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走后的第二天,林砚接到了王叔的电话。
“小砚,你昨天是不是跟马三起冲突了?”王叔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林砚正在给古碑做拓片,宣纸覆在石面上,手里的拓包轻轻拍打,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是,他带人来采石,想动那块石敢当碑。”
“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王叔叹了口气,“马三不是普通的地头蛇,他背后沾着省里的一个文旅开发项目,虽然不是核心层,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昨天他就把状告到了局里,说你‘阻碍工程进度,恶意伤人’。”
林砚放下拓包,眼神沉了沉:“我没伤人,是他的人自己摔的。”
“我知道,监控拍下来了。”王叔的声音松了些,“局里没人信他的鬼话,不过这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你守的那块碑,不能再这么‘无名无分’了。”
“王叔,您的意思是?”
“我跟局里的专家组磨了三天,加上你爷爷留下的笔记佐证,终于批下来了。”王叔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振奋,“泰山石敢当古碑,正式列入TA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录,同时,下达专项修复令,由你担任主修复师。”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修复令。
主修复师。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也是爷爷一辈子没等到的荣耀。
“还有,”王叔补充道,“为了防止马三再搞事,局里会派两名安保人员常驻碑亭附近,另外,给你批了一笔专项修复资金,虽然不多,但够你启动初期工作了。”
“谢谢王叔。”林砚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争气,也是这块碑该发光了。”王叔笑道,“对了,专家组后天会派一个人过来,跟你对接修复工作,据说还是个海归的文物修复专家,年轻有为,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挂了电话,林砚站在碑亭里,看着那块古碑,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亭檐,在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轻轻抚摸着碑面,低声道:“爷爷,你看到了吗?碑,有名分了。”
怀里的石敢当碎片,又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喜悦。
当天下午,专项修复资金就到账了,不多,只有五万块。
但对林砚来说,足够了。
他按照爷爷笔记里的记载,先列了一份修复清单:
软毛刷、手术刀、环氧树脂、封护剂、考古级相机、拓片工具……
还有最重要的——采集泰山本地的青石矿料,用来修补碑身的裂痕。
爷爷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修古碑,必用本土料,方合地气,不违其魂。”
林砚揣着清单,去了泰安老城的古玩街。
这里有不少专门做文物修复工具的老店,老板都是行家。
走到一家名为“金石斋”的铺子前,林砚停下了脚步。
这是爷爷生前常来的店,老板姓陈,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人称陈老。
“陈老,我来拿点东西。”林砚推门进去。
陈老正戴着老花镜,在打磨一把刻刀,抬头看到他,笑了:“是砚子啊,你爷爷刚走那阵,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怎么会。”林砚走到柜台前,把清单递过去,“我接了爷爷的活,要修那块石敢当碑。”
陈老的眼神瞬间亮了:“修碑?好!好小子,有你爷爷的样子!”
他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点头:“东西我这儿都有,不过你要的泰山青石矿料,我这儿没有现成的,得去徂徕山采。”
“徂徕山?”林砚愣了愣。
“嗯,”陈老放下刻刀,“泰山石敢当的原石,大多出自徂徕山的青石峪,你要修碑,必须去那儿采,别的地方的石头,不合纹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青石峪那边,现在被马三的人占了,说是要搞什么‘生态采石场’,外人根本进不去。”
林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马三。
这家伙,果然没打算善罢甘休。
“陈老,您知道怎么进去吗?”
陈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递给他:“这是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爷爷一起去青石峪采石头画的,上面有一条小路,能绕开马三的人,直接进核心矿区。”
“不过砚子,”陈老的语气变得严肃,“青石峪地形复杂,还有不少废弃的矿洞,危险得很,你一个人去,千万小心。”
“我知道了,谢谢陈老。”林砚接过地图,小心翼翼地收好。
“工具我给你打包好,算你进价,一分钱不多要。”陈老转身去备货,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遇到麻烦,就报我的名字,在泰安古玩界,我还有点薄面。”
林砚心里一暖:“好。”
从金石斋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泰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巍峨。
林砚提着满满两大包工具,走在老街上。
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卖泰山煎饼的、卖桃木剑的、卖石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是泰安最寻常的夜晚,却让林砚觉得无比踏实。
他回到出租屋,摊开陈老给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一条蜿蜒的小路,从徂徕山的后山,直通青石峪的核心区。
林砚拿出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关键点,又把爷爷的笔记翻出来,对照着青石的纹路特征看了一遍。
做好一切准备,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了。
明天,他要去徂徕山。
去采那块,能让古碑“复活”的青石。
他知道,马三肯定会在青石峪等着他。
但他不怕。
守碑,先得护其根。
这青石,就是古碑的根。
他必须拿到。
林砚躺下,怀里的石敢当碎片贴着胸口,温温的。
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刻碑的汉子,站在徂徕山的青石峪,手里拿着凿子,对着一块巨石,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