛇，硬生生把石坚从蛇堆里拽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啸声。
李玄机抬头一看，脸色变了——
一只巨大的机关鸟从天而降。那鸟通体赤红，翼展足有两丈，双眼闪着幽绿的光。鸟背上站着一个女人，一身红衣，长发披肩，脸上带着妖媚的笑。
“哟，这不是机关宗的小崽子们吗？”那女人咯咯笑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苏轻尘的脸色刷地白了：“赤练！魔机阁四大护法之一！”
赤练，破天尊的亲传弟子，以心狠手辣闻名。据说她养的机关蛇与众不同，毒性极强，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刚才那些黑衣人用的只是普通机关蛇，真正的杀招还在她手里。
“小妹妹眼力不错。”赤练从机关鸟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听说你们手上有三块碎片？交出来，姐姐饶你们一命。”
李玄机挡在苏轻尘前面，冷冷看着她：“你做梦。”
赤练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小弟弟还挺硬气。行，那姐姐就陪你玩玩。”
她一挥手，袖子里猛然窜出十几条赤红色的机关蛇。那些蛇比普通机关蛇细得多，但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在空中扭动着，像一道道红色闪电。
“小心！有毒！”石坚大喊。
可来不及了。那些红蛇太快，转眼就到了眼前。虎机奋力扑打，一爪拍飞几条，但更多的蛇绕过它，直取三人。
石坚护住李玄机，手里的木棍舞得呼呼作响，一连砸断四五条蛇。可那些蛇断成两截后，竟然还能动，半截身子继续往前爬，张开毒牙咬在他腿上。
石坚闷哼一声，腿上立刻出现两个黑点。他咬紧牙关，一脚踩碎那半截蛇，但身子已经开始发软。
“石大哥！”苏轻尘冲过去扶住他，眼眶发红。
赤练笑得更加得意：“我的小红蛇，毒性可不一般。一刻钟之内没有解药，他就等着变死人吧。怎么样，现在想交碎片了吗？”
李玄机脑子里飞快转着。硬拼肯定不行，虎机再厉害也挡不住那么多毒蛇。苏轻尘的云雀还在天上，但那机关鸟对上赤练的机关鸟，估计也讨不了好。
得想个办法脱身。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碰到一块青石板。那是河洛工坊门前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那是机关宗的暗记。
李玄机心里一动。他听爹说过，河洛工坊的祖师爷是机关宗的分支，工坊里暗藏机关，专门用来对付外敌。如果能启动那些机关……
他装作害怕的样子，对赤练说：“碎片……碎片可以给你。但你要先给解药，救救我朋友。”
赤练眯起眼睛：“小弟弟，你当姐姐是三岁小孩？先把碎片交出来，再谈解药。”
李玄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残片。黑铁片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赤练眼睛亮了。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变得甜腻起来：“乖，把东西给姐姐，姐姐保证让你们走。”
“你先给解药。”李玄机坚持。
赤练脸上的笑慢慢消失，眼神变得阴冷：“小弟弟，你这是在跟姐姐讨价还价？”
她一挥手，又有十几条红蛇从袖子里钻出来，悬在半空，蛇信吞吐，随时准备扑上来。
李玄机咬咬牙，做出认命的样子，拿着碎片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脚下猛然一蹬，那块刻着暗记的青石板往下一陷——
“咔哒”一声脆响，整个河洛工坊的院子里，突然冒出无数道白烟。
那是机关迷阵！河洛工坊历代相传的防御机关，一旦启动，烟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烟雾里还藏着无数机关暗器，专门对付闯入者。
赤练脸色大变：“小兔崽子敢耍我！”
她一挥手，所有红蛇同时扑出。但烟雾已经弥漫开来，那些蛇失去了目标，在空中乱窜。
“快走！”李玄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石坚，拖着他就往镇外跑。苏轻尘紧跟在后，虎机断后，一爪拍飞几条追来的蛇。
可就在这时，一道红影猛然从烟雾中窜出，直取李玄机的后心——
苏轻尘想也没想，纵身扑了过去。
那条红蛇咬在她肩膀上。
苏轻尘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李玄机回头一看，眼珠子都红了：“轻尘！”
“别管我……快走……”苏轻尘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唇发乌，那是中毒的征兆。
李玄机想冲回去，被石坚一把拽住：“走！你这样回去也是送死！”
虎机冲过来，一口叼起苏轻尘，跟在李玄机身后狂奔。身后传来赤练气急败坏的尖叫：“给我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三人一兽冲出河洛镇，钻进茫茫山林。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路崎岖不平，李玄机几次差点摔倒。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一定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
李玄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虎机轻轻放下苏轻尘，用头蹭了蹭她的脸，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苏轻尘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呼吸越来越弱。她的嘴唇已经变成黑色，伤口处流出的血也是黑的。
“轻尘！”李玄机跪在她身边，手足无措，“你醒醒，你醒醒啊！”
石坚挣扎着爬过来，看了一眼苏轻尘的伤口，脸色凝重：“这是赤练的本命毒蛇咬的，毒性极强。没有解药的话……”
他没说完，但李玄机明白他的意思。
“解药……解药……”李玄机脑子里一片混乱，忽然想起什么，“墨老！墨老隐居的山谷里有药！他跟我说过，山谷里有一种叫‘机关木露’的东西，能解百毒！”
石坚一愣：“机关木露？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你确定？”
“墨老不会骗我！”李玄机抱起苏轻尘，“虎机，带路！”
虎机点点头，变回原形，让李玄机抱着苏轻尘骑上去。石坚咬着牙，强撑着毒性，跟在后面。
青铜巨兽在山林间狂奔，速度快得惊人。李玄机紧紧抱着苏轻尘，感觉她的身子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弱。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别死……你别死……”他喃喃着，“你死了，机关宗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还欠你一顿饭呢……你醒过来，我请你吃兔子……虎机抓的兔子可好吃了……”
苏轻尘没有回应。
虎机跑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那个山谷。
山谷还是老样子，竹楼静静立着，墨老的机关还在嗡嗡运转。李玄机抱着苏轻尘冲进竹楼，大声喊：“墨老！墨老！”
没有人回应。
他忽然想起来，墨老说过，他活不了多久了，那次见面，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李玄机顾不上多想，把苏轻尘放在竹榻上，冲到竹楼后面的药圃。墨老说过，机关木露长在药圃最深处，三百年才开一次花，花心里凝结的露水能解百毒。
可现在是秋天，机关木露早就过了花期。
李玄机跪在药圃前，望着那株已经枯萎的植物，整个人都懵了。
没了？就这么没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竹楼，看着竹榻上奄奄一息的苏轻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握着苏轻尘的手，“对不起，是我没用……你为了救我……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觉到苏轻尘的手指动了动。
他一愣，抬头看去——苏轻尘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李玄机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云雀……核心……有……”
话没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李玄机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冲出去，把停在竹楼外的云雀抱进来。那机关鸟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危险，发出一声哀鸣。
李玄机打开云雀的胸腔——那里是机关核心所在。核心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颗珠子。
珠子通体碧绿，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李玄机拿起那颗珠子，忽然想起《机关要术》里的一段话：“机关兽进阶之法，在于核心进化。若以奇珍异兽之精髓注入，可得新能。然此法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他看看珠子，又看看苏轻尘，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普通的珠子，这是机关木露凝结成的精华！
墨老说过，机关木露三百年一开花，花开一夜，天明即谢。如果没赶上花期，可以等花谢之后，在花根处找到凝结的精华珠。那珠子的功效，和露水一样。
他赶紧跑到药圃，在机关木露枯萎的根部翻找。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堆枯叶下面，发现了一颗同样碧绿的珠子。
两颗！
李玄机狂喜，捧着珠子跑回竹楼。可他很快又犯了难——这珠子怎么用？直接给苏轻尘吃？还是磨成粉敷在伤口上？
他想了想，决定双管齐下。
他把一颗珠子磨成粉，一半敷在苏轻尘的伤口上，一半用水调开，喂她喝下去。另一颗珠子，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云雀的核心凹槽里。
机关鸟发出一阵嗡嗡声，全身的羽毛都在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它安静下来，双眼闪过一道绿光。
李玄机顾不上看它，只顾着盯着苏轻尘。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竹楼。苏轻尘的脸色，终于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唇上的乌黑也褪去了一些。
李玄机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直到中午，苏轻尘终于睁开眼睛。
她看见李玄机，第一句话是：“你哭什么？”
李玄机一愣，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痕。他赶紧擦掉，嘴硬道：“谁哭了？那是汗。”
苏轻尘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别动！”李玄机赶紧扶住她，“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知道。”苏轻尘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但我听见有人说，要请我吃兔子。”
李玄机的脸腾地红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扑棱声。两人转头一看——云雀正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它的羽毛比以前更亮了，双眼闪着绿光，最神奇的是，它的喙变成了半透明的碧绿色，像是玉做的。
苏轻尘愣了愣，试着召唤它。云雀飞过来，落在她手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它……进化了？”苏轻尘惊讶道。
李玄机点点头，把自己用机关木露精华珠的事说了一遍。苏轻尘听完，若有所思地看着云雀的喙，忽然说：“它好像……能解毒？”
她说着，把手指伸到云雀嘴边。云雀轻轻啄了她一下，啄破一点皮，流出一滴血。那血是鲜红的，不再是中毒时的黑色。
“它把解毒能力传给我了？”苏轻尘不可思议道。
李玄机想了想，恍然大悟：“机关兽进阶后，能和主人建立更深的心灵联系。它吸收了机关木露的精华，拥有了解毒的能力，这能力也能通过血液传给你。往后，一般的毒蛇应该伤不了你了。”
苏轻尘看着云雀，眼眶有些发红。她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喃喃道：“谢谢你，小雀儿。”
云雀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这时，石坚踉跄着走进竹楼。他腿上还缠着布条，但脸色已经好多了。
“丫头没事了？”他看见苏轻尘醒着，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那点毒，硬扛着跑了半夜，差点没把我送走。”
李玄机赶紧扶他坐下，又去找了些草药给他换上。石坚看着苏轻尘，又看看李玄机，忽然笑了。
“你们俩啊……”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苏轻尘莫名其妙：“我们俩怎么了？”
石坚摆摆手，转移话题：“接下来怎么办？赤练那娘们肯定还在找我们。河洛工坊被抢了，欧阳师叔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李玄机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去蜀中。赤练这次没得手，肯定不甘心。她说不定也会去蜀中找苍木枢。咱们得抢在她前面。”
苏轻尘点头：“我伤养好了就走。”
“不急。”李玄机看着她，“你多养几天。墨老这山谷很隐蔽，赤练找不到的。”
苏轻尘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眼里的认真堵了回去。她低下头，小声说：“好。”
窗外，云雀在竹林间飞来飞去，不时发出欢快的鸣叫。远处，虎机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玄机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心里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只是如果，没有魔机阁，没有碎片，没有那些血海深仇，就这样待在这个山谷里，好像也不错。
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爹的仇还没报。机关宗的使命还没完成。破天尊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夺取五器，打开秘境。
他没有资格停下来。
苏轻尘看着他的背影，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夜慢慢深了，月光照进竹楼。
李玄机还坐在窗边，望着北方。那里，是终南山的方向。
也是战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