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痛,也没有悲。
沈惊鸿就像一叶漂在寒潭里的孤舟,不知飘了多久,直到一丝极淡的暖意,从眉心缓缓渗进来。
先是听觉恢复。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不狂暴、不凄厉,只是安安静静的,像极了他从前在沈府里,某个寻常的雨天。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柔软干净的稻草,不冷不潮,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淡味。身上盖着一件粗布麻衣,粗糙,却足够挡风。
不是密道里的冰冷刺骨。
不是黑衣人刀刃上的阴寒杀意。
最后,是视觉。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庙的屋顶。
房梁陈旧,瓦片有些斑驳,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被雨水润得柔和。庙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丝细细密密,飘落在荒草间。
没有血海。
没有残尸。
没有黑衣杀手。
没有那一场毁了他一切的灭门之夜。
沈惊鸿懵了。
他一动不动,睁着眼望着屋顶,足足愣了半柱香的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我……没死?
这里是……哪里?
他下意识地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胸口,一阵钝痛传来,让他低低抽了口冷气。
伤口还在。
之前被黑衣人一掌拍中的地方,隐隐作痛。
只是那痛意很轻,很淡,远没有当时濒临死亡的剧烈。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还是那件被撕破染血的月白长衫,但血迹已经干了,伤口也被人粗粗包扎过,缠了几圈干净的布条,甚至还敷了些清凉的草药。
有人救了他?
是密道里的那个黑衣人吗?
可对方明明要杀他,最后那句“阁主要的人”还在耳边,怎么会突然救他?
还是……沈府还有其他活口?
是三哥?是某个护卫?还是……
心脏猛地一跳,沈惊鸿瞬间绷紧了身子。
爹娘!
大哥二哥三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草堆,踉跄着扑到破庙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破门。
雨丝迎面扑来,凉丝丝的。
门外是一片荒林,树木茂密,雾气蒙蒙,一条泥泞小路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
这里不是凌霄山。
不是沈府附近。
更不是那片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
“这里是……”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醒啦?”
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从身后突然响起。
沈惊鸿吓了一跳,猛地回身,全身紧绷,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那是他在生死厮杀里刻进本能的反应。
庙门口站着一个老汉,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肩上扛着一把柴刀,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筐,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樵夫。
老汉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连忙放下东西,摆手道:“小伙子,别慌别慌,我不是坏人。”
他把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十分和善的脸,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今早我上山砍柴,看见你躺在林子里,昏死过去,身上还有伤,就把你拖进破庙里歇着,还给你敷了点草药。”
沈惊鸿怔怔看着他,半天没回过神。
樵夫?
救了他?
那……黑衣人呢?
密道里的对决,灭门的惨案,家人的惨死……
难道……都是一场噩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先慌了。
他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无比真实。
不是梦。
至少现在不是。
“老、老伯。”他声音发颤,艰难地开口,“这里……是哪里?距离凌霄城,还有多远?”
“凌霄城?”老汉想了想,摇头,“远着呢,那是大城池,我一个山野老头,只听说过,没去过。这儿是青云山脚下,离最近的小镇,都得走小半个时辰。”
青云山?
沈惊鸿脑子更乱了。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
沈府在凌霄山,青云山与凌霄山,隔了数百里山路,他怎么会一下子被抛到这么远的地方?
是那个黑衣人把他扔在这里的?
为什么不杀他?
为什么要费力气把他带到这么远的荒山里?
无数个疑问,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老汉看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神恍惚,以为他是伤太重、脑子糊涂了,便好心走上前,扶着他胳膊:“小伙子,你身子还虚,别站在雨里,快回去坐着。你是不是跟家人走散了?看你穿着打扮,不像是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人。”
家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沈惊鸿的心口。
刚刚压下去的痛苦,瞬间又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爹娘……
哥哥们……
沈府一百三十七口人……
全都死了。
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里,被那些黑衣人,一刀一刀,全部杀光。
家没了。
根断了。
他成了这世上,最孤单的人。
“家人……”他低声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有家人了……”
老汉一愣,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也不好多问,只能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苦命的孩子……是不是遇上山匪了?这年头,不太平啊。”
山匪。
沈惊鸿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是山匪。
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是一个叫幽冥阁的、杀人不眨眼的组织。
是为了一套剑法、一块破玉,就能灭掉满门的恶魔。
他永远忘不了密道里,那个黑衣人轻飘飘说出来的话:
“你爹自爆内力,粉身碎骨。
你娘被乱刀斩杀,尸骨不全。
你三个哥哥,被砍成肉泥。”
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
“我要回去……”沈惊鸿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我要回凌霄城……我要回沈府……”
他不管有多远,不管有多危险,他要回去。
他要亲眼看一看。
他要确认。
他要……给家人收尸。
老汉连忙拉住他:“哎哎哎,小伙子,你可别冲动!你现在这身子,路都走不稳,还下着雨,山里又不太平,你这一出去,不是送死吗?”
“送死我也要去!”沈惊鸿红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那里!我必须回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可刚迈出一步,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前倒去。
“小心!”
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费劲地把他搀回草堆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就算要回去,也得养好身子、吃饱饭再走啊!你现在这样,别说回凌霄城,走出这片林子都难!”
沈惊鸿瘫在草堆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绝望,再一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连回去看一眼家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连给他们收尸、给他们立一块墓碑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是个废物。
一个连家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废物。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细细碎碎地从指缝间漏出来,混在庙外的雨声里,听得人心头发酸。
老汉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老汉低声道,“等哭够了,吃点东西。不管发生什么,人总得活着。活着,才有盼头。”
活着。
又是这两个字。
大哥说,你活着,沈家就还有根。
二哥说,你好好活下去,替我们看遍天下风景。
爹和娘用命,换了他一条生路。
可没有家人的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沈惊鸿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活着的意义,只剩下一个。
复仇。
杀光幽冥阁所有人。
杀光那些灭他满门的凶手。
让他们血债血偿,以命偿命!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沈惊鸿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已经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崩溃。
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丝燃得极深、极沉的恨意。
他抹了一把脸,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老伯,谢谢你救了我。等我伤好了,我就走。”
老汉点点头:“好,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庙后面我搭了个小灶,我给你煮点热粥,暖暖身子。”
说完,老汉便转身,拿着药筐,去庙后忙活。
破庙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惊鸿坐在草堆上,缓缓闭上眼。
他开始回想。
回想密道里的一切。
回想黑衣人说的每一句话。
回想自己爆发出来的力量。
凌霄九剑第七式。
剑指凌霄。
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底牌,是在生死关头,才被逼出来的力量。
以前,他嫌剑太凶,太杀,太伤人。
现在,他只恨自己的剑,不够快,不够狠,不够强。
“我要变强。”
他低声对自己说,一字一句,刻进心底。
“我要变得足够强。
强到可以斩杀所有仇人。
强到可以踏平幽冥阁。
强到……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
雨声,还在继续。
破庙,依旧安静。
少年坐在草堆上,小小的身影,却在这一刻,立下了一生的誓言。
只是他不知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在他意识触碰不到的角落。
一场精心编织、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幻境,已经悄然铺开。
破庙外,雨幕深处。
一道黑影,静静站在树下,全身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
他目光淡漠,透过破庙的门缝,落在沈惊鸿身上,没有半分情绪。
在他身旁,另一道更为高大、更为阴冷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第一重梦境,已成。”
“从今日起,他所听、所见、所遇、所恨……全是假的。”
“他以为自己在复仇。”
“实则……只是在温养残魂。”
雨,轻轻落下。
黑影,渐渐消散。
破庙之内。
沈惊鸿缓缓睁开眼,眸中只剩复仇之火。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早日康复,重返凌霄,血债血偿。
他完全没有察觉。
自己的指尖,有一瞬,变得微微透明。
像雨中的雾气,一碰,就会散。
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