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停尸房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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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林墨准时赴K的约。见面地点不是咖啡馆或仓库,而是——市殡仪馆的停尸房。K要给他看的“尸检报告”,就是一具冷藏了二十年的、编号20060517的无名尸。而尸体右手紧握的东西,是一张林墨五岁时的照片,背面写着:“给墨墨,爸爸爱你。”

以下正文

下午2:45·市殡仪馆西侧小路

林墨把共享单车停在围墙外。

这条路很偏,两边是待拆迁的老房子,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消毒水、香火、还有一种冰冷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殡仪馆的侧门虚掩着。

门牌上贴着张打印纸:“内部维修,暂停服务”。

林墨推门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瓷砖地面泛着青灰色。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上写着“告别厅1号”、“遗体整理室”、“冷藏库”。

没有声音。

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收了。

他按照K的指示,走到走廊尽头,右转,推开一扇标着“档案室”的门。

里面不是档案室。

而是一个小型的停尸间。

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摆着六台不锈钢冷藏柜,泛着金属的冷光。房间中央有张推床,床上盖着白布,布下凸起人形轮廓。

K站在推床边,背对着门。

今天他没穿往常那身黑夹克,而是一套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殡仪馆的logo,像个普通的遗体处理员。

“准时。”K没回头,“关门。”

林墨关上门。

咔哒一声,自动锁死。

“不用紧张。”K转过身,摘下口罩——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扔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这里很安全,监控被我处理了。”

“你要给我看什么?”林墨问。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显得很空。

K没回答,走到墙边,拉开三号冷藏柜。

冷气涌出,白雾弥漫。

他从里面拖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抽屉,推到林墨面前。

“自己看。”

林墨走上前。

抽屉里躺着一具遗体。

男性,五十岁上下,脸色青白,皮肤上有冻伤的痕迹。面部轮廓……有点像父亲,但又不太像。

“这是2006年5月19日送来的无名尸。”K的声音很平静,“编号20060519-03。发现地点是西郊化工厂的废水池,就是你前几天去过的那个地方。”

林墨盯着那张脸。

“他怎么死的?”

“溺水,但肺里没有水。”K说,“是死后被抛入水中的。真正死因是……”他顿了顿,“神经毒剂中毒。毒理检测显示,他体内有高浓度的有机磷化合物,和你父亲留在古籍里的方程式产物吻合。”

林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所以这是我父亲?”

“DNA比对结果,是的。”K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当年的检测报告复印件。原件在国安档案室,我弄不出来。”

林墨接过文件。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确实印着“林正东,DNA吻合度99.97%”的字样,盖着红色的公章。

但他没看报告,而是看向遗体的右手。

那只手紧紧攥着,手指关节因为死后僵硬而扭曲。

“手里有东西。”他说。

K点点头:“你自己拿。”

林墨伸手,轻轻掰开僵硬的手指。

冰冷,像石头。

掌心露出一张照片。

五寸,彩色,已经褪色发黄。照片里是个五岁的小男孩,穿着海军衫,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是林墨。

五岁生日那天拍的。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晕开:

“给墨墨。爸爸爱你。对不起。”

字迹是父亲的。

林墨认得。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行字,盯着遗体青白的脸。

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你父亲知道自己逃不掉。”K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在死前,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夜莺’的方程式藏进古籍;第二,安排好你和妹妹的后路;第三,给我留下这张照片,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当你足够强,强到能承受真相的时候。”K说,“显然,现在就是。”

林墨抬起头,看着K。

“你是国安的人?”

“曾经是。”K说,“和你父亲同一个小组,代号K7。他是K8。2006年那场行动,我们奉命渗透‘蜂巢’,他负责技术,我负责接应。但情报泄露了,我们被出卖。”

“谁出卖的?”

“不知道。”K摇头,“可能是我们内部的人,也可能是‘蜂巢’早就渗透进来了。你父亲暴露后,我接到撤离命令,但他拒绝了。他说他拿到了‘夜莺’的核心数据,必须带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K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墨,“尸体在化工厂废水池被发现,我去认的尸。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脸是对的,但身高差了两公分,左手虎口的老茧位置不对。你父亲是左撇子,常年用枪,老茧在虎口偏左的位置。但那具遗体的老茧在正中。”

“所以你知道这不是他?”

“知道。”K说,“但我不能说。因为如果我说了,‘蜂巢’就会知道他还活着,会继续追杀。所以我做了尸检报告,做了DNA比对,做了所有程序,把他‘确认死亡’。”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他。我动用了所有资源,查遍了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但一无所获。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什么信息?”

“一组坐标。”K说,“指向西伯利亚的一个废弃气象站。我去看了,那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简易床、罐头盒、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你的名字。”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还活着?”

“至少三个月前还活着。”K说,“但气象站已经被遗弃了,走得很匆忙,只留下一张纸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袋,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告诉墨墨,爸爸没死。但别来找我。时候到了,我会回来。”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但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林墨接过塑封袋,手指在塑料表面摩挲。

“所以他还在躲。”

“在逃。”K纠正,“‘蜂巢’从没放弃找他。他们知道他还活着,知道方程式在他手里。所以他们也在找,用尽一切办法——包括接近你。”

“陆教授是‘蜂巢’的人?”

“不确定。”K说,“陆文君确实是你父亲的联络人,二十年前也确实‘死’了。但现在这个‘陆教授’,我查过她的背景,天衣无缝,完美得不像真的。”

“完美就是破绽?”

“对。”K点头,“正常人都会有瑕疵,有断层。但她没有——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段经历都有据可查,连小学成绩单都保存完好。这太刻意了。”

林墨想起档案室里那张照片。

眼睛不对,鼻梁不对。

“她是假的?”

“可能是整容后的真陆文君,也可能是‘蜂巢’培养的替身。”K说,“我倾向于后者。因为如果是真陆文君,她没必要换张脸还继续用原名,这太冒险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冷藏柜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墨把照片和塑封袋装进贴身口袋。

“你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对。”K走到墙边,打开另一个冷藏柜,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又是兼职?”林墨挑眉,“时薪多少?”

“这次不是钱的问题。”K把手提箱放在推床上,打开,“是关于你父亲的下一个线索。”

箱子里装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还有一盘磁带。

“这是我在气象站找到的,藏在床板夹层里。”K说,“磁带内容我听过,是你父亲留下的口信。但后半段被加密了,需要密钥才能解密。”

“密钥是什么?”

“你的声音。”K看着他,“你父亲设置了一个声纹锁。只有你的声音念出特定密码,才能解锁后半段。”

林墨盯着那台录音机。

“如果我不干呢?”

“那我可能永远找不到你父亲。”K平静地说,“而‘蜂巢’迟早会找到他。到时候,他手里的方程式会落在谁手里,你应该清楚。”

林墨沉默。

冷藏柜的冷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报酬。”他说。

K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报酬。”林墨重复,“帮你解密,是我的兼职。既然是兼职,就要谈报酬。”

K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儿子。”他说,“行,你要多少?”

“两个条件。”林墨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告诉我钱万山的真实情况。第二,保证我妹妹的安全,在她去BJ治疗期间,提供最高级别的保护。”

“第一个我可以答应。”K说,“钱万山确实是‘夜莺’项目的首席科学家,也确实叛变了。但他叛变的原因很复杂,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至于第二个……”

他顿了顿。

“你妹妹的安全,我可以安排。但最高级别保护意味着24小时监控,出入记录,限制自由。你确定她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林墨说,“命比自由重要。”

K点点头:“成交。那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林墨走到录音机前,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

“墨墨,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文君或者K已经找到你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应该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吧?对不起,爸爸没能陪在你身边……”

声音很疲惫,带着杂音,像是在很糟糕的环境下录的。

林墨握紧拳头。

“长话短说,‘蜂巢’没有放弃‘夜莺’。他们在开发第四代产品,代号‘黎明’。这次的传播方式不是空气,而是水源。一旦成功,他们可以通过城市供水系统,控制整座城市的人……”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

响起一个机械的女声:“请输入声纹密码。”

K看向林墨。

“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加你母亲忌日。”他说,“你父亲留下的。”

林墨深吸一口气,凑近录音机的话筒:

“6203050328。”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墨墨,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但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蜂巢’的计划比我想象的更快,他们已经在三个城市进行了小规模测试……”

背景音里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父亲的声音变得焦急:“他们找到我了。听着,最后的线索在‘老地方’。你还记得吗?五岁生日,我带你去的那个游乐场。摩天轮,第三个车厢,座位底下……”

录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林墨盯着录音机。

老地方。

游乐场。

摩天轮。

他想起来了。

五岁生日那天,父亲确实带他去了游乐场。他们坐了摩天轮,在最高的地方,父亲指着远处的城市说:“墨墨,你看,这就是爸爸要保护的世界。”

当时他太小,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个游乐场三年前就拆了。”K皱眉,“现在是个商业综合体。”

“但摩天轮还在。”林墨说,“开发商保留了摩天轮,作为地标建筑。我去年路过时看到过。”

“所以你父亲把线索留在那里?二十年前?”

“可能是二十年前埋下的,也可能是后来回去放的。”林墨关掉录音机,“我要去一趟。”

“现在?”K看了看表,“已经三点二十了。而且那里人流量很大,白天去太显眼。”

“那就晚上。”林墨说,“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

“拖住陆教授和钱万山的人。”林墨看着他,“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们今晚没空来找我。”

K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有风险。如果被发现是我在搞鬼,我的身份就暴露了。”

“那就做得隐蔽点。”林墨把手提箱合上,“比如,匿名举报钱万山偷税漏税,或者给陆教授制造点‘意外’。”

K盯着他,突然笑了。

“林墨,你比你父亲狠。”

“我是他儿子。”林墨转身走向门口,“晚上十点,游乐场见。如果我没来,就是出事了,你自己看着办。”

“等等。”K叫住他,“这个给你。”

他扔过来一个小盒子。

林墨接住,打开。

里面是一枚耳麦,微型的那种,塞进耳朵里几乎看不见。

“加密通讯,有效范围五公里。”K说,“频道已经调好了,我们随时可以联系。另外,如果你遇到危险,按三下,我会收到求救信号。”

“多少钱?”林墨问。

“免费。”K说,“就当是预付的报酬。”

林墨把耳麦塞进耳朵,试了试,声音清晰。

“谢了。”

他拉开门,走出停尸房。

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

身后传来K的声音,很轻:

“林墨,活着回来。”

“你父亲欠我的酒,我还等着他请。”

林墨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门在身后关上。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很稳。

但手心全是汗。

耳朵里,耳麦传来K的测试音:“喂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林墨低声说,“保持静默,除非有紧急情况。”

“明白。”

走出殡仪馆侧门,阳光刺眼。

林墨眯起眼睛,掏出手机,给小雨发了条消息:

“晚上学校有讲座,我晚点回来。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热着吃。”

很快,回复来了:“知道啦。哥你记得吃饭。”

他收起手机,走到共享单车前,解锁。

骑上车,汇入车流。

耳朵里,K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墨,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说。”

“你父亲在录音里提到的‘黎明’计划,我查到一点线线索。”K的声音很严肃,“‘蜂巢’在C市的合作方,是万山集团旗下的水务公司。他们拿到了未来三年全市供水系统的升级改造合同。”

林墨捏紧了车把。

“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K说,“合同金额二十亿,附带一个特殊条款——允许合作方在水厂内部署‘新型水质监测设备’。”

“监测设备……”林墨喃喃道,“就是投放装置。”

“大概率是。”K说,“所以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你父亲留下的线索失效前,拿到能扳倒他们的证据。”

“知道了。”

林墨挂断通讯。

阳光很好,街道很热闹。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父亲五岁生日时说的话:“墨墨,你看,这就是爸爸要保护的世界。”

而现在,这个世界正在被看不见的毒,慢慢侵蚀。

他蹬车的速度加快了。

风在耳边呼啸。

像某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