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只有一股潮湿、陈旧、带着泥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惊鸿扶着冰冷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碎石硌着鞋底，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耳朵里，全是外面传来的声音——雨声、雷声、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还有那一声让他心脏瞬间撕裂的、母亲最后的呼喊。
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娘……爹……大哥……二哥……三哥……”
他咬着牙，把所有哭喊都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的呜咽。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烫得惊人。
他不敢停。
大哥说了，一直走，不要回头，不要停。
只要停下，就会忍不住冲回去。
只要冲回去，所有人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沈惊鸿死死攥着大哥塞给他的那块白玉平安符，指尖几乎要把玉捏碎。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灼烧一样的疼。
他从小在沈府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爹娘宠着，被兄长护着，连重一点的活都没干过，更别说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里逃亡。
恐惧、绝望、无助、心疼、悔恨……
无数种情绪搅在一起，快要把他整个人都拧碎。
他恨自己。
恨自己以前不肯好好练剑，恨自己总想着安稳岁月，恨自己在家人浴血奋战的时候，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黑暗里逃跑。
如果他再强一点。
如果他早点听父亲的话。
如果他没有藏拙，没有偷懒，没有把一身天赋白白浪费……
是不是现在，就可以站在家人身边？
是不是就可以替他们挡下一刀一剑？
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家破人亡的下场？
“我错了……爹……我错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破碎在黑暗里。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密道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一阵阵发闷。恐惧和体力透支，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一滑。
“噗通——”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碎石地面上。
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手中的玉佩也在慌乱中脱手，滑落到一旁，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玉佩……”
他慌忙伸手去摸，在冰冷的地面上胡乱摸索。指尖碰到玉石的那一刻，他连忙握紧，紧紧按在胸口。
这是家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绝对不能丢。
沈惊鸿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身心俱疲，心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从破口处灌进去，冻得他浑身发抖。
就在他蜷缩在地上，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极其诡异的脚步声，从密道深处，缓缓传来。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也不是水流声。
是有人，在一步步朝他走近。
脚步声很轻，却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沈惊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谁？！
密道只有一条，他是从沈府方向过来，那对方……就是从出口那头过来的！
是敌人？
还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杀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密道里的寒气还要冷上十倍。
他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喉咙。
黑暗中，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对方走得很慢，像是猫捉老鼠一样，不急不躁，带着一种玩弄猎物的冷漠。
沈惊鸿的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深深嵌进碎石里。
逃……
必须逃……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可浑身发软，手脚都不听使唤。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忽然——
一道微弱的蓝光，在前方黑暗中亮起。
那是一柄极窄、极薄、通体泛着幽蓝光芒的短刃，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握在手中。
光芒虽弱，却足够照亮来人的轮廓。
一身黑衣，脸戴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沈惊鸿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是幽冥阁的人！
是灭了他满门的凶手！
对方竟然早就堵死了密道出口！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沈家留下任何一条活路！
“找到你了……沈四公子。”
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没有半分起伏，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沈惊鸿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想喊，想叫，想挣扎，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家人……都死了。”
黑衣人淡淡地说，一句话，轻飘飘地砸下来，却比最锋利的剑还要残忍。
“你爹，自爆内力，粉身碎骨。
你娘，被乱刀斩杀，尸骨不全。
你三个哥哥，为了挡我们，全都被砍成了肉泥。”
每一句，都在戳沈惊鸿最痛的地方。
“不……”
沈惊鸿终于发出破碎的声音，泪水汹涌而出，“你胡说……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黑衣人冷笑一声，“你听，外面的声音，是不是越来越小了？”
沈惊鸿猛地一怔。
侧耳细听。
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真的在一点点变弱、变远，最终……彻底消失。
只剩下连绵不绝的暴雨声，和沉闷的雷声。
世界，安静得可怕。
沈府……没了。
家人……没了。
一切……都没了。
一瞬间，所有的支撑、所有的意志、所有活下去的念头，轰然崩塌。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只有泪水不停滑落。
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黑衣人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没有丝毫怜悯，缓缓抬起手中的蓝色短刃。
刃尖寒光一闪，直指沈惊鸿的心口。
“沈四公子，安心上路吧。”
“去地下，和你的家人团聚。”
冰冷的杀意，牢牢锁定他。
死亡，近在咫尺。
这一刻，沈惊鸿反而不害怕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家破人亡的现实。
死了，就可以见到爹娘和哥哥们。
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缓缓闭上眼，等待着那致命一击。
短刃带着破空声，刺向他的心口。
就在刃尖即将刺入肌肤的那一瞬——
沈惊鸿的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狂暴、极其炽热、他自己都从未察觉过的内力！
不是刻意运转。
不是主动催动。
而是在生死绝境之下，被强行逼出来的本能！
“嗡——！”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然炸开！
黑衣人脸色一变，仓促后退，短刃偏开，只在沈惊鸿的胸口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嗯？！”
黑衣人发出一声惊疑。
沈惊鸿自己也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滚烫、霸道、充满力量的气流，从丹田处疯狂涌出，顺着经脉狂奔，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之前的疲惫、恐惧、无力，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的眼睛，骤然睁开。
原本清澈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竟闪过一丝凌厉至极的剑光。
脑海中，那些他曾经刻意压制、刻意隐藏的剑法记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上来。
凌霄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
第七式！
所有招式，所有心法，所有他偷偷摸索、从未示人过的境界，在生死瞬间，彻底爆发！
这就是沈家真正的天赋。
这就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实力。
这就是父亲口中，那个足以震惊整个江湖的凌霄剑骨！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原来……凌霄九剑第七式，你竟然真的练成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雨水从他湿透的发丝滴落，衣衫染着尘土与血点，少年身形单薄，却在这一刻，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那是剑的锋芒。
是复仇的锋芒。
是绝境之中，燃尽一切的锋芒。
他没有剑。
可他的指尖，却隐隐有剑气凝聚。
黑衣人眼神一冷：“就算你觉醒了剑骨又如何？在我面前，依旧是废物！”
话音一落，黑衣人身形一闪，短刃如毒蛇出洞，直刺沈惊鸿咽喉！
速度快到极致，杀气浓郁到极致！
沈惊鸿瞳孔微缩。
生死关头，他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脚步一错，身形如清风拂柳，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同时，右手抬起，指尖凌空一点！
没有剑。
可这一指，却带着凌霄剑法的凌厉与飘逸！
正是凌霄第七式——剑指凌霄！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剑气，从指尖迸发，直刺黑衣人肩头！
黑衣人脸色再变，仓促格挡。
“叮——！”
剑气撞在短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黑衣人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握刀的手微微发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鸿：“你……”
仅仅是一指，就有如此威力！
这沈四公子的天赋，到底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沈惊鸿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他自己也很震惊。
原来……他真的这么强。
原来……他一直都在小看自己。
原来……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早一点拿出这份力量……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悔恨，再次席卷心头。
可现在，不是悔恨的时候。
沈惊鸿抬眼，看向黑衣人，眼神冰冷。
“你杀我全家。”
“今日，我必让你，偿命！”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狠厉。
那是从温室里的公子，蜕变成复仇者的第一步。
黑衣人眼神阴鸷，冷笑一声：“不知死活！我倒要看看，你这点微末剑法，能撑多久！”
话音一落，黑衣人再次扑上！
蓝色短刃化作漫天寒光，密道内劲风呼啸，杀气冲天！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剑，却以指代剑。
没有经验，却凭本能应战。
凌霄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出来，飘逸如仙，凌厉如雷。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密道之内，剑气纵横。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厮杀！
刀光剑影，生死一瞬。
沈惊鸿越战越勇，体内的力量不断觉醒，剑法越来越纯熟。
可黑衣人毕竟是久经杀场的高手，招式狠辣刁钻，步步致命。
渐渐地，沈惊鸿开始落入下风。
他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
经验、心态、实战，都远远不及对方。
十几个回合之后，他气息开始紊乱。
黑衣人抓住破绽，短刃一横，狠狠拍在沈惊鸿的胸口！
“砰——！”
沈惊鸿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体内狂暴的内力瞬间溃散，浑身剧痛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四肢百骸都像散架了一样，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黑衣人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天赋再好，终究还是个孩子。”
“沈四公子，你的梦，该醒了。”
他抬起短刃，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手。
沈惊鸿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道刺向自己的寒光。
耳边，仿佛又响起家人的声音。
——小四，活下去。
——永远不要回头。
——替我们，好好活着。
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眼角。
对不起……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
我撑不住了……
我不能替你们活下去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模糊地看到，黑衣人俯下身，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是杀他。
而是……要把他带走。
“阁主要的人……终于抓到了。”
黑衣人低沉的声音，消散在风雨之中。
密道外，暴雨依旧倾盆。
凌霄沈府，早已变成一片血海废墟。
而那个家破人亡、被掳走的少年。
他不知道。
这一晕过去。
再次醒来时。
他将踏入一场，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
浮生大梦。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