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从天穹直接倒下来一样,砸在沈府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石上。
雷声滚滚,电光时不时撕裂夜空,把庭院照得一片惨白。
方才那几声惨叫,像一把烧红的刀,瞬间把沈府最后一点安稳劈得粉碎。
沈惊鸿站在窗边,浑身冰凉,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他清清楚楚看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越过院墙,手中兵刃寒光一闪,守在角楼上的护卫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从高处摔了下来。
快。
狠。
绝。
和传说中灭掉赵家的手法,一模一样。
“砰——”
沈啸苍猛地关上窗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别看!”他低喝一声,“从现在起,你待在书房,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
“爹!”沈惊鸿猛地回头,“我要和你们一起——”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沈啸苍打断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你是沈家最小的孩子,你活着,沈家就还有根!你要是死了,沈家就真的断了!”
沈惊鸿喉咙一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从父亲眼中看到那种——明知不敌,却只能以命相搏的绝望。
“爹,外面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发颤,“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我们?”
沈啸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无比的话:
“等你活下来,总有一天会明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从书架后取出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可一抽出来,剑气凛冽,整间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这是沈家镇族之剑——凌霄。
“好好待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开门,别出来。”沈啸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告别,“记住,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推开房门,身影瞬间消失在风雨与黑暗之中。
房门重重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沈惊鸿一个人,还有窗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金铁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
所有声音混在暴雨里,像一张巨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沈惊鸿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他想冲出去。
想拿起剑。
想和哥哥们一起战斗。
想站在爹娘身前。
可父亲那句“你活着,沈家就还有根”,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寸步难行。
他不能任性。
不能冲动。
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让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躲着……”
沈惊鸿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夜色漆黑,雨势滔天。
只见府内的道路上,已经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护卫们一批批冲上去,又一批批倒下去,黑衣人像潮水一样杀之不尽,他们招式诡异、出手狠辣,每一击都是直奔要害。
这些人根本不是江湖劫匪。
他们是杀手。
是死士。
是专门用来灭门的兵器。
忽然,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跃入眼帘。
是三哥沈惊羽。
他手中没有长剑,只有几枚细小的银针,身形飘忽不定,在黑影中穿梭,指尖每一次闪动,都有一名黑衣人倒地。可黑衣人实在太多,密密麻麻,他很快就被逼得节节后退。
“三哥!”
沈惊鸿忍不住低呼一声,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咚咚——”
很轻,却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惊鸿浑身一僵,瞬间屏住呼吸。
是谁?
杀手?
还是……
“小四,是我。”
门外传来大哥沈惊舟压低的声音。
沈惊鸿几乎是冲过去拉开门。
沈惊舟一身深蓝色劲装,身上已经沾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沉稳。他身后跟着一身浴血的沈惊澜,头发散乱,长刀扛在肩上,喘着粗气,却眼神凶狠。
“大哥!二哥!”沈惊鸿眼眶一热。
“别出声!”沈惊舟迅速进门,反手关上房门,“爹让我们来带你走。”
“走?去哪里?”沈惊鸿一怔。
“后院有一条密道,直通山外。”沈惊舟语速极快,“爹和娘、三哥,还有护卫们会在这里拖住敌人,你从密道走,立刻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沈惊鸿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你们……你们要留在这里送死?”他声音发颤,“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小四,你清醒一点!”沈惊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们三个是哥哥,必须挡在前面!爹是家主,必须和沈府共存亡!你是最小的,你必须活下来!”
“我不!”沈惊鸿用力摇头,眼泪控制不住涌了上来,“我不要一个人活!我要和你们一起打!我也会剑,我也能杀人!”
“你杀过人吗?”沈惊澜盯着他,声音沙哑,“你见过肠子流一地吗?见过脑袋滚下来吗?见过亲人死在你面前吗?”
沈惊鸿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他的世界只有琴、棋、书、剑、雪、风、月。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
“这些事,交给我们就好。”沈惊澜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你好好活下去,替我们看遍天下风景,替我们活着,就够了。”
沈惊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沈惊鸿的头,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眼神温柔而坚定。
“小四,听大哥一句话。”
“我们是兄弟,生在一起,死……不必同穴。”
“你活着,就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有能力了——”
“不必为我们复仇。”
“不必记恨任何人。”
“不必再踏入江湖半步。”
“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这才是我们所有人,最想看到的事。”
沈惊鸿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想拒绝。
想反抗。
想大声说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可他看着大哥满身血迹、二哥伤痕累累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
“密道入口在书柜后面,机关我已经打开了。”沈惊舟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白玉玉佩,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着,关键时刻能保命。记住,进去之后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沈惊鸿紧紧握着玉佩,玉质冰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那是沈家的平安符。
是小时候每次出门,娘都会给他系在身上的东西。
“大哥……二哥……”他泣不成声,“我舍不得你们……”
“傻小子。”沈惊澜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这事过去了,二哥给你买糖吃,买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嗯……”沈惊鸿用力点头。
他明明知道,这是谎言。
明明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可他还是愿意信。
沈惊舟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多说一句,都是不舍。
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走。”
他拉着沈惊澜,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房门即将拉开的一瞬间,沈惊澜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沙哑的话,混在风雨里,飘进沈惊鸿耳中:
“小四,下辈子……还做你哥哥。”
房门关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书房里只剩下沈惊鸿一个人,和窗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惨烈的厮杀声。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泪水无声滑落。
大哥的沉稳。
二哥的嚣张。
三哥的温柔。
爹娘的疼爱。
府里的梅花、白雪、琴声、书香……
所有美好的、温暖的、安稳的一切,都在这个雨夜,一点点被撕碎、被践踏、被淹没。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座书柜。
密道就在后面。
生路就在后面。
活下去的希望就在后面。
可他的根,他的家,他的亲人,全都在外面。
沈惊鸿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他不想走。
不想逃。
不想一个人活在没有家人的世界里。
可他不能不听。
不能不做。
不能辜负所有人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是娘的声音。
沈惊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娘——!”
他疯了一样冲向房门,想要冲出去。
可手刚碰到门板,就想起大哥、二哥、父亲的眼神。
——你活着,沈家就还有根。
——不必复仇,不必记恨,安稳过一生。
——永远不要再回来。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口。
沈惊鸿僵在原地,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倾盆。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曲地狱乐章。
他缓缓闭上眼,泪水滚落。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步步挪向书柜,伸手推开那道沉重的木板。
黑暗的密道出现在眼前,幽深、漫长、看不到尽头。
这是生路。
也是永别。
沈惊鸿最后回头,望向窗外那片血与火交织的雨夜。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呐喊。
爹。
娘。
大哥。
二哥。
三哥。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走了。
他咬紧牙关,不再回头,一步踏入密道。
木板缓缓合上,将所有的光明、温暖、亲情、血腥、惨叫,全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一个少年,被彻底碾碎的心。
密道深处,一片漆黑。
沈惊鸿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不知道家人是生是死。
他只知道。
从他踏入这条密道的那一刻起。
世间再无凌霄沈府四公子。
只有一个,从血与泪中走出来的——孤儿。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而他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