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一踏出破庙,便不再犹豫。
他谢过樵夫老汉,婉拒了对方继续留他养伤的好意,只问清了前往凌霄城的方向,便一头扎进雨幕里。
他身上没有钱,没有剑,没有身份证明,只有一身破旧的白衣、胸口未愈的轻伤,以及一颗急于确认家人安危的心。
时间太诡异了。
腊月十三——灭门惨案本该在四天后才发生。
如果这是现实,他还有机会救全家。
如果这是假的,那他所处的地方,根本不是人间。
山路泥泞,雨丝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越早赶回凌霄城,越早能拆穿这场荒诞。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依山而建的小镇。
镇子不大,街道狭窄,行人稀疏,几家客栈、酒馆、杂货铺勉强开门营业。
沈惊鸿浑身湿透,模样狼狈,一进镇就引来不少目光。
他不在意,直奔最热闹的那家酒馆——这种地方,消息永远最多。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嘈杂。
几桌江湖客打扮的人,正压低声音议论。
“……真的假的?赵家真被灭门了?”
“还能有假?一夜之间,上下三十七口,全死了。”
“下手的是谁?这么狠?”
沈惊鸿脚步猛地顿住。
赵家。
又是赵家。
在他原本的记忆里,赵家被灭,是沈府惨案的前兆。
可现在,时间线明明回到了腊月十三,赵家依旧被灭了。
他心头一紧,悄无声息走到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店小二懒洋洋走过来:“客官,要点什么?”
沈惊鸿身上分文没有,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等人,先坐一会儿。”
店小二撇撇嘴,没多赶人,转身走了。
沈惊鸿凝神倾听邻桌对话。
“听说动手的,是一个叫幽冥阁的组织。”一人压低声音,“这半年来,专挑有祖传武学的世家下手,出手干净,不留活口。”
“幽冥阁……我好像听过,传说几十年前就消失了。”
“消失?那是藏起来了。现在一出来,就是灭门。”
“他们图什么?钱?地盘?”
“图武功秘籍。”另一人沉声道,“赵家的剑法,虽然比不上顶尖绝学,也算独门。这次被抢的,正是他们的剑谱。”
沈惊鸿坐在角落,指尖冰凉。
一模一样。
和他经历过的那场浩劫,起因、目标、手法,完全一样。
难道……
历史要重演?
四天后,依旧是沈府的死期?
他强压心慌,继续听。
“下一个会是谁?”有人问。
“谁有秘籍,谁就危险。”
“要说秘籍,凌霄沈家的凌霄九剑,才是真正的肥肉。”
沈惊鸿心脏骤然一缩。
“沈家?不敢吧。沈家百年根基,高手不少,家主沈啸苍更是成名多年的人物。”
“再强,能挡得住暗中偷袭?幽冥阁从来都是不择手段。”
“我看啊……沈家迟早也要出事。”
几人低声嗤笑,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沈惊鸿再也坐不住。
他猛地起身,走到那桌人前,强行压下颤抖,开口:“各位,你们说的幽冥阁,最近有在凌霄城附近出没吗?”
一桌人齐刷刷看向他。
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湿透、一身落魄,顿时露出不屑。
“哪儿来的小子,这也是你能打听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斜睨他,“滚一边去。”
“我是沈家的人。”沈惊鸿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这是本能,是绝境里下意识亮出的身份。
一桌人顿时收敛了轻慢。
“沈家的人?”为首的中年汉子皱眉打量他,“怎么弄成这样?”
“路上遇到劫匪,侥幸逃生。”沈惊鸿半真半假道,“我担心家里,想知道幽冥阁的动向。”
中年汉子沉吟片刻,开口:“实话告诉你,三天前,幽冥阁已经有人往凌霄山方向去了。”
沈惊鸿浑身一震。
三天前。
正好是腊月初十。
也就是说,此刻幽冥阁的人,很可能已经潜伏在沈府周围。
和他记忆里的布局,完全重合。
“他们……有说要对沈家做什么吗?”沈惊鸿声音发紧。
“还用说?”汉子冷笑,“赵家就是例子。要么交秘籍,要么……灭门。”
沈惊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浇到脚底。
时间、地点、敌人、目标,全都对上了。
不管这世界是真是假,沈府的危机,是真的。
他转身就往外冲。
“哎,小子!”汉子在身后喊,“你一个人回去有什么用?沈家现在肯定戒备森严——”
后面的话,沈惊鸿已经听不见了。
他冲出酒馆,冲进雨里,不顾一切朝着凌霄城的方向狂奔。
他要回家。
要提醒爹。
要告诉哥哥们。
要让沈府提前戒备。
这一次,他不要再躲在密道里,不要再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也不管。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官道,路上偶尔有马车、行人经过。
沈惊鸿拦不住马车,只能继续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两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身青色劲装,腰佩长剑,气质干练。
是沈家的护卫服饰!
沈惊鸿瞬间眼睛一亮,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等一下!等等我!”
两匹快马勒住缰绳。
马上护卫低头看他,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翻身下马:“四公子?!您怎么在这里?弄成这样?”
是府里的护卫,一个叫秦峰,一个叫林石,他都认识。
沈惊鸿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别问那么多……府里现在怎么样?有没有陌生人靠近?有没有黑衣人出没?”
秦峰和林石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
“四公子,府里一切安好。”秦峰道,“家主和三位公子正在加强戒备,就是因为听说幽冥阁在附近活动。”
“你们知道幽冥阁?”
“知道。”林石点头,“家主早有防备,已经加派暗哨,机关也都布好了。”
沈惊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
还好。
这一次,他们早有准备。
不是那场毫无防备的雨夜屠杀。
“快,带我回去。”沈惊鸿急道。
“是!”
秦峰立刻将自己的马让给他,翻身而上,护在他身旁。
两马一人,调转方向,朝着凌霄山疾驰。
马背上,风在耳边呼啸。
沈惊鸿紧紧抓着缰绳,心脏狂跳。
马上就能到家了。
马上就能看见爹娘和哥哥们了。
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他甚至开始怀疑,之前那场灭门惨状,真的只是一场过度焦虑引发的噩梦。
半个时辰后,凌霄山出现在眼前。
熟悉的山峦,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府邸轮廓……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朱漆大门高悬“凌霄沈府”匾额,门前护卫林立,神色警惕,却井然有序。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厮杀,没有废墟。
一切安好。
沈惊鸿从马上跃下,不顾礼仪,直奔大门。
“四公子回来了!”护卫齐声行礼。
他冲进府内,穿过前院、回廊,直奔正厅。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爹沈啸苍端坐主位,面色沉稳。
大哥沈惊舟、二哥沈惊澜、三哥沈惊羽,分列两侧,正在议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安静、平和、完整。
没有血。
没有伤。
没有死。
沈惊鸿站在厅门口,瞬间僵在原地,眼眶一热。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沈啸苍眉头一皱:“惊鸿?你去哪里了?怎么一身狼狈?”
大哥沈惊舟起身走来,神色担忧:“小四,发生什么事了?”
二哥沈惊澜大大咧咧嚷道:“小四,你跑哪儿野去了?爹都快派人找你了!”
三哥沈惊羽走上前,伸手摸他的额头:“有没有受伤?是不是淋雨发烧了?”
看着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听着一句句熟悉的话,沈惊鸿再也绷不住。
连日来的恐惧、绝望、诡异、挣扎,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爹……大哥……二哥……三哥……”
他声音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
沈啸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好了,回来就好。是不是听说幽冥阁的事,害怕跑出去了?”
沈惊鸿用力摇头,又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害怕的不是幽冥阁。
他害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他们。
三哥沈惊羽轻轻拍他的背:“没事了,别怕,有我们在,沈府不会有事。”
“就是!”二哥沈惊澜拍胸脯,“敢来咱们家撒野,我砍死他们!”
大哥沈惊舟轻声道:“回来就好,先去换身干净衣服,休息一下。”
沈啸苍看着小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柔和了几分:“惊羽,带他下去收拾。”
“是,爹。”
沈惊羽牵着沈惊鸿的手,往外走。
沈惊鸿一步三回头,看着厅里安然无恙的家人,泪水模糊了视线。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原来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一场太过真实、太过残忍的噩梦。
他跟着三哥,走在熟悉的廊下,阳光温暖,庭院安静,梅花飘香。
一切都回到了最安稳的样子。
可就在他心头彻底放松的那一瞬。
一丝极淡、极冷的违和感,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顿住脚步。
“三哥,”他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今天……是几号?”
沈惊羽奇怪地看他一眼:“腊月十三啊,怎么了?”
腊月十三。
没错。
和小镇上、樵夫说的一模一样。
沈惊鸿心脏微微一沉。
他又问:“三哥,赵家被灭门……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沈惊羽道,“腊月十二。”
沈惊鸿瞳孔微缩。
腊月十二。
小镇上的江湖客,也是这么说的。
一切都严丝合缝,完美得挑不出半点错。
可正因为太完美、太整齐、太符合他记忆里的剧本,才让他毛骨悚然。
就好像……
整个世界,都在按照一个固定的故事,演给他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阳光之下,他的指尖,竟又一次微微变得透明。
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晃,就会散开。
沈惊鸿心头猛地一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再也压不住——
我真的……回来了吗?
他抬头,望向廊外的天空。
晴空万里,阳光正好。
可在他看不见的高处,那一道细微如丝的空间裂痕,再次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