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日，新篇

“卡塞尔学院向来反对关于龙类基因不稳定进化的非法研究，执行部曾多次捣毁进化药研制窝点。”昂热开口，“我想我们可以达成情报和联合作战方面的合作。”

余春迅速恢复冷静，深深地看了昂热一眼。

“失陪一下。”她握紧手机，高跟鞋跟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而后匆匆推门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安乐和昂热两人，水晶吊灯的白色灯光透亮，将偌大的空间照得清冷而安静。

“安乐，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昂热挑起话头。

安乐略微诧异。

用语很奇怪。

活了多少年？

这种表述年纪的说法，听着像是习惯了与死亡为伴。

“七十多吧？呃……六十到七十之间？”安乐琢磨不透。

校长面容很老了，可眼神却炯炯灼烈，让人联想到大草原上正值壮年的雄狮。

“很高兴你将我看得这么年轻，”昂热笑笑，“但我已经差不多一百三十岁了。”

“多少？”安乐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一百三十岁左右。具体的数字我不知道，我从小是名孤儿，没人记得孤儿的年龄。我也活得太久，和我同时代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还活着的老朋友大多插满了塑管，靠着各种生命体征维持仪器苟延残喘，一周运气好能醒来两个小时，随后又昏睡过去，躺在病床上像滩快烂掉的肉。”昂热淡淡描述。

安乐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得干巴巴地赞叹：“校长你的言辞好犀利啊。”

“因为我在害怕，害怕自己变得像他们一样。”昂热端起骨瓷茶杯，语气平静。

“可校长你活蹦乱跳的，是有什么特别的保养秘方吗？”话一出口安乐忍不住想扇自己的嘴巴。和路明非待久了，习惯了飙白烂话。

现在明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诉说沧桑的心理历程，气氛很严肃，开玩笑也得注意场合。“活蹦乱跳”这种词是形容老人家的吗？

昂热不在意地笑：“秘方吗？大概是依旧保持着欲望吧。”

“老当益壮啊校长！”安乐肃然起敬，看向昂热的目光带着男人彼此间特有的崇拜。

昂热闻言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大笑：“虽说那方面我如今的确仍不输年轻人，但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换个词吧，执念。”

“执念？”

“对，某种必须要做到什么的执念，在做到前一定不能死。”

“校长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吗？”安乐说。

“预言中，龙王们将陆续在中国复苏，因此学院将中文作为第一语言，每位学生都会说中文，甚至教授们都以中文授课。”昂热说，“愚公移山的寓言就印在学院中文课程的教材上。我明白你的意思，安乐。但愚公移山有着极为重要的前提。”

“能生很多？”安乐试探着问。

昂热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一时没跟上学生神一般的思路：“呃，倒也不错。不过最关键的是……”

“子孙们继承了愚公的信念。”他幽幽地说。

安乐默然，他有些听懂了。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写道：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之时，深渊亦回以凝视。”昂热轻声说。

安乐点头：“人人都想屠龙，人人都想成为龙，是这个意思吧，校长？”

“你理解得很快。”昂热微笑，“但我其实并不在乎后人如何，是否还抱有信念。我能坚持到现在，只是因为我的执念必须由我亲手完成，否则便失去了意义。”

“不是屠龙吗？”安乐发觉自己似乎猜错了。

昂热眼底中流过冰冷的熔金：“更准确地说，是复仇。”

安乐沉默。

“1900年的秋天，9月23日，我记得很清楚，像刀刻在心上，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悼亡日。那一天凌晨，龙王在卡塞尔庄园苏醒，我的朋友和我的女孩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昂热望着头顶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眸光幽幽而飘忽，“我是个孤儿，前十八年的人生就像野狗在泥地里奋力刨食，直到遇见梅涅克•卡塞尔，他将我从泥地里捡出来，惊喜地说我是被埋没的狮子，是上天赐予屠龙者的礼物。

“从那以后我昏暗的生命里开始照进了光彩，我有了朋友，之后又有了想要告白的女孩，我以为我终于获得了幸福，并且会一直幸福下去，直到龙王夺走了我的一切！”他的声音开始低沉下来，如同井中的幽灵在低语，“我重新回到泥地里了。只是这次我不再是野狗，而是狮子。”

安乐忽然察觉到校长的苍老了，那是被时光遗留独自一人的孤傲和悲伤。那些值得翻来覆去品味、会让人不自觉露出笑容的记忆，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余后百年，只有复仇的怒火冰冷燃烧。

“安乐，你的血统阶位很高，已经超过了我，你将会被评为S级，但那是因为血统评级的上限只有S级。”昂热说，“当我看见你黄金瞳亮起的时候，我误以为龙王再度出现，所以……很抱歉。”

“校长你别这样我不好意思了都。”安乐挠头，“没关系的啦，大家都好好的，没人受伤。而且校长你讲课超棒的……”

“谢谢，学生的赞美让人觉得为教育事业付出很有意义啊。”昂热笑了笑，“我的课程是《龙族历史谱系》，你当我助教，期末成绩可以额外加分。”

“哇感谢校长！这条大腿我抱定绝对不撒手的！”

谈话氛围相当和谐，因为先前对峙而略显僵硬的关系彻底冰释融化。

“对了，安乐你有喜欢的女孩吗？”昂热随口问，“学院里可是有很多漂亮学姐的，你这样血统级别高又长相俊秀的学弟可是相当受欢迎啊。”

“啊？我有喜欢的女生。”安乐总感觉辛莉雅在盯着自己，“我对感情很专一的！”

他听说国外大学相当开放，party上看对眼就会被拉去小旅馆，对方可能是女的，也可能是男的。

人在国外，得学会抵制诱惑，保护好自己。

“哦？是谁？同班同学吗？”昂热问，微微眯眼。

“是……”

餐厅的门被人推开。

余春走了进来。

她步履匆匆，径直来到安乐面前：“关于昨晚遇袭的事。”

“哦哦，我早上给长山爷发短息问过。”安乐点头，“有消息了吗？”

“刺客来自蛇岐八家，是日本安插的特工。但他刺杀你的指令并非来自日本，起始来源还在寻找。真正的幕后者藏得很深，不过我们会一直调查下去，给你一个交代。”余春说。

“上次他们失败了，还会有第二次么？”

“情报小组研判认为，暗杀的目的是挑起御龙卫同卡塞尔学院的冲突，如今你已完成入学辅导，同时受到御龙卫和卡塞尔学院的庇护。幕后者既然选择暗杀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说明他无法承担两方势力共同的怒火。因此对方不会安排第二次暗杀。”

安乐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松口气拍拍胸口：“这下能放心打游戏了。”

余春接着道：“另外，安乐，你提到的外国人领养中国孤儿的情况，初步分析判断，的确存在异常，但是否与搜集华夏混血种血统有关，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其中涉及到的人和事很繁杂，时间跨度大，调查至少要持续四五个月，甚至几年。你暂且不用关注此事，专心学业，相信我们会解决好的。”

“嗯。”

“还有，这是三方协议原件，需要你阅后签字。”

余春递过来皮革封面的文件夹，里面夹着约莫两三页A4尺寸纸。

纸张不知道什么材质，泛着反光，入手坚韧顺滑。

协议内容简略且常规，大多数是涉及到御龙卫和卡塞尔学院的双方资源投放，关于安乐的条款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在校期间要好好学习、毕业后要服从工作调剂。

安乐很快翻到后面的补充条款部分。

他傻了眼。

“5月3日前往卡塞尔学院开启第一阶段学习，你们日期写错了吧。”安乐拿纸的手都在颤抖。

明天就是5月3日了啊！

什么鬼，不应该是提前拿到录取通知书，然后接下来三四个月放飞自我，想宅家玩电脑就宅家玩电脑，想出门游山玩水就出门游山玩水吗？怎么劳动节假期都不让过完就赶着人去上学啊？

余春接过协议：“我看看，5月3日，没错啊。”

安乐扭头看向昂热：“校长，学院向来是5月初开学吗？什么时候放假啊？”

“和中国的大学差不多，每年8月底报到，9月新生入学，除非需要补课，一般放寒暑假就可以离校了。”昂热说。

安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残酷的事实。

不行，完全接受不了！

“那楚子航呢？诺诺呢？”安乐睁大眼睛问，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内心相当阴暗且扭曲，但不一起上刀山下火海叫什么朋友嘛！

“他们正常入学。”昂热补刀。

“凭什么！”

“因为你是特殊的。”余春说，“好了，别抱怨啦，赶紧签字。你下午不是要和楚子航他们一起玩吗？珍惜最后的欢乐时光吧。”

“余姐你说得我感觉自己要没救了，所以临死前得吃顿好的……”

“大学生活可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日之一，别人想多读几年大学都没那个机会呢！”

之前怎么没感觉到余姐这么魔鬼呢？

安乐哭丧着脸求饶：“能推迟一天吗？我还有点儿事，真有点儿事……”

“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余春说。

“解决不了的啦，是朋友感情上的事。”安乐摆手。

“楚子航？”余春有所了解，“似乎你一直想着帮他找女朋友，没想到你还有颗媒婆的心……”

“那叫兄弟情义！”安乐涨红了脸争辩，“而且这次不关楚子航的事儿，是路明非。那个笨蛋被情敌做局了都不知道，还赶着给人跑腿。有时我问他，他也不说，觉得自己的暗恋藏得可好啦。等我走了，如果没其他人愿意帮他，迟早会被赵孟华阴着整的。”

余春拍拍安乐的肩膀：“乖孩子。”

她望向昂热。

日期是昂热定的，毕竟前往学院乘坐的是校长私人飞机。

“没问题，那就5月4日再出发吧，等解决完路明非的事。”昂热平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