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只是比清晨小了许多,细细密密,像一层扯不开的纱,罩着整座青云山脚下的破庙。
庙后传来柴火噼啪的轻响,混着米粥淡淡的香气,慢慢飘进庙内。
沈惊鸿坐在草堆上,稍稍平复了心绪,却依旧浑身紧绷,一刻也不敢放松。
经历过那场灭顶之灾,经历过密道里的生死搏杀,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弹琴看雪、不问世事的四公子。警惕、戒备、恐惧,像三根细刺,深深扎进他的骨子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
粗布布条缠得不算整齐,草药的味道很淡,清凉中带着一点微涩,确实是山野间常见的止血草。
可越是看着这伤口,他心里越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记得很清楚。
在密道里,黑衣人那含恨一击,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力道之重,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打碎,当场喷出大口鲜血,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那种剧痛,那种浑身散架般的绝望,他到现在还清晰记得。
按理说,这样重的伤,别说行动,就连呼吸都该牵扯着剧痛,躺上十天半个月都算轻的。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按了按胸口。
痛,是痛的。
但只是皮肉伤的隐痛,完全没有伤及内脏的沉重与窒息。
就好像……那天在密道里,他根本没有受到致命重创,只是轻轻摔了一跤、被划开一道小口子而已。
“怎么会……”
沈惊鸿眉头紧锁,低声自语。
是老伯的草药特别管用?
还是他体质特殊,恢复得比常人快得多?
可再快,也不可能快到这种地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除了胸口这一处包扎,四肢、腰背、肩膀……所有在搏杀中应该磕碰、扭伤、拉伤的地方,全都完好无损,连一点淤青都找不到。
就像那场生死厮杀,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那场雨夜灭门,那场密道追杀,真的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是梦。
绝对不是。
爹娘临死前的声音,兄长们浴血的模样,黑衣人冰冷的话语,还有那漫天的血腥气……一切都刻骨铭心,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定是我记错了……”
“一定是当时太害怕,把伤势夸大了……”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说服自己,可那一丝诡异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老汉端着一个破了边的粗瓷碗,从庙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小伙子,粥煮好了,热乎的,快喝点暖暖身子。”
老汉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来。
白米粥煮得很烂,香气扑鼻,里面还放了一点点野菜,在这荒山野岭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
沈惊鸿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接过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稍稍驱散了一丝寒意。
“谢谢老伯。”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谢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老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惜,“看你的样子,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吧?怎么会一个人昏倒在山里?”
沈惊鸿握着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该怎么说?
说自己是凌霄沈府的四公子?
说自己全家被灭,侥幸逃生?
他不敢。
幽冥阁的人既然能追到密道,就能追到天涯海角。一旦暴露身份,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恐怕还会连累这位好心救了他的老伯。
沉默片刻,他低下头,轻轻喝了一口粥,含糊道:“我家是做生意的,路过这片山,遇上了劫匪,随从都被杀了,我侥幸逃出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没有完全说谎,只是把“幽冥阁”换成了“劫匪”,把“灭门”换成了“随从被杀”。
老汉听完,果然一脸同情,叹了口气:“造孽啊……这年头,劫匪遍地都是,官府也管不住,苦的都是你们这些老百姓。”
“老伯,你一直在这山里生活吗?”沈惊鸿轻声问,试图多打听一些消息。
“是啊,一辈子都在青云山,砍柴、采药、换点粮食,饿不死就行了。”老汉笑道,“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图个安稳。”
“那……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凌霄城的消息?”沈惊鸿心脏微微提起,小心翼翼地问,“比如,凌霄沈府……”
老汉歪着头想了想,一脸茫然:“凌霄城?听过,挺大的城。沈府?没听过。城里的大户人家太多了,我一个山野老头,哪能都知道。”
沈惊鸿微微一怔。
凌霄沈府,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就算是普通百姓,多少也该听过这个名号。怎么会……连听都没听过?
是青云山太过偏僻,还是……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又问:“那老伯,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昏过去太久,都记不清时间了。”
“今天?”老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今天是腊月十三啊,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
腊月十三?!
沈惊鸿浑身一震,手里的粥碗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腊月十三?!
他清清楚楚记得。
沈府被灭门的那一夜,是腊月十七!
是四天后!
如果今天是腊月十三,那灭门惨案……根本还没有发生?!
一瞬间,沈惊鸿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腊月十三?
他明明已经经历了那场雨夜,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密道逃亡……
怎么时间反而倒流了,回到了惨案发生之前?
难道真的是……噩梦?
是他在腊月十三这一天昏倒在山里,做了一场长达数年、真实到可怕的噩梦?
梦里家破人亡,梦里被人追杀,梦里成了孤家寡人……
冷汗,一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混乱。
老汉看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小伙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沈惊鸿猛地抬头,盯着老汉,声音发颤:“老伯……你确定……今天是腊月十三?!”
“确定啊,我昨天刚去镇上换了米,怎么会错。”老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连点头,“就是腊月十三,没错。”
时间……错了。
一切都错了。
沈惊鸿缓缓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白粥,粥水里映出他苍白而混乱的脸。
如果今天是腊月十三,那他经历的一切,是什么?
如果灭门还没发生,那他心口的剧痛、梦里的血腥、家人临死前的模样,又是什么?
是预知?
是幻觉?
还是……
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悄然浮现——
他现在所在的世界,才是假的。
不。
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想把这诡异的念头甩开。
眼前的老伯是真的,热粥是真的,伤口是真的,雨声是真的,连风吹在脸上的凉意都是真的。
这么真实的世界,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一定是他伤得太重,记忆混乱了。
一定是……
“小伙子?小伙子?”老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清醒。
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没……没什么,老伯,我只是……一下子记起了一些事情,有点激动。”
“激动也得注意身子啊。”老汉松了口气,叮嘱道,“快把粥喝了,喝完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比什么都强。”
“嗯。”
沈惊鸿低下头,一口一口喝着粥,温热的粥水流进喉咙,却暖不了他一片冰凉的心。
他机械地喝着粥,脑子里却在疯狂地翻涌、梳理。
第一种可能:
腊月十七的灭门是噩梦,现在腊月十三是现实,那他还有机会回家,还有机会阻止悲剧发生。
第二种可能:
腊月十七的灭门是现实,现在腊月十三是假的,那他在哪里?是谁把他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放下已经空了的碗,指尖微微发凉。
“老伯,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你睡,我就在外面砍柴,有事喊我。”
老汉拿起碗,转身走出庙门,轻轻带上了门。
破庙里,再次只剩下沈惊鸿一个人。
他躺在草堆上,却丝毫睡意都没有,睁着眼,望着陈旧的屋顶,眼神空洞而混乱。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节奏单调而诡异。
他缓缓闭上眼,尝试回忆沈府的一切。
爹娘的模样,大哥的沉稳,二哥的张扬,三哥的温柔,庭院里的梅花,演武场的剑光,书房里的书香……
越是回忆,他的心越是往下沉。
奇怪的是……
有些画面,竟然开始变得模糊。
爹娘的脸,在记忆里,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越想看清,越是模糊。
三位兄长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就像……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褪色。
“不……不能忘……”
“我不能忘……”
沈惊鸿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他不能忘记家人。
不能忘记仇恨。
不能忘记那场血海深仇。
不管现在是现实还是噩梦,不管今天是腊月十三还是十七,他都必须弄清楚。
他要回去。
立刻回去。
回到凌霄城,回到沈府。
亲眼看一看,家里是不是一切安好。
亲眼看一看,爹娘和兄长们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一切都还在,那就是一场虚惊。
如果一切已成定局,那他就立刻踏上复仇之路。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不能再被这诡异的平静困住。
沈惊鸿猛地坐起身,眼神里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不管这里是真是假,不管前方是生是死,他都要走出去。
他撑着草堆,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奇怪的是,只是躺了这小半天,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七八成,胸口的痛感也淡了很多,几乎不影响行动。
恢复速度快得,简直不像正常人。
这一次,那丝诡异感更加清晰,更加刺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修长、干净。
没有握剑留下的厚茧,没有厮杀留下的伤疤。
和那个在密道里以指代剑、浴血搏杀的少年,判若两人。
沈惊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隐隐有种预感。
这场看似平静的逃亡,这场充满善意的救助,这座安静的破庙,这场温柔的小雨……
全都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把他紧紧包裹住。
像一个巨大的茧,像一场无边的梦。
让他看不清真相,摸不透虚实。
他缓缓走到庙门前,手指放在破旧的门板上。
只要推开这扇门,走出去,踏上回凌霄城的路。
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雨还在下。
风还在吹。
山林依旧寂静。
可就在他踏出庙门的那一瞬。
天空中,一道极淡、极细、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悄无声息地一闪而逝。
像一幅画,被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惊鸿没有看见。
他的目光,早已望向远方,望向凌霄城的方向。
他的眼神坚定,步履沉稳。
复仇也好,噩梦也罢。
他必须回去。
只是他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在走向真相。
实际上,他正在一步步,走向那场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
浮生大梦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