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龙王之茧（4k）

昆仑山脉东麓，御龙卫本部，洞天福地深处。

墨长山跟随接引使行走在山腹洞中，洞穴狭长，石壁上每隔七步镶嵌有沧海明珠，月白的珠光洒落，给潮湿的空气带来微微暖意。

脚下道路刻意修整过，并不崎岖，走起来颇为顺畅，明明是在狭窄的洞里，却仿佛漫步云端。

前方尽头散发出金色的光亮。

走近后，墨长山发现那是一扇门，看不出材质，繁复精美的花纹上金光流动。

接引使停步：“墨先生，我的权限不够，只能引您走到这里，推开这扇门，指挥使大人在里面等候。”

“谢谢。”墨长山颔首，伸手按住门，门上的金光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小蛇朝手掌游来。

掌心处，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极盛时，门消失了。

入目是一片白，看不清内里的样子。

如果卡塞尔学院副校长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在场，目睹眼前的情况，哪怕被尊为世界第一炼金术师，也要惊呼。

尼伯龙根中开辟出了新的尼伯龙根！

何等震撼的手笔，何等浩瀚的伟力！

只有龙王才能构筑尼伯龙根，那是龙王的居所。尼伯龙根中的尼伯龙根……又是谁的宫殿？

“真是不得了的技术啊。”墨长山低声感慨，他看出了门道，迈入白光之中。

《桃花源记》里写捕鱼人进入桃花源时，“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墨长山儿时在私塾读书，夫子提着教尺抽弟子背诵，那时墨长山生性顽劣，不喜读书，背不上来只得伸手挨板子，端着红肿的手掌龇牙咧嘴。

“先生，这段有什么好背的，不就是写走路嘛。”墨长山不服气。

先生悠悠道：“你以后遇到相似的境地，只会高呼噫吁嚱的话，别说我教过你。”

一百多年后，墨长山终于遇见了先生所言的相似的境地。

洞壁极远，四下空旷，可并不昏暗，头顶不知何处落下明亮的天光，茂密翠绿的草丛在光中摇晃。

视界中央是宽阔平整的广场，八座石棺竖立着彼此相对，呈现八卦的阵位。

石棺形状怪异，表面雕刻满密密麻麻的龙文，矗立地面，既像歌功颂德的碑，又像君王登临的御座。

“那是四大君主的茧，是至尊为祂们缔留的最后退路。”

老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啪。

啪。

拐杖一下下撞击地面，越来越近。

墨长山转身行礼：“见过指挥使大人。”

老人摆摆手：“不必称大人，已经是新时代了。”

指挥使身形佝偻，驼背拄拐，衣袖中伸出的手臂细到皮包骨头。

他已经很老了，高浓度的龙血也不足以支撑他再活过三年。

华夏混血种的龙血来源于龙王的直接赐予，天生高贵，能在漫长的一生中长久保持巅峰状态，最终在临近寿尽的五年内才会极速衰老。

两年前，指挥使大人脸上开始生出了皱纹，皮肤上浮现老人斑。现在，御龙卫内几乎所有高层都清楚，指挥使最多还能活三年。

三年后，御龙卫内部将迎来大洗牌。

这个时间点，指挥使让墨长山回到本部，并邀请他前往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墨长山有些激动，又有些惴惴不安。

尽管他在下属们看来历经沧桑而富有威严，但在指挥使面前，他依旧是个孩子。

“你和昂热达成了某种合作？”指挥使咳嗽着问。

“是。”墨长山递上纸质文件，知晓自己的动作绝无可能逃过指挥使的眼睛，来到这里前，便准备好了合作协议的备份。

指挥使没有接过，他的目光幽远，始终落在广场中那八座竖棺上。

“你很看好安乐那个孩子。”他说。

“他是新生的超级混血种，我希望他未来能接我的班。”

指挥使平静道：“那你呢？你又想接谁的班？”

“我有我自己的路。”墨长山声音低沉。

“安乐也有他自己的路。”指挥使说。

墨长山闻言怔了怔，苦笑：“原来您找我，是想问安乐那孩子的情况。”

“不然呢，你以为找你过来是为了私定你为我的继承人吗？”

“我觉得可以。”

“你脸皮还像小时候那么厚。”指挥使淡淡道。

“都是夫子您教得好。”墨长山笑着换了个称呼。

指挥使拿起拐杖，墨长山下意识伸出手，掌面朝上。

啪。

拐杖打在手心，很轻。

“你也是大人了，说话成熟稳重些。”指挥使撑着拐杖，慢慢坐在台阶上。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

墨长山靠着坐下。

“四大君主，八位龙王……”指挥使挑起拐杖，指着远处的八台竖棺，轻声道。

四大君主均为双生子，对有着数千年传承甚至历史上曾与龙王并肩作战的御龙卫而言，这是常识。

“唯有双生子一方吞噬另一方，龙王的位格才能完整合一。”指挥使说，“那里有两个朽坏了的茧，是天空与风之王的，弟弟的茧先腐朽，而后是哥哥。”

“他们彻底死了？”墨长山问。

“是哥哥吞噬了弟弟。”

墨长山思索：“……可我们没有相关记录，完全体的龙王在历史长河中是无法让人忽视的滔天巨浪，他们足以掀起统一或是毁灭世界的战争。”

“天空与风之王选择了隐藏于人类社会，或许已经早早成为了金字塔顶端那一撮人，以庞大的财富和权力俯瞰人世，谈笑风生。”指挥使说。

墨长山细思之下，毛骨悚然：“祂想做什么？”

“他想融合龙类与人类的力量，对抗龙族预言里最终的那一天。”

“那……”墨长山指着另一台腐朽烂掉的竖棺，那是天空与风之王中的哥哥，“他最后也死了么？”

指挥使平淡道：“重生之茧的保存条件未知，但毁朽并不意味着彻底死亡，而是祂选择了拒绝，拒绝与华夏同盟，或者说选择成为死敌，所以断掉退路。”

“死敌……一个完全体的龙王。”墨长山头疼。

“所以，接下来我要说另一件事。”指挥使提到了一个名字，“贺佳芳，她主动找到御龙卫寻求庇护，指名道姓找你，说你是她朋友，最后由你拍板接受了她的庇护申请。”

“她怎么了？”墨长山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混子闯祸了？”

“不，我们对贺佳芳的位阶进行了鉴定，发现她虽然仅有四代种的血统，而位格却是次代种。”

“龙侍……这意味着她是四大君主中某位的龙侍！”

“但我们并不知道她归属于哪位龙王，即便她选择了背叛，但身为龙侍，她终究无法对抗直属君主的血统召唤。倘若她侍奉于那位选择与我们为敌的龙王，那她也将成为我们的敌人。因而我们只能将其软禁于此，利用界上界天隔绝血统召唤。你稍后可以去见见她，毕竟她是由你接引的。”

“贺佳芳没说她侍奉哪位君王吗？”

“她不知道，她很早便删除了自己的记忆，这是脱逃的代价之一。”指挥使起身，“好了，陪我走走，顺带聊聊安乐的情况。娲主那丫头也该找个合适的对象结婚了。”

跟着起身的墨长山闻言一个踉跄：“您一把年纪快要入土了还惦记着给年轻人牵红线啊，再说娲主只是对我们来说算小姑娘，她年龄再大些都可以当安乐奶奶了！”

“他们很合适，这是注定的姻缘。”指挥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墨长山皱眉，“您说安乐有自己的路，就是当上门女婿吃软饭的路？”

指挥使沉默，轻叹一声：“长山，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数千年来人类一步步缔造出如今这般繁荣昌盛的文明，那些站在时代风尖浪口的人对明日满怀自信，可预言的末日正在缓缓逼近，它的降临无可阻挡。”

墨长山不敢相信这是指挥使说出的话。

“夫子，您从前说过您不信命的。”他轻声道。

“信，也不信。”指挥使的拐杖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深坑，“我相信未来是预设好了的，也相信我们有能力去改变所谓注定的命运，天行有常，而人定胜天。”

“那您的意思是？”

“安乐与娲主的婚约是我们改变未来、度过末日的尝试之一。”指挥使淡淡道，“两名血统稳定的超级混血种结合，孩子极有可能是先天的混血君主，从诞生之日起便站在封神之路的终点。至尊已经两千年未现世了，祂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个茧。我们需要在末世之前为其准备好降临之身。”

“夫子你玩这么大啊……”墨长山喃喃道，“可至少也问问那两个孩子的意愿吧。”

“我们调查过了，安乐没有女朋友，娲主也没有过男友，两人同样相貌出众，感情上而言很容易接受彼此。”指挥使说。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愿不愿意成为工具，一个只为迎接至尊降临的工具。”墨长山轻叹。

“这无关他们的意愿……这是必要的代价。”

“夫子，我去看贺佳芳了。”墨长山不愿再聊，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夫子很陌生。

指挥使摆摆手不语，墨长山转身离开。

广场再度变得寂静，佝偻的老人独自沿路走过野花盛开的小径，拐杖底端小心翼翼避开了娇嫩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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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正面墙的立柜，上面陈列满了各个系列的漫画和轻小说，玻璃后面是《新世界福音战士》渚薰的紧身作战服手办，床上躺着《凉宫春日的忧郁》里朝比奈实玖瑠的大胸抱枕。床头墙上贴着《犬夜叉》的海报，英俊的白毛半妖亮出虎牙笑得灿烂。

这房间宅女味儿浓到爆。

墨长山本想问问贺佳芳被软禁在这里过得怎么样，现在发现根本不用问，这个混子根本就乐在其中好吧。

揪出陷在懒人沙发里吃薯片看动漫的贺佳芳，墨长山好不容易从乱糟糟的地板上挪了根凳子，坐在贺佳芳对面：“我上次去你家清点财产时没发现这么乱啊。”

“那是因为安乐要过来找我辅导作业嘛，当姐姐的不能太邋遢，总得给弟弟留下好印象。我在安乐眼中可是成熟优雅的大姐姐形象呢！”贺佳芳指尖捻起薯片，动作懒散而妩媚，“安乐怎样，卡塞尔学院没找他麻烦吧？”

“御龙卫和卡塞尔学院将对他进行联合培养，我想让他以后接我的班，卡塞尔学院想让他成为下一任弗拉梅尔。”

“他有这么厉害？”贺佳芳诧异，“不可能吧，我还给他辅导作业呢。”

“他是超级混血种，他陪你这么多年，你没看出来？”

“我……”可能是觉得说没看出来丢人，当面在人类面前撒谎又违背了龙类的骄傲，贺佳芳涨红了脸。

“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好半天贺佳芳憋出一句话，又缩进沙发里，咔哧咔哧嚼着薯片。

“对了，安乐很关心你。”墨长山说。

“他肯定关心我啊，我送了他这么多东西呢。”贺佳芳哼哼，艳美的眉眼间多了一丝少女的憨厚。

“你在这里住得如何？”

“还好吧，因为炼金矩阵或者按你们的说法——阵法的压制，我无法调动血统力量，弱小的感觉很不舒服。不过还行，因为我本来就很宅嘛，不喜欢出门，有床有电有信号就是天堂了。”

“你还有什么需求吗？”墨长山客套问，他准备离开了。

没想到这宅龙女还真提了要求。

“我要最新期的《阿衰online》。”

“那是什么？”

“一部搞笑漫画。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贺佳芳摇头晃脑，开始介绍推荐起来，“好笑吧，里面有个脑袋很大的女孩，叫大脸妹……”

“好好，我知道了。”墨长山无奈抚额，“还有，大头大头这句童谣最早出自古龙的《大人物》，拜托你看点有营养的吧。”

“拒绝拉踩！”贺佳芳双臂交叉作出拒绝的姿态。

墨长山将凳子移回原位，临走前，他忽然顿住脚步。

“你从前究竟如何看待安乐的血统？我想听实话，很重要。”

贺佳芳犹豫片刻，实话实说：“我当时以为他没有血统，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墨长山淡淡分析，“你是四代种的纯血龙类，位格更是高居次代种的行列，你愿意把他当弟弟，从血之哀的角度来看，他的血统绝不会差，更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说的有道理。”贺佳芳说，“但我当时真没察觉出来。”

墨长山心底默默记下。

他转身：“你和其他人说过吗？你没察觉到安乐具有血统的事。”

“没有。”

“那好，为了安乐，你必须对此保密，如果有人察觉到你撒谎。”墨长山想了想，“话术上就说自己习惯了和人类相处，尤其是会格外关照长得好看的男孩，的确没怎么注意他的血统，你管得着吗？末尾记得表达出羞愤的情绪。”

“我不服，说得我很好色一样，这是对我龙格的侮辱。”贺佳芳抗议。

“俗话说龙性本淫，大家会觉得很正常。而且难道你不是吗？”墨长山指了指书架上的《Home》——日本著名BL小说，2003年出版以来深受腐女喜爱。

“那是艺术！我只是在赏析艺术！”贺佳芳大声说。

没有理会宅龙女的狡辩，墨长山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

忽然，背后传来贺佳芳幽幽的声音：“你们会杀我吗？到了那一天。”

“我无法作出判断，你不妨祈祷那一天到来时，安乐已经足够强大。”墨长山转动把手，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