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班房里,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陈敬点燃了蜡烛,让二人坐在对面。
待都坐下后,让人上了三盏茶,自己捧着一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两位,”他开口,“今夜之事,说说吧。从头说。”
沈纾年看了池觉川一眼。
他依旧垂着眼,似在出神,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她心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装什么深沉,便先开了口,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如何被母亲逼着赴宴,如何不耐赏花离席,如何绕到池边,如何看见那具浮尸,如何遇见池觉川。
陈敬听着,偶尔点头,待她说完,问:“沈姑娘离席后,可曾见过什么人?”
“没有。”
“可曾与人说过话?”
“没有。”
“可曾去过别处?”
“没有。”
“沈姑娘这没有,倒是干脆。”陈敬似乎被他的干脆逗笑了
沈纾年双手环胸,向后一靠:“没有的事还支支吾吾的,岂不是心虚?”
陈敬转向池觉川:“池公子呢?”
池觉川抬起眼,语气平平:“我也是亥时前后离的席。走到半路,遇一小厮,说沈姑娘在池畔相候。我便过去了。到的时候,沈姑娘已在。那尸体,我们是一同看见的。”
“至于小厮模样,我在忠毅伯府就说过了。十五六岁,青灰短褐,左边眉尾有颗痣。”
陈敬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处细节,两人答得大同小异。
他没有再追问,只让人将两人带去厢房安置,说天明之后再做定夺。
沈纾年起身时,忽然想起一事。
“陈少卿,”她问,“周庭玉的尸体,你们可查验过了?”
陈敬看了她一眼:“自然。”
“可查出了什么?”
陈敬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下,道:“沈姑娘想问什么?”
沈纾年斟酌着措辞:“我想知道,他是何时中的毒,在何处中的毒,毒是从口入还是从鼻入,死前可曾挣扎,死后多久被抛入水中。”
陈敬听着,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赞赏:“沈姑娘对这些,倒是熟悉。”
沈纾年坦然道:“随父在边关时见过几回。”
陈敬点了点头,道:“只不过尸体还要等仵作细验。沈姑娘若有兴趣,明日可来旁观。”
沈纾年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陈敬会将她与池觉川当做嫌犯看管起来,不想竟主动邀她旁验。
“多谢陈少卿。”她道。
陈敬摆了摆手,让人带他们下去。
厢房在二进院里,两间相邻。
沈纾年推门进去,四下看了一圈。陈设简单,但干净齐整,被褥也是新的。
她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凑在灯下细看。
字迹确实像她的。
落款那方私印,也是她的,至少看起来是她的。可她的私印,今夜根本没带出来。
她忽然想起池觉川在马车上的话:“这字仿得不错。但你的字没这么软。”
软?
她对着灯火,一笔一划地看过去。
她的字是跟着父亲学的,父亲说,沈家的儿女,字要有骨。故她写字时,落笔重,收笔利,横平竖直,从不拖泥带水。
可这纸上的字,横画起笔处带了个小勾,竖画收尾时微微向左偏,这些是临帖时常见的小习惯,临的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帖。
她从不临那位的帖。
她临的是颜体。
沈纾年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刚回京时,母亲请了位女先生来教她习字,说要改一改她在边关养成的粗野笔法。那女先生姓什么来着?
她努力回想,只记得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温声细气,教了不到三个月就辞馆了。
母亲说她是回乡养老去了。
如今想来,那女先生走的时候,正是池觉川的母亲病故后不久。
她记得那阵子京城里有些风言风语,说池侍郎的夫人死得蹊跷,可后来不了了之。
沈纾年揉了揉额角。
这些陈年旧事,和周庭玉的死有什么关系?
她想不出,便将纸笺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她吹了灯,和衣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庭玉那张青白的脸,一会儿是忠毅伯左右为难的模样,一会儿是柳嫣递给她纸笺时的眼睛。
还有池觉川。
他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总在她耳边转。
“有人想让我们做一对同命鸳鸯。”
沈纾年翻了个身,对着墙壁撇了撇嘴。
这人说话,什么时候能好好说。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还是睡不着!
沈纾年猛地坐起来,一切都怪池觉川!
她果断翻身下床,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
池觉川披着外衫站在门内,手里举着烛台,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没有惊讶。
“沈姑娘深夜来访,”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倒像是头一回见我这般规矩。”
沈纾年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挤进门去。
屋里和她那间差不多的陈设,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
她扫了一眼,是他在重述今夜之事。
“睡不着?”池觉川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斟了杯冷茶。
沈纾年没坐,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你方才在马车上说,周庭玉死前同你说了一件事。他那方端砚是假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池觉川抬眼看着她,慢慢喝了一口茶。
“周庭玉这人,”他放下茶盏,“最爱附庸风雅。宴上见我那方端砚,夸了许久,又说要借去鉴赏几日。我自然应了。”
“他借走了?”
“没有。”池觉川摇头,“席间人多眼杂,他说散席后再来找我取。但散席后我没等到他,等来的是你约我池畔相见的消息。”
沈纾年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他在死之前,先跟你说砚是假的,然后便有人冒我的名约他去池边?”
池觉川点了点头。
“那方砚如今在何处?”
“在我身上。”池觉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打开,里头是一方青灰色的端砚,巴掌大小,边角圆润,砚堂处隐隐泛着紫光。
沈纾年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她对砚台不懂,只觉这砚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处的雕工精细,是朵半开的莲。
“假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我看着倒像是真的。”
池觉川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沈纾年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将砚台还给他:“你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池觉川慢悠悠道,“你为何要来找我。”
沈纾年噎了一下。
她来找他,自然是因为睡不着,自然是因为心里头那团乱麻理不清,自然是因为这桩事里处处透着古怪,而她一个人想不明白。
但这些话,她一句也不想对池觉川说。
“我就来问问那方砚的事。”她硬邦邦道,“问完了,走了。”
她转身要走。
“沈纾年。”池觉川在身后叫她。
她脚步一顿。
“你那张纸笺,”他说,“让我再看看。”
沈纾年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中取出那张纸笺,放在桌上。
池觉川举着烛台凑近,细细看了许久。
“这纸,”他忽然道,“是澄心堂的仿纸。”
沈纾年一怔:“什么?”
“澄心堂纸,南唐旧物,如今市面上仿的多。但这一张,”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纸边,“仿的是去年苏州新出的一批,纸纹细密,光洁如玉,价钱不便宜。”
他抬起头,看着她:“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人,不多。”
沈纾年脑子转得飞快:“你是说,设局的人非富即贵?”
“至少不是寻常百姓。”池觉川将纸笺还给她,“而且这人,至少是我们熟悉的人。”
沈纾年咂摸出味来,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你觉着是谁?”
池觉川摇摇头。
……
最后,沈纾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厢房,又怎迷迷糊糊睡去的。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微明,简单梳洗了一番,便推门出去。
隔壁的门也恰好打开。
池觉川站在门槛里,还是那身月白袍子,只是外头加了一件石青氅衣,脸色比昨夜更白了些。
见她出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纾年没理他,径直往二门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到了前厅,陈敬已经在了。
他正与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说话,见两人进来,抬了抬手:“来得正好。仵作刚验完尸,一道去听听?”
沈纾年点了点头。
池觉川没有出声,只默默跟在后头。
停尸的地方在大理寺后院的偏房里,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是用来掩盖尸臭的香料。
周庭玉的尸体躺在木板床上,盖着白布。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秦,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年。见陈敬进来,躬身行了一礼。
“陈少卿,验完了。”
陈敬点了点头:“说吧。”
秦仵作掀开白布,露出周庭玉的脸。
一夜过去,那张脸更青了,嘴唇乌紫,双眼紧闭。
“死者周庭玉,年二十三,身长五尺七寸,无外伤,无搏斗痕迹。”秦仵作指着尸体的口唇,“口唇发乌,舌根紫黑,瞳孔缩如针尖,确系中毒而亡。毒物是钩吻,从口入,入喉即发,死得极快,前后不过盏茶工夫。”
沈纾年问:“可看得出是何时中的毒?”
秦仵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敬。
陈敬点了点头。
秦仵作便道:“从尸僵和尸斑看,死于昨夜戌时末到亥时初。具体时辰,还要等胃中食物细验。”
戌时末到亥时初。
沈纾年在心里算了一下。
那是宴席正酣的时候。周庭玉那时还在席间与人说话,怎么中的毒?
“可查出毒是从何物入的?”她问。
秦仵作摇了摇头:“口鼻干净,没有强行灌入的痕迹。应该是混在酒水或点心里,他自己喝下去的。”
沈纾年沉默了。
自己喝下去的。
那就是说,周庭玉死前,自己都不知道那杯酒、那块点心里有毒。
秦仵作继续道:“死后约莫半个时辰,被人抛入水中。口鼻间没有水藻泥沙,证明入水时已经断气。”
陈敬捻须听着,忽然问:“可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
秦仵作点了点头,从一旁的托盘里取出几样物件。
一方帕子,几块碎银,一枚玉佩,一封信。
沈纾年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秦仵作将信呈给陈敬。陈敬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他没有说话,只将信递给沈纾年。
沈纾年接过,只见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端砚一事,已有眉目。今夜亥正,池畔相见。事关重大,望君独往。”
没有落款。
但那个字迹,她认得。
和昨夜柳嫣给她的那张纸笺,一模一样。
沈纾年抬起头,看向池觉川。
他也正看着那封信,目光沉沉。
“这信是在何处找到的?”她问。
秦仵作道:“贴身的衣襟里,叠得齐整,像是特意收着的。”
沈纾年攥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周庭玉身上有这封信,所以才会在亥时去池畔。
而她身上那张纸笺,落款是她的私印,内容是“亥正池畔相见,事关端砚”。
有人用她的名义约了周庭玉去池畔。
又用周庭玉的名义,约了池觉川?
不对。
池觉川是被人用她的名义约去的。那小厮说的是“沈姑娘约你见面”。
周庭玉约的又是谁?
沈纾年想,她恐怕要去那池子探一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