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认
- 罪臣之女,我靠验尸查出皇室秘案
- 问舟知意
- 4551字
- 2026-02-24 03:42:01
十月十八,辰时。
苏晚天一亮就去找了裴景渊。她走山路走得很快,比前天傍晚快了一倍。到猎户棚子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来,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说清楚。
裴景渊听完李崇被伤的经过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苏晚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崇不只是他的随从,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他在清河镇的这几年里,李崇是唯一一个始终跟在他身边的人。
“人还活着。“苏晚先说了最重要的信息,“伤很重但不致命。我已经做了初步处理,骨头的问题需要时间养,但不会落下大碍。“
裴景渊闭了一下眼睛,呼出一口长气。
“钱四动手了。“
“比我预计的早了一天。“苏晚直接说计划,“今天必须转移两边的人。李仵作和李崇转到这个棚子里来,你来照顾。莲那边,我去安排人接应。“
裴景渊摇了摇头。“莲那边,我去。“
苏晚看着他,没有立刻反对。她知道这不是意气用事。如果要把莲从孙婆家带走,一个陌生人去说什么都不管用,只有裴景渊这个跟莲有血缘关系的人才可能说服她在短时间内离开。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时间点上不能再拖了,裴景渊必须跟莲相认,否则莲不会相信任何人对她说的“你有危险“。
“你确定?“苏晚还是问了一句。
“确定。“裴景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好。那我去处理李仵作那边。你去镇东之前先绕到镇北把李崇的情况看一眼,然后直接去。白天走大路,装作赶集的,不要走小路。下午申时之前回到这里汇合。“
裴景渊点了点头。两人在棚子前分开了。苏晚往山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景渊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胸口的位置。她知道那里挂着莲纹铜牌。
……
裴景渊先去了镇北。
他从巷子的另一头远远地看了一眼李仵作的院子。院门已经被修补过了,用一块木板从里面顶着。巷子里没有异样,几个邻居在门口洗衣裳、劈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同。昨晚的动静应该吵醒了不少人,但镇北这一片住的都是底层百姓,半夜听到喊叫和狗吠,最多推开窗户看一眼,不会有人出来管闲事。
他没有靠近。苏晚说了,她来处理李仵作这边。他信她。
然后他转向了镇东。
……
孙婆的家不难找。从城隍庙往东走第三条巷子,第二户人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老妇人伸出的手指,在风里轻轻摇晃。院门是旧木板钉的,没有上漆,下半截被雨水泡得发了黑。
裴景渊站在门前站了很久。
从承平十一年在清河镇打听到姐姐的下落,到后来确认了莲就住在这里,再到今天站在这扇门前,中间隔了三年。三年里他来过这扇门前好几次,每一次都在外面远远地站一会儿就走了。有一次他看到莲从门里出来倒水,站在石榴树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又进去了。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跟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他当时差点冲过去。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是你弟弟“这五个字,他在心里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不够说明白他找了她多少年,不够说明白母亲有多想她,不够说明白他有多后悔没有更早来。
今天他不得不开口了。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而是因为时间不等人了。
他伸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孙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但眼神还很精亮。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警惕地把门只开了一条缝。
“你找谁?“
裴景渊用清河镇这边的口音说了一句事先想好的话:“婆婆好。在下是张先生学堂里的学生,张先生托在下来送一样东西给您家里的莲姑娘。说是一位朋友请张先生转交的。“
孙婆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打量了裴景渊好一会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裴景渊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旧布衣裳,头上扎的是普通的青色布巾,看起来跟镇上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但孙婆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多停了一瞬。那双手太干净了,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干过粗活的手。
“什么东西?“孙婆没有让他进门。
裴景渊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上去。“这个。张先生说莲姑娘看了就明白。“
孙婆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布包。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着“,然后关上了门。
裴景渊站在门外,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布包里面装的是莲纹铜牌。半片巴掌大的铜牌,正面铸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花的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阴刻线勾勒出了一种独特的纹样。那种纹样不是普通工匠的手艺,而是母亲亲手设计的,跟她绣在锦缎上的莲花一模一样。母亲说过,这对铜牌是她嫁进裴家的时候请人打的,一半给了阿碧带去淮安,一半留给了他。
他不知道莲见没见过那朵莲花的纹样。阿碧在承平三年就被杀了,那时候莲才七八岁。但如果莲的外祖父母跟她提起过母亲,提起过那朵莲花,她应该能认出来。
门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害怕。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不是孙婆。
是莲。
……
裴景渊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了姐姐的脸。
她比他记忆中的那个远远的身影要瘦得多,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有些深陷,像是长期没有吃好睡好。但她的眉眼跟母亲真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是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布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任何簪饰。
她的手里攥着那半片莲纹铜牌。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莲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他的胸口。裴景渊知道她在找什么。他伸手从领口里拽出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根细绳,绳头上系着的正是另半片莲纹铜牌。
铜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莲花的纹样在两片铜牌上各占一半,花瓣的断口处锯齿咬合,如果拼在一起就是一朵完整的莲花。
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人发出来的那种干涩的声音,“外婆说过……娘有一对铜牌……一半给了……“
她说不下去了。
裴景渊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他张了两次嘴,才挤出来一句话。
“姐姐。“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的眼眶就热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从小在清河镇的私塾里长大,挨过打,受过冷眼,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但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叫了太多年了。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他有一个姐姐,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在笑,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种笑着流泪的表情,此刻也出现在了莲的脸上。
她没有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一下子扑上来哭得死去活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铜牌,另一只手慢慢伸出来,颤抖着碰了一下裴景渊胸口的那半片铜牌。指尖触到铜面的时候,她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你是……云娘的……“
“我是母亲的儿子。“裴景渊的声音也在抖,“我叫裴景渊。母亲给我取的小名叫阿渊。“
莲的手缩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片铜牌。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枯枝落在她的发顶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牌上,把铜绿色的表面打湿了。
孙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莲的身后,一手搭在莲的肩膀上。老人的脸上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心疼。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但她看到了莲的眼泪,知道这些眼泪不是害怕的眼泪。这个姑娘在她家住了三年,从来没有流过这样的泪。
裴景渊也哭了。他哭得比莲还厉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门槛上。他站在门外面,两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擦眼泪,就那样任由它们流。
这扇门他在外面站了三年。今天门终于开了。
……
哭过之后,裴景渊用最简短的话说了当前的情况。他没有说太多复杂的背景,只说了三件事:第一,有坏人在找姐姐,找到了会有危险。第二,他来接姐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第三,孙婆如果愿意一起走,他全程照顾。
莲听完之后看了孙婆一眼。孙婆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三年来像亲祖母一样照顾她。她不可能丢下孙婆自己走。
孙婆是个明白人。她看了看裴景渊的脸,又看了看莲手里的铜牌,问了一句话:“你说的那个安全地方,有多远?“
“不远,就在镇外的山里。“裴景渊说,“暂时住几天,等事情过去了就回来。“
孙婆想了一会儿。“给我半柱香收拾东西。“
半柱香之后,莲和孙婆各背了一个小包袱从院门里出来。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那棵树是她来的那年春天跟孙婆一起种的,如今已经长得跟院墙一样高了。
裴景渊走在前面带路,莲和孙婆跟在后面。三人走小巷绕过集市,从镇西的竹林后面上了山路。一路上莲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裴景渊的背影上。她在看他走路的样子。外婆在世的时候说过,她母亲走路的时候背脊特别直,像一根竹子。眼前这个人的背脊也像一根竹子。
到了猎户棚子之后,裴景渊把棚子里面收拾了一下,把自己的铺盖让给了孙婆和莲,自己在棚子外面找了一块避风的石头坐下来。
莲和孙婆进去安顿的时候,裴景渊听到了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莲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阿渊。“
这是莲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裴景渊转过头来。
莲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了出来。是一块折叠好的锦缎,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裴景渊接过来展开了一角,看到了上面绣的莲花。那朵莲花的花瓣形状,跟铜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这是娘的。“莲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稳了一些,“外婆留给我的。“
裴景渊用手指摩挲着锦缎上的针脚。母亲的手艺。十年前他还小的时候,母亲也在他的衣服上绣过同样的莲花。那时候母亲坐在窗前绣花的样子,是他关于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我会保护姐姐的。“他说。
莲没有回答,缩回了门帘后面。但裴景渊听到了门帘后面一声很轻很轻的哭泣,和孙婆安慰她的低语声。
他坐在石头上,把那块锦缎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山上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几只鸟从山脊上飞过去,叫声清亮。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找姐姐的所有辛苦,都值了。
……
下午申时,苏晚带着李仵作到了猎户棚子。
李崇是苏晚找了周小胖和另一个信得过的少年用一块门板抬上来的。两个少年不知道抬的是谁,苏晚只说是一个受伤的外乡人,需要到山里养伤。抬到之后苏晚给了两人各十文钱,打发他们下山了。
裴景渊看到李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捅了一刀。他蹲下来握住了李崇的手。李崇在颠簸中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昏过去了。
“他需要安静养至少十天。“苏晚对裴景渊说,“肋骨的伤最凶险,不能剧烈活动,否则断骨可能刺破肺。我明天再上来一趟,带些药材来。“
裴景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晚环顾了一圈猎户棚子的内外。现在这里住了五个人:裴景渊、莲、孙婆、李仵作、李崇。地方小了一些,但好在位置隐蔽,从镇上看不到,上山的路只有一条,想偷偷摸上来不容易。
“这几天你不要下山。“苏晚最后嘱咐裴景渊,“镇上的事我来处理。“
裴景渊把她送到了山道口。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裴景渊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天……我见到姐姐了。“
苏晚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沉静,带着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柔软。像是一块冰被阳光晒了很久之后,表面开始融化的样子。
“恭喜。“苏晚说。
裴景渊没有再说别的。他在山道口停下来,看着苏晚的身影沿着小路慢慢走下山去。走了十几步之后,苏晚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裴景渊。“
“嗯。“
“照顾好他们。也照顾好你自己。“
她转身走了。
裴景渊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树林里。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味。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挂着的莲纹铜牌,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块莲花锦缎。
两样东西,母亲留给一双儿女的信物。隔了二十年,终于碰到了一起。
他把锦缎折好,贴着铜牌一起塞回了衣襟里,然后转身走回了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