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渔夫

十月十九，清晨。

苏晚在家里把昨天的布置清单核了一遍。李仵作和李崇已经转移到了山上，阿莲和孙婆也安全到了猎户棚子。钱四派去李仵作家的暗卫扑了个空，今天一定会发现目标消失了。这会让他暴怒，但暴怒归暴怒，他短时间内找不到人。山里那个棚子的位置只有她和裴景渊知道。

她正在盘算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周小胖的，周小胖跑步的时候脚步又快又乱像一阵小雨。这个脚步声沉稳得多，是沈妙言。

沈妙言推开门进来，脸色有些不自然。

“码头上来了一个人。我们家伙计一大早去提货，在码头上看到的。说是一个瘸了腿的中年男人，从上游的船上下来的，问码头的工人清河镇怎么走。伙计觉得他的脸有点眼熟，像是以前在码头上见过。“

苏晚的手一停。“什么样子？“

“四十多岁，瘦，黑脸，左腿瘸。“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方知县的口供里说过，张老四被打了二十板子。二十板子打下去，如果打在腿上，瘸是正常的。四十多岁，瘦，黑脸，在码头上做过事。这些特征全对上了。

张老四回来了。

苏晚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拿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吊铜钱和一包干粮。

“他现在在哪儿？“

“伙计说他往镇南的方向走了，大概是去找以前住的地方。他以前住在码头附近的渔棚子里。“

苏晚已经冲出了门。

她必须在钱四的人之前找到张老四。何万三的灭口名单上有张老四的名字，钱四把名单接手之后一定也知道这个人。张老四被方知县赶出清河镇已经大半年了，钱四可能以为他不会回来，没有派人盯着码头。但钱四在镇上布了那么多眼线，张老四一个瘸腿的生面孔出现在街上，迟早会被注意到。

……

苏晚几乎是跑着到了镇南码头附近的河滩。

清河镇的码头不大，只有一个简陋的木制栈桥，桥边停着几条乌篷船和两三条渔船。河滩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渔棚和晒网的架子，棚子大多已经废弃了，只有靠最西面的两三间还有人住。

苏晚在河滩上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她走到最西面的渔棚前面，弯腰朝里面看了一眼。棚子里面很暗，散发着一股鱼腥和霉烂的气味。角落里有一团铺在地上的稻草，稻草上面似乎有一个蜷缩的身形。

“张老四？“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稻草堆动了一下。一个人从稻草里面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迟缓，像是全身都在痛。苏晚看清了他的样子：四十多岁，脸黑而且瘦，颧骨高高凸出来，两腮塌下去，像是一条被风干了的鱼。他的左腿不自然地弯着，膝盖以下似乎使不了力。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打了无数补丁，其中一处补丁上还沾着干了的鱼鳞。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戒备。

“我姓苏。“苏晚没有走进棚子，就蹲在门口，让他能看清自己的脸，“我认识张谨言张先生。他是我父亲的同窗。“

张老四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放松，是更加紧张。

“张先生？你怎么知道我？“

“张先生提起过你。他说你以前在码头上跑船，是个实诚人。“苏晚的语气尽量平和，“我还知道你是被方知县赶出去的。他打了你二十板子，用的是莫须有的罪名。“

张老四死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浑浊但不呆滞，里面有一种被生活反复蹂躏之后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精光。他在判断眼前这个少年是不是可信的。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问。

“我来请你帮一个忙。“苏晚从布包里取出那包干粮，放在棚子门口，“你先吃点东西。你看起来好几顿没吃饭了。“

张老四看着那包干粮，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确实饿了。他大半年前被赶出清河镇之后一路流浪，先是在下游的镇子上打零工，后来腿伤发作干不了活儿，就一路往上游走，靠在码头上帮人搬货换几个铜板过日子。前几天他听一个船夫说清河镇的方知县出了事，好像被人查了，他心里一动，就搭了一条顺水船回来了。他想看看自己的老窝还在不在，更想看看方知县是不是倒台了。如果方知县倒了，他想回来讨一个公道。

他伸手拿了一块干粮，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苏晚等他吃完了两块，又递上一竹筒水，等他喝了几口之后才开口说正事。

“张老四，我要问你一件事。承平四年的秋天，九月前后，你在码头上是不是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张老四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半块干粮，抬头看苏晚。目光里的警惕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和愤怒混在一起。

“你果然是来问这个的。“他的声音变低了，“你知道的也太多了。“

“张老四，方知县赶你走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事。“苏晚的语气沉了下来，“是因为你知道了一些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被打的那二十板子，是和丰号的何掌柜让方知县打的。何万三想灭你的口，但嫌杀人太显眼，就让方知县找个由头把你赶出镇子。“

张老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把脸扭到一边，盯着棚子角落里的一堆烂渔网。好一会儿才说话。

“你说的那些人，是和丰号的？“

“和丰号只是前台。后面的人，在京城。“

张老四沉默了很久。棚子外面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远处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承平四年九月十七。“张老四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那天夜里我在河滩上修船。我的船底破了一个洞，白天没时间修，只能晚上干。月亮很亮，跟白天差不多。“

苏晚屏住了呼吸。

“大概是三更天前后，我听到上游的方向有动静。不是水声，是人的脚步声。两个人，走得很沉，像是扛着重东西。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从河岸上面的小路下来，一前一后，中间抬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张老四闭了一下眼睛。

“一个人。他们抬的是一个人。不是活人。活人不会那样软塌塌地挂在中间。是死人。他们一个抬头一个抬脚，走到河边上，把那个人放到了水里。不是扔的，是放的，很小心地放进去，让水把人慢慢冲走。“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吗？被抬的那个。“

“没看清脸。太远了。但我看到了头发。很长的头发，散开了，在月光底下发亮。是个女人。“

“抬她的那两个人呢？你看到他们的样子了吗？“

张老四摇头。“离得太远了，看不清脸。但我记住了一样东西。前面那个人穿的鞋子。月光照在上面，鞋头上有一块东西在反光，像是金属。我当时觉得奇怪，打渔的人穿布鞋草鞋，没人穿带金属扣的鞋。“

带金属扣的鞋。苏晚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清河镇的百姓不穿这种鞋子，这是城里人甚至京城人才有的打扮。钱四到清河镇那天穿的黑色皮靴上就有一圈铜扣。虽然不能确定十一年前的那双鞋跟钱四有关，但至少说明抬尸体的人不是本地人，是外面来的。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他们把人放到水里之后，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等水把人冲远了才离开。他们走的是上游的小路，不是镇上的方向。“张老四顿了一下，“第二天一早，码头上的人打捞上来一具女尸。就是前一天晚上那个。“

“你当时没有报官？“

张老四苦笑了一下。“报什么官？码头上打捞尸体又不是稀奇事，隔三岔五就有。上游有人跳河，下游捞上来，官府登个记就完了。我一个打渔的，去告诉县太爷说我半夜看见两个人抬死人下河，县太爷会信我？他只会觉得我吃多了鱼喝多了酒在说胡话。“

苏晚沉默了一瞬。他说得对。一个渔民的半夜目击证词，在承平四年的清河镇根本不会被任何人重视。

“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意识到那天晚上的事不简单？“

张老四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做鬼脸。“去年年初的时候。有个人来码头找我搭话，问我承平四年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事。那个人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但我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和丰号掌柜的手下。然后方知县就找了个由头打了我二十板子把我赶走了。我到那时候才明白，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有人一直记着。“

苏晚在心里把整条线串了起来。承平四年九月十七日夜里，两个外来人把阿碧的尸体放入河中，张老四恰好目睹了全过程。何万三接手清河镇之后，开始逐一排查当年可能的目击者，查到了张老四，然后通过方知县把他赶出了镇子。何万三下了令，方知县照办，打了二十板子加一个偷渔税银子的假罪名，逼他离开。如果不是何万三嫌杀人太惹眼才选了驱逐，张老四这会儿可能已经跟那些被灭口的人一样变成了一具无名尸体。

“张老四，你刚才说的这些，你愿意让我记下来吗？你说不了字的话，你说我来写，写完之后你按个手印。“

张老四看着她。“写下来又能怎么样？“

“能翻案。“苏晚的目光跟他对视，“那个被放进河里的女人叫阿碧。她不是自己落水溺死的，她是被人毒杀之后丢进河里的。当年的验尸报告被人篡改了，真正的死因被掩盖了十一年。你是唯一一个亲眼看到有人把她抬到河边的活人。你的证词，加上验尸人的真实记录，加上我手里的其他证据，能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张老四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棚子外面的风变大了，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

“你说那个女人叫阿碧？“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是。“

“难怪。“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打捞了一辈子的东西，活鱼、死鱼、碎木头、破鞋子，什么都有。但那个女人的脸我忘不掉。她看起来不像是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人。“

苏晚从布包里取出了纸和笔。纸是她昨天提前裁好的，笔是一支细毫。她把纸铺在棚子门口的一块平石头上，蘸了墨，看着张老四。

“你说，我写。“

……

张老四讲得很慢，每说一段都要想一会儿。苏晚把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时间、地点、月相、他在做什么、听到了什么声音、看到了什么、两个人抬着尸体的姿态、放入水中的动作、其中一人鞋头上的金属反光。

全部记完之后，苏晚把纸拿给他看了一遍。虽然他不太识字，但苏晚一句一句念给他听，他确认没有偏差之后，用苏晚递给他的朱砂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

“这个东西你收好。“张老四说，“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将来真的翻案了，给她烧柱香。“他说的“她“是阿碧，“一个被打捞上来的无名女子，连个哭的人都没有。不管她生前是什么身份，死后至少该有人记得她。“

苏晚把证词折好收进贴身暗袋。“我答应你。“

她又从布包里取出两吊铜钱放在张老四面前。“这个你拿着。你不能待在这个渔棚里了，这里太容易被人找到。镇北有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姓王的老夫妇，开了一间杂货铺，后院有一间空屋。你去那里住几天，就说是张先生介绍来的。“

张老四看着那两吊铜钱，没有客气，伸手拿了。

“你这个少年，胆子不小。“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胆子大的不是我。是十一年前那个被扔进河里的女人。她大老远跑到清河镇来，是替别人办事的。她死了，事没办成。现在该有人把这件事办完了。“

她转身离开了渔棚。

……

走在河滩上的时候，苏晚把张老四的证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个外来人，深夜抬着阿碧的尸体到河边，把她放入水中，然后沿上游小路离开。其中一人穿着带金属扣的鞋子，不是本地人。

这条证词跟李仵作的验尸真相完美吻合。李仵作说阿碧不是溺亡，是先被毒杀再放入水中的。张老四亲眼看到了“放入水中“这个环节。两份证据相互印证，阿碧案的翻案证据链又多了一环。

现在她手里有什么？

父亲的信和大理寺文书抄件，记录了太师府通过和丰号洗钱的完整链条。李仵作十一条真实验尸记录，证明阿碧是被毒杀而非溺亡。张老四的目击证词，证明有人深夜将尸体放入河中。赵文昭的小册子，记录了何万三在清河镇的三十七条交易。方知县的口供，虽然没有落在纸上，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五条线索，五份证据，从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师府。

但正如父亲信中所说，证据只是锁链之一环，仅凭此物不足以定罪太师。她还需要更多。更多的东西，在洛京。

苏晚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她在街角买了一碗馄饨，蹲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吃着。热腾腾的馄饨汤从胃里暖上来，让她紧绷了好几天的身体终于松了一些。

吃完馄饨之后她擦了擦嘴，把碗还给了摊主，然后往张夫子的学堂方向走去。张老四的安置需要张夫子帮忙，镇北那家姓王的杂货铺是张夫子的老相识，只有张夫子出面才说得通。

她走在街上的时候，视线的余光扫到了斜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窗户半开着，里面有一个人正端着茶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面。

那个人是钱四。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对上了。只有一瞬间，苏晚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就保持着最自然的步调走过了那条街。

她感觉到钱四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进了下一条巷子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