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终南血痕深,遗命托孤雏

贞观元年八月,终南山。

李玄机和苏轻尘在山里转了三天。

“墨老这地址写得也太简略了,”李玄机擦着汗,望着满眼苍翠的山林,“就‘终南山,寻师门’六个字,这山比长安城还大,上哪儿找去?”

苏轻尘坐在云雀背上,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落下来:“北边有个山谷,看着像有建筑。”

两人拨开荆棘,沿着兽道往北走。虎机缩成小猫大小,趴在李玄机肩上,时不时用尾巴扫开挡路的树枝。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山谷出现在面前。谷口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机关宗”二字,字迹古朴苍劲。只是石柱上爬满了藤蔓,显然荒废已久。

“就是这儿!”苏轻尘眼睛一亮,快步往里走。

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李玄机跟上去,看清谷内的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

尸骸。

到处都是尸骸。

谷口往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灰布短褐,有的披着麻衣,一看就是机关宗的弟子。他们死去的时间应该不长,尸身还未完全腐烂,但已经开始发臭。一群乌鸦在尸体上啄食,见人来了,才“呀呀”叫着飞开。

苏轻尘的脸刷地白了。她踉跄着跑过去,跪在一具尸体前,浑身发抖。

“孙师兄……王师叔……周婆婆……”

她一个个辨认过去,声音越来越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些都是她认识的人,是机关宗的同门,是她师父生前提起过的故人。

李玄机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他想起了金墉城,想起那些被屠杀的百姓,想起爹的尸体。魔机阁,又是魔机阁。

虎机从他肩上跳下来,变回原形,警惕地四处嗅着。忽然,它发出一声低吼,朝山谷深处冲去。

李玄机一惊,连忙跟上去。苏轻尘抹了把眼泪,也追了过去。

虎机停在一间石屋前。那石屋建在山壁上,石门紧闭,外面横着几具尸体,死状极惨。石门上有无数刀砍斧劈的痕迹,还有几处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石门纹丝未动。

“这是……”苏轻尘看着石门上的机关痕迹,忽然眼睛一亮,“密室!这是宗门的密室!”

李玄机凑近细看。石门与山壁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缝隙。门边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苏轻尘把手按在凹槽上,试着输入机括之力。石门纹丝不动。

“需要信物。”她皱眉,“只有宗主或长老的信物才能打开。”

李玄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墨老给的那块玉牌,按进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两人对视一眼,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虎机变回原形,紧紧跟在李玄机身边。

密室很深,通道两边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光昏黄,照出墙上斑驳的血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石室出现在面前。

石室不大,四面墙上都是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帛书。正中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胸口微微起伏,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苏轻尘冲过去,看清那人的脸,浑身一震,“石……石师叔?!”

那是个中年汉子,满脸血污,身上有好几道刀伤,最重的一刀从肩膀劈到胸口,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还活着,眼睛虽然黯淡,却还有神。

“你……你是……”石坚盯着苏轻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认出来了,“苏师叔的徒弟?那个苏轻尘?”

苏轻尘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是我,是我……石师叔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石坚苦笑一声:“半死不活罢了。”他看向李玄机,“这位是……”

李玄机上前一步:“我叫李玄机。我爹是李墨工。”

石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盯着李玄机看了良久,嘴唇哆嗦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李师兄……李师兄有后了……”他喃喃道,“机关宗……机关宗还有希望……”

李玄机心里一酸,赶紧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伤药:“你先别说话,我给你包扎。”

石坚的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李玄机小心地撒上药粉,用布条紧紧缠住。石坚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等包扎完,石坚缓过一口气,这才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原来,魔机阁的人七天前来的。破天尊亲自带人,把谷内的弟子几乎杀尽。石坚拼死抵抗,被一刀劈中胸口,倒在地上。破天尊以为他死了,带着人去搜其他地方。石坚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爬进密室,用机关把石门封死,这才逃过一劫。

“密室里有存粮和水,我撑了七天,就是在等人来。”石坚看着两人,眼里满是欣慰,“祖师保佑,让我等到了你们。”

苏轻尘哽咽道:“我师父……我师父也被魔机阁害死了。”

石坚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半晌,他睁开眼,沉声道:“魔机阁在找两样东西。一是机关宗的典籍,二是补天五器的下落。”

李玄机问:“补天五器是什么?”

石坚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原来,机关宗立派三百余年,祖师爷是春秋战国时公输班的嫡传弟子,精通机关术数,留下无数典籍器物。历代宗主口口相传,宗门里藏着一个大秘密——补天五器。

这五器分别是“玄铁令”“苍木枢”“烈火鼎”“碧水镜”“黄土印”,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所造,用来镇压某个被封印的邪灵。那邪灵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只知道一旦封印被打开,天下就会大乱。

三百年来,机关宗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五块碎片,不让它们落入歹人之手。

“破天尊……他本名元破天,是三十年前的宗门弃徒。”石坚说起这人,语气里满是恨意,“他天资极高,但心术不正,痴迷于邪术,想用机关术操控人心,被当时的宗主逐出师门。他怀恨在心,创立了魔机阁,专门对付机关宗。这些年,宗门弟子被他杀得七零八落,只剩我们几个老家伙守着终南山……”

苏轻尘问:“他想集齐五器,打开机关秘境?”

石坚点头:“他以为秘境里藏着什么宝贝,其实……其实那里镇压的,是邪灵。一旦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你们要阻止他。”

李玄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这是墨老给我的,说是机关宗的信物。”

石坚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这是宗主信物。当年墨老离开宗门时,宗主亲手交给他的,让他代代相传,寻找有缘人。”他看着李玄机,“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李玄机愣住了。

石坚指着石室正中的石台:“那里,有机关宗的典籍,还有补天五器的藏处。你们拿去。我撑不了多久,往后……往后机关宗就靠你们了。”

李玄机摇头:“你别胡说。你伤得虽重,但没伤到要害,养一阵子就好了。我们一起走。”

石坚还想说什么,李玄机已经站起身,对苏轻尘说:“你扶着石师叔,我开路。咱们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

苏轻尘点点头,小心地扶起石坚。石坚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只能由她扶着,一步一步往外挪。

虎机变回原形,在前面开路。李玄机走在最后,顺手把石台上的东西——一卷帛书和一张羊皮地图——揣进怀里。

出了密室,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石坚看着满地的尸骸,眼眶又红了。他挣扎着跪下,朝着那些尸体磕了三个头。

“兄弟们,我石坚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发誓,一定替你们报仇。”

李玄机和苏轻尘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

虎机忽然发出一声低吼,警惕地望向谷口。

李玄机心里一紧,握紧短弩:“有人来了?”

虎机点点头,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扑出去。

片刻之后,谷口出现几个人影。那是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背着竹篓,像是进山采药的药农。他们看见谷内的景象,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李玄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这里不能待了。”他说,“魔机阁的人随时可能回来。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石坚虚弱地说:“往北……三十里……有个山洞。我年轻时去过……很隐蔽。”

李玄机点点头,把石坚背起来。苏轻尘跟在旁边,云雀飞在天上警戒。虎机断后,一边走一边清除他们留下的痕迹。

一行人往北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很深,里面还有一条暗河,水源不成问题。李玄机把石坚安顿好,又和苏轻尘出去找了些干草和野果,勉强安顿下来。

夜里,三人围坐在篝火旁。石坚的精神好了些,靠着山壁,听李玄机讲这些天的经历。

听到李玄机从魔机阁手里抢回碎片,石坚赞许地点点头:“好,好。李师兄的儿子,果然不是孬种。”

听到苏轻尘的师父被害,石坚叹了口气,没说话。

等李玄机讲完,石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补天五器,现在有三块在你们手上。一块是李家的玄铁令,一块是苏师叔传下来的碧水镜,还有一块是从魔机阁抢来的——那应该是苍木枢或者黄土印。剩下两块,一块在蜀中,一块在江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李玄机:“这是我的信物。你们拿着它,去蜀中找一个叫欧阳桓的人。他是机关宗在蜀中的分支,手里有苍木枢的线索。”

李玄机接过玉简:“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石坚摇头:“我这个样子,跟着你们只会拖累。我在这儿养伤,等伤好了,再去寻你们。”

苏轻尘急道:“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没事。”石坚打断她,“这山洞隐蔽,又有暗河,我能活下去。你们放心去吧,魔机阁的人找不到我。”

李玄机还想再劝,石坚却摆摆手:“别说了。你们年轻,跑得快。带着我,三天也走不出二十里。魔机阁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追上来。到时候,咱们三个都得死。”

李玄机沉默了。

他知道石坚说得对。可让他把一个重伤的人扔在山洞里,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石坚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小兄弟,我活了四十多年,该见的都见过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机关宗的传承还指着你们呢。”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记住,找到欧阳桓,找到苍木枢。然后去江南,找烈火鼎。五器不能落在魔机阁手里,否则天下大乱。”

李玄机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玄机和苏轻尘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

石坚靠在山洞口,目送他们。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眯着眼,忽然喊住李玄机。

“小兄弟!”

李玄机回头。

石坚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爹……李师兄,当年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离开宗门的时候,我送他送到山门口。他说,这辈子可能回不来了。我说,你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我没去找他。我以为他在长安过得很好。没想到……没想到……”

李玄机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石坚摆摆手:“去吧。替我给你爹上炷香。告诉他,机关宗的兄弟,没给他丢人。”

李玄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苏轻尘跟在他身边,小声说:“石师叔会没事的,对吧?”

李玄机没有回答。

云雀飞在天上,虎机跟在身后。晨光穿透林间的雾气,照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而在山洞里,石坚靠着山壁,望着洞外的天空,喃喃自语:“李师兄,你儿子是个好样的。机关宗……还有希望。”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