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羽把沈惊鸿带回院子,叫人拿来干净衣服,又叮嘱他好好休息,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一切照旧——窗台上的琴、桌边的书、架上的剑,连摆放的位置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温暖、熟悉、安稳。
本该让他安心,可他此刻坐立难安。
指尖那一闪而逝的透明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太真实,又太虚假。
他走到铜镜前,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眼尾泛红,头发微湿,确确实实是他。
可他盯着盯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光线、神情、影子……都对。
可当他轻轻眨了一下眼,镜中人的动作,竟慢了一瞬才跟上。
就像镜面和真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滞涩。
沈惊鸿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镜面上。
冰凉、坚硬、真实。
没有任何异常。
“是我太紧张了。”他低声自语,强行压下不安。
也许是连日惊吓,也许是伤口未愈,也许是噩梦残留的阴影。
一定是这样。
他转身准备坐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外有身影走过。
是护卫秦峰,正沿着廊下巡逻。
沈惊鸿下意识看了一眼。
秦峰脚步沉稳,目光警惕,走到拐角时,还和另一名护卫林石点头示意。
一切正常。
他没在意,收回目光,刚拿起桌上的书,还没翻开两页,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还是秦峰。
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路线,走到同一个拐角,再次和林石点头示意。
连点头的角度、嘴唇微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沈惊鸿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
他猛地冲到窗边,死死盯着外面。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秦峰走到拐角,转身消失。
不过几息,又从同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重复一模一样的巡逻路线,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像被设定好的傀儡,反复走着同一段路。
沈惊鸿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不是错觉。
不是紧张。
是真的在重复。
他猛地冲出房间,直奔拐角。
秦峰刚走到这里,看见他,立刻躬身行礼:“四公子。”
和刚才无数次的动作、语气,完全一样。
沈惊鸿盯着他,声音发紧:“你……在这里巡逻多久了?”
秦峰一脸平静地回答:“回四公子,从清晨开始,属下一直负责这片区域。”
“从清晨到现在,一直走这一段路?”
“是。”秦峰面不改色,“职责所在。”
沈惊鸿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异样,没有慌乱,没有破绽。
完美得像一尊精致的木偶。
他忽然伸手,飞快碰了一下秦峰的手臂。
温热、结实、有脉搏,完全是活人触感。
可越是真实,他越觉得恐怖。
“你退下吧。”他勉强开口。
“是,四公子。”
秦峰躬身,转身,又一次沿着原路走回去,准备开始新一轮重复。
沈惊鸿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不再犹豫,转身直奔前院大厅。
他要问爹,问大哥,问三哥,问任何人。
他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穿过月洞门,迎面就碰到三哥沈惊羽,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正朝他院子走。
“小四,你正好——”
沈惊羽一开口,沈惊鸿瞬间僵住。
这句话、这个语气、这个表情,和之前无数次安慰他时,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不等沈惊羽说完,他脱口就问:“三哥,今天是几号?”
沈惊羽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他:“腊月十三啊,你怎么又问这个?”
还是腊月十三。
永远是腊月十三。
沈惊鸿喉头发干:“赵家被灭门,是哪天?”
“昨天,腊月十二。”沈惊羽皱眉,伸手摸他额头,“你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怎么总问这些?”
相同的回答,相同的动作,相同的担忧表情。
沈惊鸿猛地后退一步,甩开他的手。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不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不对?”沈惊羽一脸不解。
沈惊鸿不回答,转身就往前厅跑。
他要去问爹。
爹一定知道。
爹一定能告诉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前厅里,沈啸苍、沈惊舟、沈惊澜果然还在议事。
和他之前回来时看到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沈啸苍眉头一皱:“惊鸿,你怎么又来了?”
沈惊澜大大咧咧开口:“小四,你是不是又害怕了?”
沈惊舟上前一步:“小四,有话慢慢说。”
一模一样。
全都是一模一样。
沈惊鸿站在厅门口,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他死死盯着父亲,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一句:“爹,现在是哪一年?”
厅内一静。
沈啸苍皱眉:“你胡说什么,自然是丙午年。”
丙午年。
沈惊鸿如遭雷击。
他清清楚楚记得,沈府被灭那一年,是乙巳年。
丙午年,是下一年。
时间错了。
年份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他又疯了一样追问:“幽冥阁给我们的期限是几天?!”
沈惊舟沉稳回答:“三日,三日后他们可能来犯。”
又是三日。
永远是威胁在前,永远是危机未到。
永远停留在悲剧发生之前。
沈惊鸿猛地后退,摇着头,眼神里充满恐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们不是真的……”
“你们到底是谁?!”
厅内几人都愣住了。
“小四,你胡说什么?”沈惊澜愕然。
“惊鸿,你冷静一点。”沈惊舟连忙上前。
沈惊鸿却像受惊的野兽,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出前厅,跑出大院,冲到府中那棵最大的梅树下。
雪还残留在枝头,和他噩梦开始前的景象一模一样。
可此刻,这美景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抬头,望向天空。
晴空万里,阳光刺眼。
可他偏偏能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着整个沈府,罩着这片天地。
所有人都在重复。
所有对话都在循环。
所有时间都卡在腊月十三这一天。
安稳是假的。
家人是假的。
阳光是假的。
连他自己,可能都是假的。
一个可怕的答案,终于在心底彻底成型——
他根本没有回来。
他没有救活家人,也没有改变过去。
他还在梦里。
在一场被人精心编织、用来困住他的浮生大梦里。
“不……”
“我要出去……”
“我要醒过来……”
沈惊鸿猛地拔出腰间一柄佩剑,拔剑出鞘。
剑光清冷,映出他扭曲恐惧的脸。
他举起剑,朝着虚空狠狠一斩!
他不知道要斩什么,不知道要破什么。
他只想打碎这层虚假的壳。
“叮——”
一声轻响。
剑刃斩空,却仿佛斩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空气猛然扭曲。
以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荡开。
紧接着,天空、屋檐、树木、山石……
整个世界,都开始微微晃动。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像镜面被狠狠敲击。
远处,正在巡逻的秦峰动作一顿,身体瞬间变得半透明,像要消散一样。
不远处,二哥沈惊澜的身影,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整个沈府,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梦境,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绽。
沈惊鸿握着剑,浑身颤抖,站在晃动的世界中央。
他终于明白了。
这里不是人间。
这里不是过去。
这里是囚笼,是幻境,是一场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骗局。
而他,是被困在里面的囚徒。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个极其淡漠、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是直接响在他灵魂里:
“梦境波动……修复。”
四个字落下。
晃动的世界瞬间静止。
扭曲的空气恢复正常。
透明的秦峰重新变得实体。
闪烁的沈惊澜也稳定下来。
一切裂痕,瞬间消失无痕。
仿佛刚才的破碎,只是他的幻觉。
世界再次变回完美、安稳、毫无破绽的腊月十三。
沈惊鸿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连崩溃,连打破假象,都不被允许。
他缓缓垂下握剑的手,剑光映着他绝望惨白的脸。
家没了。
亲人死了。
现实回不去。
梦境逃不脱。
他到底在哪里?
他到底是谁?
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在那个雨夜?
一阵风吹过,梅花瓣轻轻飘落。
景色依旧绝美,岁月依旧静好。
可在沈惊鸿眼里,这片完美的虚假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
而他,将在这座坟墓里,被困满——
三百六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