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惊羽把沈惊鸿带回院子,叫人拿来干净衣服,又叮嘱他好好休息,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一切照旧——窗台上的琴、桌边的书、架上的剑,连摆放的位置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温暖、熟悉、安稳。

本该让他安心,可他此刻坐立难安。

指尖那一闪而逝的透明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太真实,又太虚假。

他走到铜镜前,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眼尾泛红,头发微湿,确确实实是他。

可他盯着盯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光线、神情、影子……都对。

可当他轻轻眨了一下眼,镜中人的动作,竟慢了一瞬才跟上。

就像镜面和真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滞涩。

沈惊鸿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镜面上。

冰凉、坚硬、真实。

没有任何异常。

“是我太紧张了。”他低声自语,强行压下不安。

也许是连日惊吓,也许是伤口未愈,也许是噩梦残留的阴影。

一定是这样。

他转身准备坐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外有身影走过。

是护卫秦峰,正沿着廊下巡逻。

沈惊鸿下意识看了一眼。

秦峰脚步沉稳,目光警惕,走到拐角时,还和另一名护卫林石点头示意。

一切正常。

他没在意,收回目光,刚拿起桌上的书,还没翻开两页,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是秦峰。

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路线,走到同一个拐角,再次和林石点头示意。

连点头的角度、嘴唇微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沈惊鸿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冲到窗边,死死盯着外面。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秦峰走到拐角,转身消失。

不过几息,又从同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重复一模一样的巡逻路线,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像被设定好的傀儡,反复走着同一段路。

沈惊鸿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不是错觉。

不是紧张。

是真的在重复。

他猛地冲出房间,直奔拐角。

秦峰刚走到这里,看见他,立刻躬身行礼:“四公子。”

和刚才无数次的动作、语气,完全一样。

沈惊鸿盯着他,声音发紧:“你……在这里巡逻多久了?”

秦峰一脸平静地回答:“回四公子,从清晨开始,属下一直负责这片区域。”

“从清晨到现在,一直走这一段路?”

“是。”秦峰面不改色,“职责所在。”

沈惊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异样,没有慌乱,没有破绽。

完美得像一尊精致的木偶。

他忽然伸手,飞快碰了一下秦峰的手臂。

温热、结实、有脉搏,完全是活人触感。

可越是真实,他越觉得恐怖。

“你退下吧。”他勉强开口。

“是,四公子。”

秦峰躬身,转身,又一次沿着原路走回去,准备开始新一轮重复。

沈惊鸿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不再犹豫,转身直奔前院大厅。

他要问爹,问大哥,问三哥,问任何人。

他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穿过月洞门,迎面就碰到三哥沈惊羽,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正朝他院子走。

“小四,你正好——”

沈惊羽一开口,沈惊鸿瞬间僵住。

这句话、这个语气、这个表情,和之前无数次安慰他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不等沈惊羽说完,他脱口就问:“三哥,今天是几号?”

沈惊羽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他:“腊月十三啊,你怎么又问这个?”

还是腊月十三。

永远是腊月十三。

沈惊鸿喉头发干:“赵家被灭门,是哪天?”

“昨天,腊月十二。”沈惊羽皱眉,伸手摸他额头,“你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怎么总问这些?”

相同的回答,相同的动作,相同的担忧表情。

沈惊鸿猛地后退一步,甩开他的手。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不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不对?”沈惊羽一脸不解。

沈惊鸿不回答,转身就往前厅跑。

他要去问爹。

爹一定知道。

爹一定能告诉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前厅里,沈啸苍、沈惊舟、沈惊澜果然还在议事。

和他之前回来时看到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沈啸苍眉头一皱:“惊鸿,你怎么又来了?”

沈惊澜大大咧咧开口:“小四,你是不是又害怕了?”

沈惊舟上前一步:“小四,有话慢慢说。”

一模一样。

全都是一模一样。

沈惊鸿站在厅门口,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他死死盯着父亲,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一句:“爹,现在是哪一年?”

厅内一静。

沈啸苍皱眉:“你胡说什么,自然是丙午年。”

丙午年。

沈惊鸿如遭雷击。

他清清楚楚记得,沈府被灭那一年,是乙巳年。

丙午年,是下一年。

时间错了。

年份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他又疯了一样追问:“幽冥阁给我们的期限是几天?!”

沈惊舟沉稳回答:“三日,三日后他们可能来犯。”

又是三日。

永远是威胁在前,永远是危机未到。

永远停留在悲剧发生之前。

沈惊鸿猛地后退,摇着头,眼神里充满恐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们不是真的……”

“你们到底是谁?!”

厅内几人都愣住了。

“小四,你胡说什么?”沈惊澜愕然。

“惊鸿,你冷静一点。”沈惊舟连忙上前。

沈惊鸿却像受惊的野兽,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出前厅,跑出大院,冲到府中那棵最大的梅树下。

雪还残留在枝头,和他噩梦开始前的景象一模一样。

可此刻,这美景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抬头,望向天空。

晴空万里,阳光刺眼。

可他偏偏能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着整个沈府,罩着这片天地。

所有人都在重复。

所有对话都在循环。

所有时间都卡在腊月十三这一天。

安稳是假的。

家人是假的。

阳光是假的。

连他自己,可能都是假的。

一个可怕的答案,终于在心底彻底成型——

他根本没有回来。

他没有救活家人,也没有改变过去。

他还在梦里。

在一场被人精心编织、用来困住他的浮生大梦里。

“不……”

“我要出去……”

“我要醒过来……”

沈惊鸿猛地拔出腰间一柄佩剑,拔剑出鞘。

剑光清冷,映出他扭曲恐惧的脸。

他举起剑,朝着虚空狠狠一斩!

他不知道要斩什么,不知道要破什么。

他只想打碎这层虚假的壳。

“叮——”

一声轻响。

剑刃斩空,却仿佛斩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空气猛然扭曲。

以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荡开。

紧接着,天空、屋檐、树木、山石……

整个世界,都开始微微晃动。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像镜面被狠狠敲击。

远处,正在巡逻的秦峰动作一顿,身体瞬间变得半透明,像要消散一样。

不远处,二哥沈惊澜的身影,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整个沈府,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梦境,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绽。

沈惊鸿握着剑,浑身颤抖,站在晃动的世界中央。

他终于明白了。

这里不是人间。

这里不是过去。

这里是囚笼,是幻境,是一场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骗局。

而他,是被困在里面的囚徒。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个极其淡漠、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是直接响在他灵魂里:

“梦境波动……修复。”

四个字落下。

晃动的世界瞬间静止。

扭曲的空气恢复正常。

透明的秦峰重新变得实体。

闪烁的沈惊澜也稳定下来。

一切裂痕,瞬间消失无痕。

仿佛刚才的破碎,只是他的幻觉。

世界再次变回完美、安稳、毫无破绽的腊月十三。

沈惊鸿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连崩溃,连打破假象,都不被允许。

他缓缓垂下握剑的手,剑光映着他绝望惨白的脸。

家没了。

亲人死了。

现实回不去。

梦境逃不脱。

他到底在哪里?

他到底是谁?

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在那个雨夜?

一阵风吹过,梅花瓣轻轻飘落。

景色依旧绝美,岁月依旧静好。

可在沈惊鸿眼里,这片完美的虚假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

而他,将在这座坟墓里,被困满——

三百六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