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长老的注意

“杂艺比试”的结果,如同旋风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外门大比会场,甚至隐隐向内门和上层扩散。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学徒,竟在数百参赛者中夺魁,以匪夷所思的“凡俗熏蒸法”处理了连低阶修士都头疼的阴煞矿石,这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

陈小凡一时间成了焦点。领奖时,除了羡慕和恭喜的目光,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复杂难明的视线。有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好奇,来自高台上的某些修士和内门弟子;有隐带疑虑和排斥的打量,来自那些观念保守、认为仙凡有别的宗门老人;更有些目光深处藏着计算与权衡,似乎在评估他的“价值”。

他不敢在会场久留,婉拒了周管事提议的“庆功”,借口需要休息,在孙掌柜的陪同下,迅速离开了赛场区域,返回“多宝阁”。

一路上,他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窥探。坊市中关于“凡人黑马”的议论更是不绝于耳。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就像一块突然发光的璞玉,在引来欣赏的同时,也必然会引来觊觎和打磨。

回到“多宝阁”后院小屋,陈小凡立刻将门窗关紧。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一百块下品灵石,而是先将那面刻有“藏经阁-乙等”字样的玉牌贴身收好,又将储物袋藏入墙壁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层。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平复依旧激荡的心绪。

这次大比,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灵石和知识机会,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自己的“路”并非完全走不通。以凡人之智,结合对修真材料的深刻理解与奇思妙想,确实能在特定的领域创造价值,甚至超越部分低阶修士。

这给了他巨大的信心。但同时,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脆弱。没有灵力,没有背景,现在又骤然出名,就像小儿持金过闹市,危机四伏。

“必须尽快消化这次所得,并将‘名气’转化为实际的、不易被剥夺的‘资本’。”陈小凡暗忖。藏经阁的玉简是关键,必须挑选一门对自己最有价值、最实用,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比如挑选战斗或核心修炼法门,只会惹人笑话和怀疑)的杂艺知识。是更深入的炼器材料学?符箓基础理论?还是灵植培育或丹药辨识?

他需要仔细规划。

另外,那一百块下品灵石也要善用。除了留作应急,或许可以采购一些平时舍不得买的、更专业的工具和材料,进一步深化自己的“研究”,尤其是关于“符纹-阵法”与“材料反应”结合的方向,那可能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还要考虑“多宝阁”和周管事、孙掌柜这边的关系。自己出了名,对他们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不能让他们觉得难以控制或心生嫌隙。适当的“回报”和保持“恭顺”是必要的。

至于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和潜在的麻烦……只能见招拆招,谨慎应对。或许,可以适当利用一下新得到的名声和“韩执事”那层若有若无的关系?

就在他沉思之际,屋外传来孙掌柜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凡,睡了没?有位仙长要见你。”

陈小凡心中一凛。这么快就来了?他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门外除了孙掌柜,还站着一位身穿天星宗内门弟子服饰、气质沉稳、面容普通的青年修士,修为约在炼气后期。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份属于内门弟子的从容气度,与坊市常见的底层修士截然不同。

“陈小凡师弟?”青年修士开口,语气平淡。

“不敢当仙长‘师弟’之称,小的陈小凡。”陈小凡连忙躬身。

青年修士微微一笑:“不必拘礼。我姓秦,奉赵长老之命,前来请你过去一叙。”

赵长老?陈小凡心中念头急转。是那位“杂艺比试”的主裁,赵主裁?他竟然是一位长老?而且这么快就召见自己?

“不知赵长老召见,所为何事?小的惶恐。”陈小凡小心问道。

秦姓修士道:“长老只是对你今日在比试中的表现有些兴趣,想与你聊聊,别无他意。师弟随我来便是。”语气虽然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

陈小凡知道无法拒绝,对孙掌柜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然后对秦修士道:“有劳秦仙长带路。”

跟着秦修士离开“多宝阁”,穿行在依旧熙攘的坊市街道上。许多目光再次汇聚到陈小凡身上,尤其是看到他身旁的内门弟子,更是议论纷纷。

两人并未前往内门,而是在坊市内区一座清幽雅致、明显不属于商铺的独立院落前停下。院门古朴,上书“静心斋”三字。这里是宗门在坊市的产业之一,通常用于接待或处理一些庶务。

秦修士叩门,一名道童开门,见是秦修士,躬身行礼,将二人引入。

院内布置简洁,几丛修竹,一池浅水,颇有出尘之意。正堂中,赵长老(赵主裁)正坐在一张蒲团上,闭目养神。他换下了一身道袍,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息依旧。

“长老,陈小凡带到。”秦修士禀报。

赵长老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小凡。与比试时那种威严的审视不同,此刻的目光更多是探究与好奇。

“弟子陈小凡,拜见赵长老。”陈小凡深深一礼。

“嗯,坐吧。”赵长老指了指下首的蒲团。

陈小凡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秦修士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堂内只剩下赵长老和陈小凡两人。

“陈小凡,”赵长老缓缓开口,“你今日在比试中所用之法,颇为奇特。那些想法,是有人教授,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来了!果然是为了“熏蒸法”而来!陈小凡早有准备,恭敬答道:“回长老,那些想法,部分是小的在‘多宝阁’做学徒时,处理各种矿石材料,自己瞎琢磨总结的;部分则是从一些流传的杂书、以及听老师傅们闲聊时提到的偏方里,得到的启发。今日情急之下,胡乱拼凑尝试,没想到侥幸成了,实在惶恐。”

他将来源归结为“实践琢磨”和“道听途说”,合情合理,也掩盖了《笔记》的存在。

赵长老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实践出真知,善思者能成事。你那‘以阳燥之气温和熏蒸,导流中和’的思路,看似简陋,实则暗合了‘以正驱邪,润物无声’之理。更难得的是,你一个无灵根者,竟能想到并实现此法,殊为不易。”

“长老过奖,小的只是运气好。”陈小凡低头。

“运气?”赵长老微微摇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过,我观你方案中对材料属性的理解,以及对能量相克、流转的阐述,已颇有章法,不像全然懵懂。你可曾读过《五行杂论》之类的基础典籍?”

陈小凡心中一紧,知道瞒不过,老实道:“是,小的偶然得到一本《五行杂论》的残缺抄本,平日得空便翻看,死记硬背了些皮毛。”

“残缺抄本?”赵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能自学至此,足见你心性坚毅,悟性不俗。可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陈小凡明白,那“可惜”之后,必然是“可惜无灵根”。

陈小凡沉默。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是他一切困境的根源。

“你如今得了大比头名,有何打算?”赵长老话锋一转。

“小的……尚未想好。只想先做好‘多宝阁’的活计,报答掌柜收留之恩。三日后去藏经阁挑选一门玉简,好好学习,希望能多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陈小凡谨慎回答。

赵长老看着他,目光深邃:“安身立命……你可知,以你今日展现的这份‘巧思’与对材料的‘悟性’,在修真界,尤其是炼器、制符、炼丹等百艺之道上,价值几何?”

陈小凡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摇头道:“小的不知。”

“对高阶修士而言,或许不值一提。但对宗门,对许多卡在瓶颈、苦于材料处理或技艺创新的低阶弟子、乃至匠师来说,你的这份‘从不同角度看问题’、‘化繁为简’的能力,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甚至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赵长老缓缓道,“宗门设立‘杂艺比试’,广纳贤才,正是为此。”

陈小凡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我欲收你为记名弟子。”赵长老忽然道。

记名弟子?!陈小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长老。一位金丹期(他猜测)长老,要收自己这个无灵根的凡人为记名弟子?这……

“不必惊讶。”赵长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记名弟子,不涉核心传承,更多是一种名分和观察。我主修并非百艺之道,但掌管宗门部分庶务与低阶弟子培养事宜。我看重的是你的这份‘灵性’与解决问题的‘思路’。收你为记名弟子,一来可给予你一定程度庇护,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可让你有机会接触更多基础典籍和实务,验证、完善你的那些想法,或许能为宗门在低阶材料处理、废料利用、乃至某些特定情境下的应急手段上,提供一些新的视角。”

原来如此!陈小凡瞬间明白了。赵长老并非真的要传他道法,而是看中了他的“研究潜力”和“创新思维”,想将他纳入宗门体系,作为一个特殊的“研究型”人才来观察和培养,希望他能产出一些有实用价值的“成果”。记名弟子的身份,既是保护,也是约束,更是将他与宗门利益绑定的一种方式。

这对他而言,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和风险。机遇在于,有了长老记名弟子这层身份,他在宗门的地位将截然不同,能接触的资源和人脉远非一个学徒可比,安全也更有保障。挑战在于,他必须持续展现出“价值”,否则这身份可能毫无意义,甚至引来反噬。风险在于,他将更深地卷入宗门事务,一言一行都会受到更多关注,秘密也更难保守。

但,他有选择吗?拒绝一位长老的好意(或者说“招揽”),后果难料。而且,这确实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好平台。

心思电转间,陈小凡已有了决断。他立刻离座,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在地,声音带着激动与坚定:“弟子陈小凡,叩谢长老厚爱!弟子愚钝,无灵根在身,本不敢奢求仙缘。今蒙长老不弃,愿为弟子开一扇窗,弟子必当竭尽所能,用心做事,不负长老期望!”

这番话,既表达了感激和顺从,也点明了自己“无灵根”的现实,姿态放得极低,将期望值也压得很低——我不求大道,只求有个学习和做事的机会。

赵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就欣赏这份清醒和务实。

“起来吧。”赵长老抬手虚扶,“既入我门下,便需守我规矩。一,不得仗势欺人,行事需低调谨慎;二,专心钻研技艺,莫要好高骛远,更不得涉及宗门核心机密与争斗;三,每月需向我禀报一次研习进展与心得,若有切实可行的新想法或成果,可随时通过秦明(秦修士)告知于我。你可能做到?”

“弟子谨遵师命!”陈小凡再次叩首,这才起身。称呼也从“长老”自然换成了“师尊”。

“嗯。”赵长老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佩,递给陈小凡,“这是记名弟子信物,凭此可自由出入外门藏书阁一楼(比藏经阁外围权限高),也可在庶务堂领取每月十块下品灵石的例份。住处……你依旧暂居‘多宝阁’,方便研习材料。有事可寻秦明。”

“谢师尊!”陈小凡双手接过玉佩。玉佩触手温润,正面刻着“静心”二字,背面是一个小小的“赵”字印记。这不仅仅是一块玉佩,更是一道护身符和通行证。

每月十块下品灵石,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多,但胜在稳定,且是“合法收入”。外门藏书阁一楼的权限更是珍贵,那里收藏的杂书、游记、基础技艺玉简,远比坊市流传的齐全和系统。

“去吧。三日后去藏经阁,好好挑选。若有疑问,可来问我,或查阅典籍。”赵长老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弟子告退。”陈小凡恭敬行礼,退出正堂。

门外,秦明正在等候。见陈小凡出来,对他点了点头,态度比之前更和善了些:“陈师弟,我送你回去。”

“有劳秦师兄。”陈小凡连忙道。他知道,从此刻起,这位秦师兄就是他与赵长老之间的主要联络人了。

回“多宝阁”的路上,陈小凡心潮依旧难平。短短一日,命运竟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从默默无闻的学徒,到外门大比黑马,再到金丹长老的记名弟子……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但他知道,这并非一步登天。赵长老看中的是他的“潜力”和“思路”,而非他本身。他必须尽快将这份“潜力”转化为实际的、看得见的“价值”,才能在这新的位置上站稳脚跟。

记名弟子……听起来好听,但在宗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恐怕依旧是最底层的一类。只是,比起纯粹的凡人学徒,他总算有了一张可以敲门的“名片”,和一层不算牢固但确实存在的“保护壳”。

接下来,他要好好利用这层身份和获得的新资源,加速学习,深化研究,同时,也必须更加谨言慎行,避免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棋子。

回到“多宝阁”,周管事和孙掌柜早已得知消息(秦明送他回来时已告知),激动得无以复加,对他更是殷勤备至。陈小凡依旧保持着谦逊,将功劳归于周管事的提携和孙掌柜的照顾,并暗示自己依旧是“多宝阁”的学徒,会继续做好分内之事。这让两人更是放心,连连称赞他不忘本。

夜深人静。陈小凡躺在小屋床上,手里摩挲着那枚“静心”玉佩,感受着其温润的质感。怀中,是藏经阁玉牌和一百块灵石的储物袋。墙角,藏着《笔记》和《五行杂论》。

力量、知识、身份、资源……他拥有了比半年前多得多的一切。

但肩上的担子和前方的迷雾,似乎也更重、更浓了。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呼吸法。温热的气流在体内缓缓循环,带来安宁与力量。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以“赵长老记名弟子”和“外门大比杂艺头名”的身份,在这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修真界,继续他的求索与攀登。

路,还很长。

但至少,手中有了灯,身上有了蓑衣。

可以,稍微挺直一点腰板,去看那更高、更远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