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池哗然,似乎种种都在指向沈纾年。
但。
“陈少卿。”沈纾年开口,“这佩是我的不假,但我说过了,一直收在妆奁里。今夜赴宴,我穿的可是骑装,腰上挂的是韘形佩,在座诸位都见过。这枚弓佩,我怎么带进来?”
说罢,她又偏头仔细观察池边那具尸首。
仰面躺着,面色青白,衣襟齐整,看不出外伤。脖颈处没有勒痕,口鼻间没有水藻泥沙。
看起来并不是淹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陈敬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蹲下身,借着灯笼细看周庭玉的脸,又翻开他的眼皮。
灯火跳动间,沈纾年看见周庭玉的瞳孔,让她心头一跳。
十五岁那年,雁门关外,有细作被擒,熬不过刑,咬破了衣领里藏的毒囊。军医剖尸时她恰好在旁,亲眼看着那人被切开的气管,和那双缩成针尖的瞳孔——与此刻周庭玉一样。
军医说,这是钩吻,见血封喉,入口即死。
“陈少卿。”她开口,“方便我看看吗?”
陈敬闻言抬头,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沈纾年上前半步,蹲下身,借着灯火仔细看周庭玉的唇角。唇色发乌,不仔细看只当是死后的淤青,但若是钩吻……
沈纾年用指尖压开周庭玉的下唇。
齿关紧咬,舌根处隐隐透着乌紫。
她站起身,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钩吻。”
陈敬的眼皮跳了一下,果断俯身亲自查看了周庭玉的口唇,又翻开他的眼皮。
片刻后,他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是钩吻。”他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中毒而死,死后被人抛入水中。”
人群又起了一阵骚动。
忠毅伯的脸色更难看了:“这、这……陈少卿,这钩吻是何物?周公子怎会……”
陈敬没有理会他,目光在沈纾年与池觉川之间转了一转。
“沈姑娘认得钩吻?”
沈纾年坦然道:“随父在边关时见过。细作用的毒,入口即死。”
陈敬点了点头,又问:“池公子呢?可认得此物?”
池觉川抬起眼:“陈少卿这话问得有趣。我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连钩吻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如何认得?”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沈纾年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敬没有再问,只道:“今夜之事,疑点甚多。两位既是最先发现尸首的人,又与死者有过接触,种种证物皆指向二位,照规矩,得随我去一趟大理寺。”
忠毅伯忙道:“陈少卿,这……这不合规矩吧?两位都是官眷,这般带回去,怕是不妥……”
陈敬看了他一眼:“伯爷的意思是?”
忠毅伯噎住了。
他自然不敢明说放了他们,可也不敢真让大理寺把沈家和池家的子弟带走,这两家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沈纾年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方才发现那枚弓佩时,忠毅伯看她的眼神分明已经把她当成了凶手。
如今陈敬要带人走,他又开始担心得罪沈家。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少卿。”她开口,“去大理寺可以,但我有一事想问。”
陈敬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沈纾年转向池觉川:“池公子方才说,有小厮传话,说我约你在此见面。那小厮是谁?”
池觉川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传话的小厮,生面孔,约莫十五六岁,穿青灰短褐,左边眉尾有一颗痣。”
沈纾年又问忠毅伯:“伯爷府上可有这样一个小厮?”
忠毅伯愣了愣,忙召人来问。
片刻后,管家来回话:“回伯爷,府上小厮共二十三人,没有左边眉尾有痣的。”
满场又是一静。
沈纾年与池觉川对视一眼。
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判断:这是有人设局。
那小厮自然是找不到了。传完话便消失,要么是外人假扮,要么是伯府中人受了指使。无论如何,这条线算是断了。
陈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捻须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两位更得随我走一趟了。这局既是冲你们来的,你们便是最要紧的人证。”
这话说得委婉,但沈纾年不傻,什么最要紧的人证,分明是把他们当做最大的嫌犯。
她没有再争辩。
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池觉川。他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又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沈纾年收回目光,撇撇嘴。
一行人往府外走去。
穿过回廊时,池觉川忽然开口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走?按你的身手,一个人跑掉绰绰有余。”
“然后让你把锅推给我吗?”沈纾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何况,跑掉又如何,那人身上可是有我的小佩,最后还不是嫌疑人……”
沈纾年感觉自己摸到了什么,但差点……
走到二门时,忽然有人从后头追了上来。
“沈姐姐!”
沈纾年回头,是忠毅伯府的表姑娘,姓柳,闺名一个嫣字,平日与她并无深交,只逢年节宴饮时见过几面。
柳嫣跑得气喘吁吁,到她跟前才站定,递过来一块帕子,里头包着什么。
“沈姐姐,这个……这个是在周公子袖中掉下来的。”她声音压得极低,飞快地往四下看了一眼,“我怕、怕被人看见,就偷偷藏了起来。”
沈纾年心中一凛,接过帕子打开。
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纸笺。
她展开,借着廊下的灯火看清上面的字迹。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是她沈纾年的字。
或者说,是极像她字迹的一行字——
“今夜亥正,池畔相见。事关端砚,望君独往。”
落款处,赫然是她的私印。
沈纾年攥紧那张纸笺,抬起头。
柳嫣正殷殷切切地看着她:“沈姐姐,这……这要紧吗?”
要紧吗?
太要紧了。
这张纸笺若是当众拿出来,她更是百口莫辩。
可柳嫣为何要偷偷给她?
沈纾年看着面前这张楚楚可怜的脸,忽然觉得今夜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远处传来陈敬的声音:“沈姑娘?”
沈纾年将纸笺收入袖中,冲柳嫣点了点头:“多谢柳姑娘。”
柳嫣笑了笑,退回人群里。
沈纾年转身走向府门。
池觉川正在马车边等她。
当然不是真等,只是大理寺的人让他等着,要两人一同前往。
他靠在车辕上,见她过来,抬起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什么都没问。
沈纾年也没说。
她上了马车,在角落里坐下。池觉川随后上来,在她对面落座。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与人声。
马车辚辚向前。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池觉川偶尔压下的低咳。
沈纾年靠在后壁上,闭着眼,手指摩挲着袖中那张纸笺。
过了许久,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方才那姑娘给了你什么?”
沈纾年睁开眼。
池觉川正看着她,月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那张纸笺递了过去。
池觉川接过,就着月光看了几眼。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将纸笺还给她。
“这字仿得不错。”他说,“但你的字没这么软。”
沈纾年微微一怔,仔细看了看那张纸笺。
软?没看出来,这不是和她平时一样的嘛。
池觉川靠在车壁上,阖上眼,像是累极了。
过了半晌,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周庭玉死前,同我说了一件事。”
沈纾年看向他。
池觉川没有睁眼,只继续道:“他说,有人告诉他,我那方端砚是假的。”
沈纾年眉心一跳。
端砚。
那纸笺上也写了端砚。
池觉川那方端砚,是前朝古物,据说是他母亲的遗物。而周庭玉在宴上夸那方砚,她是听见的。
“然后呢?”她问。
池觉川睁开眼,看着她:“然后他就死了。”
马车颠了一下,继续向前。
沈纾年握紧袖中那张纸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浮出水面。
周庭玉的死,那枚弓佩,那张仿她字迹的纸笺,那个眉尾有痣的小厮,还有池觉川口中的假端砚。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像一根根线,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她和池觉川缠在一起,拖进某件事里。
她抬眼看向对面。
池觉川也正看着她。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池觉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我相看两厌了三年,这话不假吧?”
池觉川扯了扯嘴角:“不假。”
“虽相看两厌,但也知道你我做不出杀人这等事。”
“故今夜这事,你怎么看?”
过了许久,池觉川才慢悠悠地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看,有人想让我们做一对同命鸳鸯。”
沈纾年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池觉川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又咳了起来。
咳完之后,他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但眼睛里却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纾年。”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沈纾年没应,只看着他。
他继续道:“今夜这事,恐是有人想借我们之手,做点什么。”
“嗯哼。”沈纾年点头环胸,“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杀了人,再把锅甩给另一个,再正常不过……”
“所以他才故意把证物都往你我身上引。”
话落,沈纾年看着池觉川的眼睛,两人想一块儿去了。
“也就是说,那人的目标,是沈/池两家!”
“想让我们互咬,然后渔翁之利?真是好手段。”沈纾年冷笑道,“那我们偏不如他意!”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沈纾年居然要和池觉川这个死对头联手。
池觉川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又咳了一声,道:“放心,事情解决,你我依旧井水不犯河水。”
沈纾年哼了一声:“那最好。”
之后,便是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