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沈纾年与池觉川是死对头。
池觉川是池侍郎家的病秧子,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隽,偏偏一年里有半年在咳血。沈纾年是沈将军家的母夜叉,十三岁随父上过战场,回京后依旧骑马射箭,从不肯学那些闺阁做派。
他嫌她粗鲁蛮横,她厌他阴险矫情。
三年了,但凡有他们同时出现的场合,总有人等着看热闹。
今夜本该也不例外。
忠毅伯府设宴,沈纾年坐在女眷席最末,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酒盏。
隔着半池残荷,她瞥见男宾席那个穿月白袍子的人影——池觉川正垂眸听身侧人说话,偶尔颔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虚伪。沈纾年移开目光。
宴至酣时,伯府世子兴致高涨,请众人移步后院赏新得的几盆素冠荷鼎。
沈纾年本不想去,却被母亲一记眼风扫过,只得慢吞吞缀在人后,等着机会,离开了人群。
沈纾年穿过回廊,感受着夜风带来的凉意。
她绕过假山,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
沈纾年没回头:“池公子走错了,男宾赏花往东。”
身后那人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有些不稳:“沈姑娘倒是说笑了,不是你叫我来的嘛?”
闻言,沈纾年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池觉川,透着不可思议:“我何时联系过你?”
话音未落,水池中就传来声响。
“咕噜”一声,从下方浮上来了一具尸体。
他在水面沉浮,袍角缠着枯荷梗,慢慢转过来,露出了脸。
沈纾年认得那张脸。
半个时辰前,这人还在席间与池觉川说话,彼时池觉川垂眸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
池觉川也看见了。他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往前迈了半步,喉间滚动。
“不是我。”他说。
“也不是我。”
沈纾年转头又盯着那具浮尸,脑中急速过着今夜的事:她被母亲逼着赏花后,因不喜就干脆离席多清净,而他不知何时也离了席,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这僻静处,然后水里漂上来一个人。
他俩,虽相看生厌,但知道对方做不出这种事。
故,这是一场有意陷害!
她又偏过头,打量着池觉川。
月白袍子纤尘不染,袖口压着银丝暗纹,靴沿没沾泥。
干干净净,也不似刚杀了人的样子。
“你看什么?”池觉川有些疑惑。
“看你什么时候跑的。”沈纾年笑道,“此人遇害,你我都在这儿。没人看见我们怎么来的,但马上就会有人看见我们站在这儿。何况这人最后是同你接触的吧?”
“跑?”池觉川觉着这话有些好笑,“沈姑娘,从这里走到伯府大门要经过三进院子。你跑一个试试。”
他话音才落,回廊那头隐隐传来人声。
沈纾年的心瞬间往下沉了沉。
她飞快扫视四周,假山、水池、回廊,没有第二条路。
他们站的位置太显眼,从回廊那头过来的人只要拐过弯,一眼就能看见池边的两个人,和一具浮尸。
“何况,已经走不掉了。”他说着,仰了仰下巴,“伯府的下人已经看见我们了。”
沈纾年顺着望去,在回廊尽头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青衣小厮,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显然是在辨认这边站着的是谁。
待看清后,那小厮惊恐的掉头跑了。
沈纾年闭了闭眼:“……他跑什么?”
“叫人呗。”池觉川语气依旧平淡,“忠毅伯府的小厮,看见自家水池里漂着人,不去叫人,难不成给我们当替罪羊?”
沈纾年闻言撇撇嘴。
等那小厮把话传到,来的就不是三五看热闹的宾客,而是伯府的主人家,连带今夜赴宴的半个京城勋贵。
她沈纾年,和他池觉川,两个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深夜避开众人,单独出现在僻静处,身边躺着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这叫什么?
这叫人赃并获。
沈纾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她刚才可以趁还没人来,趁那小厮的话还没传开,甩开池觉川,从假山后头绕出去,混进赏花的人群里。
没人看见她和他一同来的。
她一个人走,比两个人一起走容易得多。
她偏头看了池觉川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没有惊慌,没有恳求,甚至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就这么看着她。
沈纾年被看的有些不舒服。
回廊那头的人声越来越近。
沈纾年听见了忠毅伯的声音,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惊惶:“何处?你说清楚,池中是何人——”
她方才不该犹豫的!
灯笼的光漫过回廊拐角,忠毅伯的脚步猛地一滞,身后跟着的几位宾客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光往前移,照见了池边的两个人。
满场寂静。
全京城都知道,沈纾年与池觉川是死对头。现如今,死对头深夜共处,旁边还躺着一具尸。
颇有些耐人寻味。
忠毅伯见此,张张嘴,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像是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这、这是——”
“忠毅伯。”池觉川先开了口,话才出口,便压不住喉间那阵痒意,偏过头低咳了两声。
忠毅伯下意识道:“池公子身子不适?”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池中漂着死人,他竟先问病秧子的咳疾。
池觉川咳罢,用袖口按了按唇角:“无妨。只是今夜之事,伯爷怕是要问清楚了。”
他说着,往旁让了半步。
这半步让得极妙,恰好将他与沈纾年的距离拉开,让两人的站位从并肩变成各站一旁。
沈纾年瞥了他一眼:这时候还要撇清。
忠毅伯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具尸体上。小厮已将人打捞上岸,俯身查看片刻,脸色骤变。
“是、是周公子……”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忠毅伯的脸色变了又变。
周庭玉不是寻常宾客。他父亲虽只居五品闲职,母亲却出自庆国公府旁支,论起来与忠毅伯府还有三分拐弯亲。今夜人死在伯府池中,他这做主人的,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他蹲下身,借着灯笼细看。
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不见水藻泥沙,衣襟齐整,只袍角缠了几茎枯荷。亦然没了气息。
忠毅伯额角渗出细汗,正欲开口,身后一个声音先响起来:“池公子今夜何时离的席?”
问话的是位着石青袍子的中年人,沈纾年认得他。
大理寺少卿陈敬。
池觉川垂着眼,似在回想,过了几息,道:“约莫亥时初刻。”
“可有人证?”
“不曾留意。”
陈敬又问:“为何来此处?”
“一小厮说,沈姑娘约我在此见面。”池觉川语气平平,“陈少卿若想问,可以问问沈姑娘。”
沈纾年在旁听着,忽听得自己的名字,忙道:“我从未叫过池公子来此处!”
陈敬闻言,转向她:“那你又何时来,为何在此处?”
“我?我也是亥时前后,同众人离的席。觉得赏花无趣,就一个人走走。”
“可有人证?”
“没有。”
陈敬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这沉默比追问更叫人难受。
两个结仇的人,前后脚离席,不约而同走到这僻静池边,身边还恰好漂着一具尸首。
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想到此,沈纾年就觉着头疼,早知道就乖乖跟着赏花了。
而母亲早在按着她赏花的时候,离开了忠毅伯府了,无人认证。
这时,人群中有人低声道:“周公子今夜不是一直同池公子说话么……”
“我也瞧见了。宴上好几回,都在一处。似乎在聊什么?”
窃窃声如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留下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忠毅伯终于从尸体边站起身,脸色灰败:“来人,先、先将周公子移去厢房,请京兆府……”
“伯爷且慢。”
陈敬抬手止住他,俯身,从周庭玉腰间缀着的玉佩旁,拈起一物。
是一枚小佩,青玉被雕成弯弓形,弓弦处缠着一缕红绳。
陈敬将那佩托在掌心,对着灯笼端详片刻,眉头微动。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放得很轻:“这枚佩……看着可不像周公子身上的?”
而沈纾年看清那佩的一瞬,血往脑门一涌。
那是她的东西。
十三岁随父出雁门关前,母亲专门给她做的,取“弓马安邦”之意,上面有沈家的专印。
只是回京后她嫌这佩坠在腰间碍事,又不便随意丢弃,便收在妆奁底层。
怎会出现在这里?!
忠毅伯凑近那佩,眯眼辨认片刻,恍然道:“这、这不是沈家……”
他没有说完。
沈纾年已上前一步,从陈敬掌中取过那枚青玉弓佩。
动作极稳。
“是我的。”她说。
夜风拂过残荷,窸窣作响。
她将那佩托在掌心,指腹抚过弓弦处那缕红绳,厉声道:“这一直放在我妆奁里,不知为何会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