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以凡克邪

陈小凡的选择,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工坊内激起了涟漪。惊愕、质疑、好奇的目光交织在他身上,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已投入到眼前那几块散发着阴冷邪气的矿石上。

他走到工作台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矿石约有人头大小,呈不规则的灰黑色,表面那些暗绿色的螺旋纹路仿佛拥有生命,在光线下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仅仅是靠近,就能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烦闷与寒意。

“果然是极其浓郁的阴煞死气……”陈小凡心中凛然。这比他之前在“黑虎会”和废墟感应到的要强烈得多,恐怕是经过浓缩或来自更凶险之地。寻常的物理隔离或至阳之物压制,恐怕效果有限,且容易引发反噬。

他回忆《五行杂论》中对“阴煞”、“死气”的描述,多与“鬼物”、“古战场”、“极阴之地”相关,性属“阴”、“浊”、“晦”,克星是“阳”、“清”、“正”之气,如雷火、烈日、浩然正气、某些特定阳属性灵材或功法。但那些都不是他这个凡人能调动的。

《笔记》中呢?他飞快地搜索记忆。在那些杂乱的经验记载中,似乎有几处提到乡民处理“阴宅”、“秽土”的土法子,比如用“生石灰混合朱砂铺地”、“以桃木枝蘸雄黄酒泼洒”、“用烈阳下暴晒三年的陈年糯米镇压”等等,多是针对凡俗层面的“阴秽”,对这种蕴含灵异的“阴煞”是否有用?

但其中有一段关于“匠人处理古墓出土、带有阴腐之气的青铜器”的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其器阴寒刺骨,触之如冰。老匠以‘烈阳石’(注:可能指某种富含阳气的矿石,如火炎晶?)粉末混合‘赤硝’、‘硫磺’,置于特制陶罐中,罐底开孔,以文火徐徐烘烤罐外,令阳燥之气自孔中升腾,熏烤器身七日七夜,阴寒渐去。然此法耗时,且需控火精微,否则器毁。”

烈阳石粉、赤硝、硫磺,都是常见的、属性阳燥的材料。文火烘烤,让阳燥之气缓缓渗透,中和阴寒……这个思路,似乎可以借鉴!虽然矿石不是青铜器,阴煞之气也更烈,但原理或许相通——以温和、持续、针对性强的“阳燥”之气,慢慢中和、驱散阴煞,避免粗暴对抗引发反噬。

他立刻查看工作台上提供的材料。作为最终轮比试,材料相当齐全。他很快找到了“赤硝”(一种红色硝石,性阳燥烈)、“硫磺”(易燃,性阳燥),以及品相不错的“火炎晶”碎块(这正是“烈阳石”的一种!)。还有各种陶罐、炭盆、鼓风皮囊、防护手套、面罩等工具。

一个初步的方案在他脑海中成形。他需要将“火炎晶粉”、“赤硝”、“硫磺”按一定比例混合,制成“阳燥混合粉”,然后设计一个装置,能控制温度,让混合粉缓慢、稳定地释放阳燥之气,均匀地熏烤矿石,同时将可能逸散的阴煞之气导向安全处(如下方水槽或特定吸附材料)。

这涉及到材料配比、装置设计、控火技巧,以及对“阴煞”与“阳燥”之力相互作用的理解,极其复杂。而且,他没有灵力,无法感知和精确控制能量流动,只能依靠外部装置和经验。

时间紧迫,不容他细想。他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他用特制的石臼和研钵,将火炎晶碎块研磨成尽可能细的粉末,然后与赤硝、硫磺粉末按大概3:2:1的比例(根据《笔记》记载和对材料性质的判断估测)混合均匀。他不敢用太多硫磺,怕过于爆烈;赤硝和火炎晶是主力。

接着,他选择了一个中号的、带盖的厚壁陶罐。在罐底中心钻了一个小孔(用特制钻头),作为阳燥之气上升的通道。在罐内底部,铺上一层耐火的“云母石”薄片(防止高温直接接触罐底导致开裂),然后将混合好的阳燥粉末均匀铺在云母片上,厚约一指。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放置矿石。他戴上厚厚的防护手套和面罩,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木钳,将一块最小的阴煞矿石夹起,轻轻放在阳燥粉末层上方的、一个用细铁丝编织成的、带腿的网格支架上,确保矿石不与粉末直接接触,但能被上升的阳燥之气充分包裹。

盖上罐盖,但留有一条缝隙,用于观察和调节气流。将陶罐置于一个可调节火力的特制炭盆上。

装置初步完成。但陈小凡没有立刻点火。他需要处理可能逸散的阴煞之气。他在陶罐旁边,放置了一个盛满“化阴水”(一种用阳属性草药和石灰调制的、专门用于中和阴寒污秽之气的药水,工作台提供)的敞口铜盆,并将陶罐盖子的缝隙,用一根弯曲的竹管,引向铜盆水面附近,希望将可能逸散的微量阴煞之气导入水中中和。

一切准备就绪。陈小凡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炭盆中的特制“无烟炭”,将火力调到最小,开始缓缓加热陶罐底部。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细心的过程。火力不能大,否则罐内温度骤升,可能引燃硫磺或导致阴煞剧烈反冲;火力不能小,否则阳燥之气产生不足,效果微弱。他需要时刻观察陶罐温度(用手背靠近感受)、罐盖缝隙处气流情况,以及铜盆中化阴水的变化,并随时微调火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坊内其他参赛者也陆续做出了选择,有人选废丹,有人选了矿石,都在忙碌。各种声音、气味混杂。但陈小凡心无旁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陶罐上。

他能感觉到,随着陶罐底部受热,罐内的阳燥粉末开始慢慢释放出温热、干燥的气息,透过网格,包裹住上方的阴煞矿石。矿石表面的暗绿色螺旋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开始有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雾气,从矿石表面渗出,与上升的阳燥之气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

有效!但速度很慢,而且那“滋滋”声和灰黑色雾气,显示着两股力量的对抗。陈小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陶罐和导气管。幸好,大部分对抗似乎发生在罐内,只有极少量的、被中和后呈淡灰色的残余气息,顺着竹管飘出,落入铜盆的化阴水中,发出更轻微的“嗤嗤”声,水面泛起细小泡沫。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继续维持着稳定的微火。

一个时辰过去了。罐内“滋滋”声渐渐变得平稳,灰黑色雾气也稀薄了许多。陈小凡小心地透过罐盖缝隙观察,只见那块阴煞矿石表面的暗绿色纹路,似乎黯淡了一丝,颜色也向普通的青灰色回转了一点点。而罐底的阳燥粉末,颜色也变深了些,消耗了不少。

初步见效!但离彻底中和或处理,还差得远。而且,他只处理了最小的一块。时间只剩一个时辰了。

陈小凡知道,按部就班下去,时间肯定不够。必须加快进程,但又不能冒险。他思索片刻,有了新的想法。

他小心地熄灭火,等陶罐温度稍降,然后打开罐盖,用木钳取出那块处理了一小部分的矿石。矿石入手依旧冰凉,但那股刺骨的阴寒感似乎减弱了一两分。

他将这块矿石暂时放在一边。然后,他将罐内消耗变深的阳燥粉末刮出大部分,加入新的混合粉末,重新铺好。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旁观者都捏了把汗的举动——他用木钳,将两块稍大些的阴煞矿石,一起放进了罐内的网格支架上!两块矿石挨得很近。

“他想同时处理两块?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阴煞之气叠加反冲……”围观者中响起低语。

陈小凡不是鲁莽。他观察到,经过一个时辰的熏烤,罐内似乎形成了一种“阳燥气场”,阴煞之气被压制在一定范围内。同时处理两块,虽然风险增加,但能利用已有的“场”,并测试这种“阳燥熏蒸法”的覆盖范围和稳定性。而且,时间不允许他一块块来。

他再次盖上罐盖,调整导气管,重新点燃炭火,这次将火力稍微调大了半分,以应对两块矿石的阴煞。

果然,罐内的“滋滋”声骤然密集剧烈了许多!灰黑色雾气也明显变浓!陈小凡全神贯注,紧紧盯着导气管和铜盆,随时准备调整火力或采取应急措施(旁边备有湿沙和特制灭火粉)。

幸运的是,装置运行稳定,导流有效。浓烈的灰黑色雾气与阳燥之气激烈对抗后,大部分被中和,剩余的淡灰色气息被顺利导入铜盆化阴水中。铜盆里的水,颜色开始微微泛灰,气泡不断。

陈小凡额头见汗,但眼神明亮。有效!装置承受住了压力!这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这种“温和持续、场域熏蒸、废气导流”的方法是可行的!虽然效率依旧不高,但安全可控,且不需要灵力驱动!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继续熏烤。同时,他开始在答题纸上,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处理方案原理、步骤、材料配比思路、装置设计图,以及安全性考量。他特别强调了“以阳燥克阴煞”、“温和渗透避免反噬”、“废气导流与中和”的核心思想,并指出此方法适用于处理量不大、阴煞浓度不极端的情况,可推广至处理类似阴邪器物或材料。

半个时辰后,罐内的对抗声再次趋于平稳。陈小凡小心熄火,开罐。只见那两块稍大的矿石,表面的暗绿色纹路也明显黯淡,颜色趋近青灰,阴寒气息大减。罐底的阳燥粉末消耗殆尽,颜色焦黑。

时间所剩无几。陈小凡将三块处理过的矿石(一大两小)取出,并列摆放在工作台上。又从材料区找来几块普通的“镇阴石”(一种能微弱吸附阴气的低等石材),将它们围在矿石周围,形成一个简单的隔绝场,防止处理不完全的阴煞残余扩散。

做完这一切,刚好听到监考修士高喊:“时辰到!停手!”

陈小凡放下工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到浑身酸软,后背衣衫早已湿透。他抬头看向高台,三位裁判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明显的惊异和审视。

“时间到。请诸位离开工作台,于一旁等候。”赵主裁宣布。

陈小凡和其他参赛者一起,退到一旁。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变了,少了轻视,多了好奇和探究。显然,他刚才那番有条不紊、大胆又谨慎的操作,以及最终摆出的、明显被处理过的矿石,都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接下来是裁判评议时间。三位裁判走下高台,逐一检查每位参赛者的成果和方案说明。他们看得非常仔细,不时低声交流,或用特殊法器检测材料状态。

当走到陈小凡的工作台前时,三位裁判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赵主裁拿起一块处理过的矿石,仔细感应,又看了看旁边铜盆中变色的化阴水和焦黑的阳燥粉末残渣,再拿起陈小凡写的方案说明,看了许久。

两位副裁也分别检测了矿石和装置,脸上都露出讶色。

“以凡火驱动,阳燥之物为媒,构建熏蒸场域,导流中和……思路奇巧,虽效率偏低,但安全可行,尤适用于无灵根者或低阶修士处理此类阴邪材料。”一位副裁低声道。

“材料配比粗糙,控火全凭经验,装置简陋,但逻辑清晰,步步为营,难得的是这份沉稳与急智。”另一位副裁也点评道。

赵主裁放下方案,看向陈小凡,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你叫陈小凡?‘多宝阁’学徒?”

“是,弟子陈小凡。”陈小凡恭敬回答。

“嗯。”赵主裁点点头,没再多说,走向下一个工作台。

评议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有参赛者因方案不切实际或现场演示失败而被直接否定,也有人因处理过程中出现险情(如废丹处理时冒毒烟)而被扣分。

最终,所有裁判回到高台,低声商议片刻。赵主裁站起身,工坊内瞬间安静。

“经评议,本届‘杂艺比试’结果如下。”赵主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三名,十九号,刘铭,处理‘药性冲突废丹’,成功分离两种稳定成分,方案稳妥。”

“第二名,三十一号,孙海,处理‘阴煞侵染矿石’,以‘烈阳符’残余灵力配合‘金阳砂’进行短时压制封印,手法娴熟,见效快,但可持续性存疑,且依赖符箓。”

念到第二名时,那位叫孙海的中年匠师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收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第一名的宣布。

赵主裁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了陈小凡身上。

“第一名,七十三号,陈小凡。”

声音落下,工坊内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哗然!

“什么?!是他?那个凡人小子?”

“这……赵主裁会不会弄错了?”

“他处理的那矿石,看起来是好了点,但也没完全清除阴煞啊?”

“凭什么?就凭那个土罐子慢火烤?”

质疑声、议论声四起。就连获得第二、三名的刘铭和孙海,也看向陈小凡,眼神复杂。

赵主裁抬手,压下喧哗,朗声道:“肃静!评选依据,已公示于诸位方案之侧。陈小凡所提方案,以凡俗手段为核心,构思巧妙,逻辑严谨,安全可控,具有极强推广价值,尤其适用于无灵力者处理低浓度阴邪材料。其现场演示,步骤清晰,应对得当,成功削弱目标阴煞逾四成,并有效控制风险。更难得者,其方案展现了对材料属性、能量相克原理的深刻理解,以及因地制宜、化繁为简的智慧。此非取巧,实乃大巧若拙,是以评为头名!”

一席话,掷地有声,将质疑声压了下去。许多人再次看向陈小凡那简陋的陶罐装置和写满字的方案,若有所思。

陈小凡站在原地,心脏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名?真的是第一名?百块下品灵石!进入藏经阁挑选玉简的机会!真的到手了?

巨大的喜悦和恍惚冲击着他,让他一时有些发懵。

“请前三名上前,领取奖励。”赵主裁的声音将他唤醒。

陈小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迈步上前,与刘铭、孙海一同走到高台下。

赵主裁亲自将三个储物袋分别交给三人。陈小凡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入手沉甸甸,神念(虽然微弱)微微一探,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块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还有一面刻着复杂纹路的玉牌,想必是进入藏经阁的凭证。

“三日后,凭此玉牌,至藏经阁一层外围,挑选一门杂艺玉简,时限一个时辰。”赵主裁对三人道,“望尔等勤加修习,莫负此番机缘。”

“谢主裁!谢宗门!”三人齐声行礼。

颁奖完毕,赵主裁又勉励了所有参赛者几句,宣布本届“杂艺比试”圆满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陈小凡握着储物袋,感觉像做梦一样。周管事和孙掌柜挤过人群,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语无伦次。老吴头和王掌柜也过来道贺,脸上满是赞叹。

陈小凡一一谢过,心神却依旧激荡。他成功了!真的在这仙门大比中,以凡人之躯,凭借知识与智慧,拔得头筹!

但这巨大的荣耀与收获背后,是更耀眼的光芒,也必然引来更多注视,乃至……暗处的觊觎。

他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殿宇,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和冰凉的玉牌。

仙缘之门,似乎真的被他,用最笨拙的方式,撬开了一丝缝隙。

但门后的世界,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陈小凡这个名字,恐怕不会再默默无闻了。

而前方的路,注定会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