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七月,突厥颉利可汗率二十万铁骑,自草原南下,如潮水般涌过大唐边境。
烽火台一道接一道地点亮,狼烟直冲天际。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动。刚刚即位一年的年轻天子李世民,不得不尽发关中士卒,亲率六军,赶往渭水便桥对峙。
而此时,李玄机正走在渭水北岸的官道上。
他已经离开金墉城七天。七天里,他白天赶路,夜里就在荒郊野外歇息。那尊虎机被他收成巴掌大小——这是墨老教他的法子,用机关核心的碎片可以调控虎机的大小,只是消耗极大,不能常用。此刻那青铜小兽就趴在他肩头,一双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墨老让我找机关宗传人,可这渭水边上全是溃兵,上哪儿找去?”李玄机望着远处升起的浓烟,心里直犯嘀咕。
官道上不断有逃难的百姓经过,扶老携幼,满脸惊慌。有士兵混在人群里,盔甲歪斜,兵器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李玄机拦住一个伤兵,问道:“这位大哥,前面战事如何?”
那伤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如何?突厥人跟蝗虫似的,杀都杀不完!咱兄弟死了大半,剩下的都散了。你快逃吧,别往前送了命!”
李玄机道了谢,心里却更沉了。他摸摸肩上的虎机,那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思,睁开眼,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嗡鸣。
“你也想帮忙?”李玄机苦笑,“咱俩能顶什么用?”
正说着,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啸声。
那声音很怪,不像鸟叫,倒像是什么东西破空疾飞。李玄机抬头望去,只见云端里钻出一个黑影,越来越近,竟是一只通体银白的机关鸟!
那鸟翼展足有一丈,双翅由无数薄如蝉翼的铜片拼接而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它飞得极快,在空中灵活地翻转,像是在躲避什么。
紧接着,李玄机看见机关鸟身后,追来了三道黑烟。
那是三支箭——不,不是箭,是三条细长的机关蛇!它们在空中扭动身躯,速度竟不比机关鸟慢多少。蛇头张开,露出森森利齿,死死咬住机关鸟的尾羽。
“不好!”
李玄机下意识往前跑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那机关鸟似乎受了伤,飞行轨迹开始不稳,摇摇晃晃往下降。而那三条机关蛇越追越近,其中一条猛然窜起,一口咬在机关鸟的左翅上!
机关鸟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嘶鸣,羽毛碎片纷飞,一头栽了下来。
李玄机想也没想,拔腿就往坠落的方向跑去。肩上的虎机早已跳下来,瞬间变回原形——一丈多高的青铜巨兽紧跟在他身侧。
机关鸟坠在一片麦田里,砸出一个大坑。李玄机赶到时,只见那鸟歪倒在地上,左翅折断,身上好几处机关都散了架。鸟背上跳下一个人来——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短打的劲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沾着灰尘,嘴角还有血迹。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狠狠地瞪着天空。
天空中,那三条机关蛇盘旋了一圈,也落了下来。落在麦田另一头的是三个黑袍人,个个脸色苍白,眼神阴鸷。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鹰钩鼻,薄嘴唇,看着少女冷笑:“苏轻尘,交出机关核心碎片,饶你不死。”
“呸!”那少女——苏轻尘——狠狠吐了口唾沫,“魔机阁的狗贼,想得美!”
李玄机心里一动:魔机阁?又是他们!
鹰钩鼻男子根本不看他,只是盯着苏轻尘:“你师父已经死了,机关宗剩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撑到几时?乖乖交出东西,我还可以收你做个徒弟,让你学真正的机关术。”
“真正的机关术?”苏轻尘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也配叫机关术?只会偷,只会抢,只会杀人!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魔机阁的人,见一个杀一个!”
她话音未落,手往腰间一抹,不知怎么的,手里就多了两把短弩。那短弩精巧异常,通体乌黑,弩身上刻满了符文。她抬手就射,两支弩箭闪电般射向鹰钩鼻。
鹰钩鼻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一条机关蛇窜出,用身体挡住了弩箭。“铛铛”两声,箭矢落地。另外两条机关蛇同时扑出,直取苏轻尘!
苏轻尘咬紧牙关,身形急退,可两条蛇来势太快,眼看就要咬中她的咽喉——
“砰!”
一道青铜身影猛然撞入战场,两条机关蛇被撞得倒飞出去。虎机威风凛凛地挡在苏轻尘面前,一双黄铜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黑袍人。
鹰钩鼻一愣,旋即脸色大变:“虎机?!你是李墨工什么人?”
李玄机从虎机身后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李墨工是我爹。”
“好,好!”鹰钩鼻狂笑,“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爹那块碎片,应该也在你身上吧?一并交出来!”
他一挥手,三条机关蛇同时暴起,从三个方向朝李玄机和苏轻尘扑来。
李玄机没动。他心里默念着墨老教的操控口诀,虎机猛然跃起,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一爪拍飞一条蛇。但另外两条蛇绕过虎机,直取李玄机。
苏轻尘抬手就是两箭,射中一条蛇的眼睛,那蛇顿时失了准头,一头扎进地里。最后一条蛇却已经扑到李玄机面前,蛇口大张,利齿寒光闪闪——
李玄机不退反进,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是他爹留下的,刀刃上刻满机关符文。他一刀劈在蛇头上,刀刃与蛇身相撞,迸出一串火星。那蛇吃痛,身子一卷,缠住了李玄机的胳膊。
一股巨力传来,李玄机感觉自己手臂要被绞断了。他咬牙忍住,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块黑铁片——机关核心碎片——往蛇身上一按。
碎片触到蛇身的瞬间,那蛇剧烈颤抖起来,身上的机关符文疯狂闪烁,然后“砰”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碎片。
鹰钩鼻脸色惨白:“你——你怎么会用核心碎片破我的机关蛇?”
李玄机喘着粗气,没回答。他也不会回答——他根本不知道这法子,只是情急之下乱试的。
虎机那边,已经拍碎了另外两条蛇。三条机关蛇全部报销,鹰钩鼻三人脸上露出惧色。
“走!”鹰钩鼻咬牙喊道。三人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麦田尽头。
李玄机没有追。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上被蛇缠过的地方一片青紫,火辣辣地疼。
“喂,你没事吧?”苏轻尘跑过来,蹲在他面前,打量着他,“你是……机关宗的人?”
李玄机摇摇头:“不是。我叫李玄机,是……是个工匠。”
“工匠?”苏轻尘眨眨眼,“那你怎会有虎机?这可是机关宗的镇宗之宝,三十年前就失传了。”
李玄机不知怎么解释,只好简单说了说自己的遭遇——金墉城,墨老,还有他爹的死。苏轻尘听得入神,末了叹了口气:“你也是个苦命人。我叫苏轻尘,我师父……也是被魔机阁害死的。”
她指了指那只摔坏的机关鸟:“那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云雀’,可惜坏了。”
李玄机走过去看了看。云雀的翅膀折断了好几处,身上的机关也松脱了不少,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他蹲下来,仔细端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简单的工具。
“你干什么?”苏轻尘问。
“修修看。”李玄机头也不抬,“我从小跟着我爹修机关,这类东西见过一些。”
他这一修,就修了小半个时辰。苏轻尘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好奇,后来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个年轻人手法极稳,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处机关该怎么接,每一片羽毛该怎么安,他像是天生就知道一样。
等到太阳偏西,云雀的左翅竟然真的接上了。李玄机又调试了几处机括,对苏轻尘说:“你试试。”
苏轻尘半信半疑地跳上鸟背,催动机关。云雀的双翅缓缓扇动,竟真的离地而起,稳稳飞了一圈落回原地。
“你——”苏轻尘瞪大眼睛,“你是神仙吗?”
李玄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爹教得好。”
苏轻尘跳下来,认认真真朝他行了一礼:“多谢救命之恩,多谢修鸟之情。从今往后,你李玄机就是我苏轻尘的朋友。”
李玄机赶紧扶住她:“别别别,我也是顺手。”
两人在麦田边坐下,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那是渭水方向。
“你刚才说魔机阁追杀你,为了机关核心碎片?”李玄机问。
苏轻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也是一块黑铁片,形状跟李玄机那块差不多,只是缺角的位置不同。
“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这是补天五器之一,机关宗的历代掌门守护的东西。魔机阁到处在找,已经杀了好几个机关宗的弟子。”苏轻尘声音低沉,“我本来想带着它躲起来,可魔机阁的人鼻子比狗还灵,一路追到这儿。”
“补天五器……”李玄机摸出自己的那块,“我爹留给我的,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苏轻尘看了一眼,点点头:“对,都是。据说凑齐五块,能找到前朝留下的秘藏。但秘藏是什么,连我师父都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战鼓声,这次更密集了。
“突厥人打得很凶。”苏轻尘说,“我飞在天上的时候看见,唐军快撑不住了。渭水边上全是尸体,河水都染红了。”
李玄机握紧拳头:“墨老让我来找机关宗的传人,说能帮上忙。可我找了好几天,就找到你。”
苏轻尘忽然站起来:“机关宗的弟子,大多分散在各地,守护着各自的碎片。但他们留下的机关术,却不止这些碎片。”
她看向李玄机:“你会造机关吗?”
李玄机想了想:“会一点。”
“那我们去渭水。”苏轻尘说,“突厥人用的是骑兵,唐军挡不住。但如果我们能造出一些机关,或许能帮上忙。”
李玄机愣住了:“就我们俩?”
“还有它。”苏轻尘指了指虎机,又指了指云雀,“还有它们。”
李玄机看着那只青铜巨兽,又看看那只修好的机关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血。
“走!”
渭水南岸,大唐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已经乱成一锅粥。突厥铁骑就在对岸,黑压压一片,马嘶人喊,声势骇人。唐军这边,许多士卒都是临时征召的农夫,没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发白,握刀的手都在抖。
中军帐里,李世民脸色铁青。他面前摆着几份战报,全是败绩。房玄龄、杜如晦等文臣武将围在左右,谁也不敢出声。
“陛下,退吧。”有人终于开口,“突厥势大,硬拼不得。不如暂避锋芒,固守长安。”
李世民冷冷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一退,关中民心就散了,大唐的根基就动了。
可怎么打?自己手里只有几万兵,多半还是新兵。突厥人二十万铁骑,都是草原上杀出来的狼。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陛下,营外来了两个人,带着一头机关兽,说是能帮忙破敌!”
李世民眉头一挑:“机关兽?带进来。”
李玄机和苏轻尘被带进大帐。李玄机头一回见到天子,心里紧张得要命,但还是硬着头皮行礼。苏轻尘倒是不怯场,大大方方行了个军礼。
李世民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虎机上——此刻虎机已经缩小,趴在李玄机肩头,看起来就像个青铜玩物。
“你们有何本事,敢说破敌?”李世民问。
李玄机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能造机关的事说了,又把苏轻尘能用机关鸟侦查的事说了。最后,他壮着胆子说:“陛下,突厥人强在骑兵,咱们弱在步兵。但如果能用机关战车,就能克制他们的骑兵。”
“机关战车?”房玄龄皱眉,“那东西我听说过,前朝有,可早就失传了。”
“我能造。”李玄机说,“给我人手和材料,一天之内,我能造出十辆。”
帐中一片哗然。有人不信,有人嘲笑,也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李世民盯着李玄机看了半晌,忽然问:“你爹是李墨工?”
李玄机一愣:“陛下认识我爹?”
“朕还是秦王时,见过他一面。”李世民语气有些感慨,“他的手艺,朕记得。好,朕给你人手,给你材料。若真能造出战车,朕重重赏你。若不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玄机躬身道:“草民愿立军令状。”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李玄机疯了。
他带着几十个工匠,把军营里所有的木材、铁料、皮革全都翻出来,按照记忆里父亲教的图纸,拼命赶造。苏轻尘帮不上忙,就骑着云雀飞上天,把突厥人的阵型、动向一一报回来。
夜深了,渭水两岸燃起无数火把。李玄机满脸油污,手上全是伤口,但他一刻不停。虎机站在他身后,时不时递个工具,像个小徒弟。
天快亮的时候,十辆战车终于造好了。
说是战车,其实更像移动的堡垒。每辆车由四匹马拉动,车厢外包裹铁皮,布满尖刺。车厢里装有机关弩,一次能射十支箭。最关键的是,车前装着一排旋转的刀轮,由马拉动时,刀轮飞速转动,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都会被绞碎。
“这能行吗?”有工匠怀疑。
李玄机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对岸,看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决战,就在今天。
清晨,突厥人发动了总攻。
二十万铁骑如潮水般涌过渭水,马蹄声震天动地,喊杀声直冲云霄。唐军列阵在前,长枪如林,弓箭如雨。可突厥人的骑兵太快,第一轮箭雨只射倒了百来人,大队人马已经冲到阵前。
就在此时,战鼓声变了。
唐军阵型忽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十辆黑黝黝的战车。突厥人还没反应过来,战车已经启动。四匹马拼命奔跑,车前的刀轮飞速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最前面的突厥骑兵撞上刀轮,瞬间被绞成碎片。血雾弥漫,残肢横飞。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一头撞上来,同样粉身碎骨。
战车像十头钢铁怪兽,在突厥阵中横冲直撞。刀轮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突厥人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顿时大乱。
“杀!”
唐军士气大振,跟在战车后面冲锋。李世民亲自擂鼓,鼓声震天。
李玄机站在一辆战车上,操控着机关弩。他身边的虎机已经变回原形,冲在最前面,青铜巨爪一挥,就拍飞好几个突厥骑兵。苏轻尘骑着云雀在天上盘旋,不断用旗语指引战车调整方向。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渭水两岸尸横遍野,河水彻底染红。
突厥人终于撑不住了。颉利可汗下令撤退,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唐军追出二十里,斩杀无数。
李世民立马渭水南岸,望着远去的突厥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赢了。”他轻声说。
李玄机从战车上跳下来,两条腿都在抖。他身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虎机缩小,跳回他肩上,浑身浴血,却发出满足的低鸣。
苏轻尘落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眼眶却红了。
“我们赢了。”她说。
李玄机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碎片微微发热,似乎也在为这场胜利而兴奋。
傍晚,李世民在大营里设宴庆功。李玄机和苏轻尘被请到上座,满营将领纷纷敬酒。李玄机不会喝酒,被灌了两杯就满脸通红,晕晕乎乎。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小兄弟,你立了大功。朕要赏你,你要什么?”
李玄机想了想,忽然跪下:“陛下,草民不要赏赐。只求陛下答应一件事。”
“说。”
“我爹李墨工,当年为先帝效命,最后惨死在魔机阁手中。魔机阁的人四处作恶,害死无数机关宗弟子。草民想求一道旨意,准我追查魔机阁,为父报仇,也为天下除害。”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准。朕赐你一面金牌,可调动地方官府。但你要记住,魔机阁的事,朕暂时不能大动干戈。你自己小心。”
李玄机叩首谢恩。
夜深了,宴席散尽。李玄机和苏轻尘坐在营外,望着天上的星星。
“接下来去哪儿?”苏轻尘问。
李玄机摇摇头:“墨老只说让我找机关宗传人,现在找到你了,他也没告诉我下一步。”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一只小小的机关蜂飞来,落在李玄机手上。那机关蜂做工精巧,背上刻着一个“墨”字。
李玄机心中一动,轻轻触动机关。机关蜂的腹部弹开,掉出一块玉牌和一封信。
苏轻尘凑过来,借着月光看那玉牌。上面刻着两个古篆:机关。
“机关宗的信物!”她惊呼,“墨老怎么会有这个?”
李玄机展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终南山,寻师门。”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夜幕下,终南山隐约可见,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
“走吧。”李玄机站起来,拍拍肩上的虎机,“该动身了。”
苏轻尘点点头,吹了一声口哨。云雀从天而降,落在她身边。
两道身影,一鸟一兽,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遥远的某个地方,魔机阁的密室里,鹰钩鼻男子正跪在地上,向黑暗中的一个人影禀报。
“阁主,机关宗那边……又出了个李玄机,还有苏轻尘。他们手里有两块碎片。”
黑暗中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笑。
“有意思。让他们去终南山吧。机关宗的师门旧址……正好,我也想看看,那里还藏着什么。”
他挥挥手,鹰钩鼻男子退下。
密室重归黑暗,只有墙上挂着的一幅图,隐约可见。那图上画着五块碎片,其中两块,已经亮起了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