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对弈

十月二十。

苏晚原以为钱四会再等几天才来找她。

但钱四比她想的更急。这天早上她去东街买纸的时候，路过那间茶馆，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拦在了她面前。年轻人她没见过，但脖子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右耳比左耳大一圈。这是打架留下的痕迹，不是做生意的人该有的。

“苏公子。“年轻人拱了拱手，态度还算客气，“我们先生请你上去坐坐，喝杯茶。“

苏晚看了一眼茶馆二楼的窗户。窗帘半掩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她想了一下。如果她拒绝，钱四还会再找机会，而且下一次的方式可能就不是“请“了。不如现在上去看看他的底牌。

“好。“她说。

……

二楼是一间雅间，跟楼下的大堂不在一个档次。雅间里有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一副围棋和一套茶具，茶壶里冒着热气。

钱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苏晚进来，站起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比前几次见面时的装扮随意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一个闲来无事的中年文人。但他的眼睛不像文人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两把刚磨过的刀片。

苏晚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钱四亲自给她倒了一碗茶。“苏公子请。龙井，今年新茶。在这种小地方能喝到这个，不容易。“

苏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钱先生费心了。“

两人隔着一副围棋对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正事。钱四的手指在棋盒边缘轻轻摩挲着，那种温润的木质触感似乎让他很享受。他的两道浓短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自得。

“苏公子下棋吗？“他问。

“略懂。“

“那咱们手谈一局？“钱四打开了棋盒，黑白两色的棋子在盒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下在这个镇上待了十天了，难得遇到苏公子这样的聪明人，想请教一局。“

苏晚看了一眼棋盘。十九路的标准棋盘，但不是新的，盘面上有使用过的磨痕。

“客随主便。“她说。

钱四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上角的星位。苏晚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对角的星位。

开局四手之后，钱四忽然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棋盘，而是看着苏晚的脸。

“苏公子在清河镇住了多久了？“

“快十年了。“

“快十年。“钱四点了点头，落下一子，“承平五年前后来的？“

苏晚没有接话。承平五年前后到清河镇，这个信息钱四应该已经从何万三那里拿到了。她到镇上的时候才六七岁，但钱四不会因为她当年年纪小就忽略她。他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在摸底。

她落下一子。“钱先生不像是来下棋的。“

钱四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这个笑让他的薄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苏公子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夹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落在了棋盘的中腹，“在下来清河镇十天，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第一，和丰号在这个镇上的生意被人搅黄了。第二，一本不该流出去的册子不见了。第三，镇上忽然冒出了一些流言，让在下的人手吃了不少苦头。“

他停了一下，看着苏晚。

“这三件事，都发生在最近。苏公子在清河镇待了快十年，但在下听说，真正让人注意到苏公子的事情，都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低头看着棋盘，落下一子，声音平静。

“钱先生，清河镇最发生了不少事。街尾的王家也开了一间豆腐坊，东门外的路也修了一段，赵文昭也在祠堂里被人杀了。按照您的逻辑，这些也跟我有关？“

“赵文昭这件事，还真跟你有关。“钱四不急不缓地说，“在下听说，是一个姓苏的少年帮忙破了案，还查出了赵文昭书房里的那本小册子。那本册子现在在谁手里，苏公子应该比在下更清楚。“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铺开了。黑白两色的棋子在十九路的交叉点上各占了一片领地，中间有几处尚未分明的争夺带。钱四的棋路走的是厚势，不追求速度，而是稳扎稳打地圈地，等到形势明朗了再发起攻击。苏晚的棋路正好相反，她走的是轻灵的实地路线，不跟钱四在厚势上硬碰硬，而是用小飞、跳这些轻手段在各处占实地。

苏晚落下一子，抬头看着钱四。

“钱先生说了三件事。在下也有三件事想说。“

“请讲。“

“第一，清河镇的百姓传什么流言，不是在下能控制的。他们听到了风声自然会议论，这是人之常情。第二，赵文昭案是在下帮忙破的，但那本册子是官府的证物，在下一个平头百姓没有本事也没有理由私藏官府证物。第三……“

她停了一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落在了棋盘上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那一手棋切断了钱四两块棋子之间的联络，让他的左边阵地突然变得薄弱了许多。

“第三，在下只是一个在清河镇读书的少年。钱先生千里迢迢从京城来这种小地方，要查的事情一定很重要。但在下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跟在下一个读书人有什么关系。“

钱四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步切断的棋，眉毛挑了一下。他没有急于应对，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公子的棋下得不错。“他说，“但你这一手太急了。切断了在下的联络不假，但你自己这块白棋也孤立了。孤棋出头不易，一旦被包围就很难活。“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苏晚白棋旁边的一个关键位置。这一手是试探，也是威胁。如果苏晚应对不当，她切入的那块白棋就会被反包。

苏晚盯着棋盘，没有急于落子。

钱四等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闲聊式的客气，而是变得低沉而平直，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

“苏公子，在下跟你说一句实话。在下不在乎那本册子在哪里，也不在乎和丰号的生意做不做得下去。在下来清河镇，只为一件事。“

他的目光钉在苏晚脸上。

“承平四年，有一个叫苏怀远的京官在清河镇藏了一样东西。在下要找的就是那样东西。找到了，在下就走。找不到，在下也走。但在找到之前，镇上任何妨碍在下办事的人，在下都不会客气。“

空气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苏晚手里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纹丝不动。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任何波动。钱四口中的“那样东西“，就是她已经取走的铜匣里的证据。他知道苏怀远在清河镇藏了东西，但不知道具体藏在哪里，更不知道已经被人取走了。

他来找她，是因为他判断苏晚跟苏怀远有关系。他在试探她的反应，看她听到“苏怀远“这三个字的时候会不会露出破绽。

苏晚把白子落在了棋盘上。这一手补了自己的弱点，同时在角上做了一个眼位。不是最好的一手，但是最稳的一手。

“苏怀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这个人是家父以前的同僚，后来获了罪。至于他在清河镇藏了什么东西，在下真的不知道。“

钱四注视着她的眼睛。好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两人之间只有棋子碰到棋盘的轻微声响。

然后钱四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觉得有趣，而是一种看透了对手但选择暂时不揭穿的笑。这种笑苏晚在前世见过，她做法医的时候，刑警队的老侦查员审嫌疑人时有时候会露出这种笑。那意味着“我知道你在撒谎，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们今天先到这里为止“。

“好。“钱四说，“苏公子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伸手把棋盒合上了。棋还没下完，但他已经不打算继续了。

“这盘棋改天再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晚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然后侧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苏公子，在下有一句忠告。聪明人不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棋盘上没有退路的棋，就算下得再漂亮也是死棋。“

苏晚站起来。“多谢钱先生的茶和忠告。在下记住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不过在下也有一句话想送给钱先生。“

钱四抬起了眉毛。

“围棋里有一种棋形叫做'打劫'。“苏晚的声音很平静，“看起来是一方在围杀另一方，但只要被围的那一方找到了一个劫材，整盘棋的攻守就会颠倒过来。所以钱先生下棋的时候，最好留意一下自己后方有没有被人做了劫材。“

她没有等钱四回答，推开门走了下去。

楼梯上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了。

……

钱四站在窗前，看着苏晚的身影从茶馆门口走出来，不疾不徐地穿过了街面，消失在了对面的巷子里。

他嘴角的那丝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刚才那盘棋虽然没有下完，但他已经看出了苏晚的棋风。不贪不急，不硬碰硬，但每一手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你的弱点上。这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棋力。

更让他在意的是苏晚最后那句话。“劫材“。她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告诉他，她手里有他不知道的筹码，而且她已经准备好了用这个筹码来反击。

钱四走回桌边，打开棋盒，看着里面那盘没下完的残局。黑白交错的棋子在棋盘上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态势，双方各有厚薄，胜负还远未分明。

他伸手拿起了苏晚最后落的那枚白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把白子放回了棋盘上原来的位置，合上了棋盒，端起茶碗站在窗前慢慢地喝了一口。

窗外的清河镇在秋阳下宁静如常。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菜的、买布的、挑水的、赶牛的，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注意到茶馆二楼窗前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

但这个中年男人正在考虑一件事。

他考虑的是：苏晚口中的“劫材“到底是什么。如果她真的找到了苏怀远藏的东西并且已经取走了，那么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没有武器的孩子，而是一个手里握着火把站在火药桶旁边的对手。

他不能让这把火烧起来。

钱四把茶碗放下，走到门口叫进来了马五。

“加人。“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平淡如水的语调，“城隍庙那边继续搜。码头上派一个人长期盯着。还有，把何万三叫来。在下有事情要问他。“

马五走了之后，钱四回到桌前坐下来，又打开了那盒围棋。

他一个人开始复盘刚才那盘没下完的棋。一手一手地摆，黑白交替，把苏晚走的每一步都重新审视了一遍。摆到苏晚那一手切断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手的确太急了。但急有急的道理。急说明她在抢时间。一个在抢时间的人，不是胸有成竹，就是捉襟见肘。

到底是哪一种？

钱四闭上了眼睛，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打算用最直接的方式来验证。

不是再下一盘棋。

是翻开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