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气氛,一瞬间紧绷得像是快要崩断的弓弦。
方才还在院内安安静静洒扫的丫鬟、护院,此刻全都握紧了兵器,身形紧绷,目光死死盯着院门方向。刚才那一声喝问,是守在侧门的护卫发出的,可话音刚落,就再也没了动静。
阿竹缩在沈惊鸿身后,半个脑袋都不敢露,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四、四公子……这、这这这是什么人啊?一来就这么吓人,比周头领发火还可怕……”
沈惊鸿没回头,脚步却没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冰寒、不带半分人气的气息,正从院门外缓缓渗透进来。那不是江湖高手常见的刚猛霸道,也不是沈家人的中正平和,而是一种……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死气。
柳婉娘已经快步跟了上来,一把拉住沈惊鸿的胳膊,脸色发白:“惊鸿,别去!让你爹和兄长们来处理!”
“娘,对方已经到家门口了。”沈惊鸿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声音尽量平稳,“我是沈家的人,不能躲在后面。”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从小到大,沈惊鸿还是第一次看见母亲怕成这样。
“你听话!”柳婉娘的声音都变了调,“对方不是普通人,你才多大,万一……”
“娘,我不会有事。”
沈惊鸿轻轻挣开母亲的手,一步步朝着侧门走去。
他不是不怕。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心微微出汗,后背也泛起一层凉意。可他心里有一股劲在撑着——他是沈家四公子,不能一看见危险就躲在爹娘和兄长身后。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看见几道身影已经先一步赶到。
大哥沈惊舟、二哥沈惊澜、三哥沈惊羽,全都脸色凝重地站在不远处。护院头领周猛已经拔刀在手,刀身寒光闪闪,周身气息绷得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
“小四,你怎么来了?”沈惊舟眉头一皱,低声呵斥,“这里危险,快回去!”
“我不回去。”沈惊鸿摇头,“我想看看,是什么人找上门来。”
沈惊澜把他往身后一拉,大大咧咧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有二哥在,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一刀一个!”话虽嚣张,可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发白,显然也没真的放松。
沈惊羽没赶他走,只是压低声音叮嘱:“待在我们身后,不管发生什么,别冲动,别说话,看我们眼色行事。”
沈惊鸿点了点头。
几人不再多言,一同朝着侧门走去。
门外,那道沙哑刺耳的声音,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沈庄主,何必躲着不见?我只是来送一句话,又不是来拆家的。”
话音落下,整个沈府的护卫几乎都被惊动了。
前院、中院、侧院,无数脚步声快速汇集,甲叶碰撞、兵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眨眼间就把侧门附近围得水泄不通。周猛带来的护院个个都是精锐,眼神凶狠,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出去拼命。
可诡异的是,门外那神秘人,却半点不慌。
仿佛被这么多人围着,对他来说,不过是清风拂面。
沈啸苍终于从前厅快步走来。
他一身布衣,没带兵器,可一出现,全场的气息都稳了下来。家主的威严、数十年的修为、江湖上的声望,全都凝在他身上,不怒自威。
“何人在我沈府门前喧哗?”沈啸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出门外。
门外那人轻笑一声,笑声沙哑难听,像是破锣在刮:“沈庄主终于肯露面了。在下无礼,特来替人传一句话。”
“传谁的话?”
“传我们阁主的话。”神秘人淡淡道,“话很简单——沈家的凌霄九剑,还有浮生玉,三日内,主动交出来。否则,城西赵家,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放肆!”
“简直找死!”
“敢在沈府门前威胁家主,活腻了!”
护院们怒声喝骂,周猛更是气得双目圆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家主!让我出去斩了这狂徒!”
“退下。”沈啸苍沉声一喝。
周猛不甘心,却只能狠狠咬牙,后退一步。
沈啸苍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阁下是幽冥阁的人?”
“沈庄主果然见识不凡。”神秘人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我只负责传话。三日,我只给你们三日。交,或者死,选一个。”
“你在威胁我们?”沈惊澜忍不住往前一步,厉声喝道,“我沈家屹立江湖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凭你们,也敢来撒野!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把你舌头拔了!”
“二公子年轻气盛,脾气倒是不小。”门外神秘人不急不躁,“可惜,脾气救不了沈家的命。赵家不比你们弱?还不是一夜之间,满门鸡犬不留。”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赵家满门被灭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害怕。
沈惊鸿站在兄长们身后,紧紧攥着拳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不是来自刀剑,而是来自对方那种毫不在意的冷漠。仿佛沈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在对方眼里,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沈惊舟往前一步,声音沉稳冷静:“阁下既然是来传话,不妨报上名来,也好让我们知道,是哪路高人对我沈家虎视眈眈。”
“名字?”神秘人嗤笑一声,“死人,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你——!”
沈惊澜气得就要冲出去,被沈惊羽死死拉住。
“二哥,别冲动!”沈惊羽低声急道,“对方故意激怒我们,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沈啸苍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望着门外那道模糊的黑影,眼神深邃,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回去告诉你们阁主。”
“沈家的东西,是沈家先祖一代代用血换回来的。想要,可以,凭本事来拿。”
“至于交出来——”
沈啸苍声音微微一扬,字字清晰,传遍全场:
“我沈啸苍在世一日,就绝无可能。”
门外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那沙哑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好一个有骨气的沈庄主。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三日后,我会亲自来,看你们沈家,是怎么血流成河的。”
话音一落。
一股阴冷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门外席卷而来!
风声刺耳,寒气逼人,护院们纷纷惊呼后退,就连周猛都脸色一变,横刀格挡。
劲风过后,一道黑色的纸条如同利刃,“咻”地一声钉在沈府大门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做完这一切,门外再无声音。
那神秘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空气死寂了好一会儿。
周猛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追!”
“不必追了。”沈啸苍抬手拦住,“对方修为远在你们之上,追出去,只是送死。”
他走到门前,伸手拔下那张黑色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用血红色写的字:
三日之后,雨夜,血洗凌霄。
看到这行字,所有人的脸色都彻底沉了下去。
对方连时间、天气,都算好了。
这不是威胁,这是宣战。
“家主,现在怎么办?”周猛咬牙道,“兄弟们都在,我们愿意和沈家共存亡!”
“共存亡不必说。”沈啸苍把纸条攥紧,掌心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得发皱,“现在立刻按原计划,全面戒备。所有暗哨全部启动,机关、暗器、毒阵,全部就位。”
“惊舟,你负责防守前后大门与角楼。”
“惊澜,你带一队精锐,游走支援,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惊羽,你把府里的药、伤药、解药全部清点好,另外,检查所有机关,不能有半点差错。”
三位兄长同时躬身:“是,爹!”
安排完一切,沈啸苍的目光才落在沈惊鸿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严肃,还有一丝沈惊鸿读不懂的沉重。
“惊鸿,你跟我来。”
沈惊鸿一愣,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散去,各自忙碌,整个沈府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脚步声、传令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往日宁静的府邸,此刻充满了紧绷的肃杀气息。
阿竹站在原地,吓得脸都白了,看着沈惊鸿的背影,小声嘀咕:“三、三日之后……雨夜……这、这也太吓人了吧……四公子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沈惊鸿跟着父亲,一路走到书房。
沈啸苍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爹,”沈惊鸿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浮生玉……是什么?”
刚才门外那人,不仅要凌霄九剑,还要浮生玉。这件东西,他长到十四岁,从来没有听说过。
沈啸苍走到书架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
“那不是宝物。”沈啸苍低声道,“那是一个……能把我们全家,都拖进地狱的东西。”
沈惊鸿心头猛地一震。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闷雷。
“轰隆——”
雷声低沉,滚过天际。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狂风骤起,吹得窗户“哐当”作响。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屋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
刚刚还只是阴天。
此刻,已经下起了暴雨。
沈惊鸿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雨幕茫茫,天地一片昏暗。
那个神秘人说——
三日之后,雨夜,血洗凌霄。
可现在,雨,已经提前来了。
沈啸苍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脸色苍白,眼神里露出一丝绝望。
“来不及了……”他低声喃喃,“他们根本没给我们三日……”
“他们现在,就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
府外,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雨夜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声接连不断,混在狂风暴雨之中,听得人毛骨悚然。
沈惊鸿浑身一僵。
他猛地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他的脸上。
视线所及之处。
黑暗之中,无数道黑衣身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踏着雨水,翻过沈府的院墙,手持利刃,朝着府内疯狂杀来。
雨夜,真的来了。
血夜,也来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