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域融雪散尽,前路光芒一转。
刺骨冰寒被一股肃杀、滚烫、腥咸的气息取代。天地瞬间变色,苍穹昏赤,大地裂如焦土,到处是断剑、残戈、凝固的黑血,一眼望去,如同古战场残骸。
这里是——第二域·杀域。
【杀域,第二关。】
【守关者:心劫。】
【过关条件:斩执念,断杀业。】
冰冷的域音刚落,前方昏赤雾气中,缓缓走出三道人影。
一步,两步,三步。
步履熟悉,眉眼清晰,连衣着都是记忆里最深刻的模样。
沈惊鸿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凝固,握剑的指节“咔”地发白。
那是——
他“死去”的爹娘,他从未真正长大、却在灭门之夜护在他身前的兄长。
是沈家满门里,他最痛、最悔、最放不下的至亲。
“爹……娘……大哥……”
他声音发颤,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
在三层梦境里,灭门是真、仇恨是真、思念是真;即便后来知晓身世是被捏造,这份刻入魂的痛,却半点不假。
如今,他们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衣着完好,眉眼温和,没有血,没有伤,就像从未经历过那场浩劫。
“鸿儿。”
妇人温柔开口,眼含热泪,朝他伸出手,“你终于回来了。爹娘好想你。”
男子沉稳点头,目光疼惜:“苦了你了,往后有爹在,没人再能伤你。”
兄长笑着拍他肩:“小弟,回家了,我们再也不分开。”
三个人,三句温语,比寒域万年冰封更能刺穿神魂。
沈惊鸿喉间哽咽,眼眶发热。
他有太多话想问,太多苦想说,太多遗憾想弥补。
他甚至有一瞬间,情愿永远留在这杀域,只要能再陪他们片刻。
【警告:杀域幻象,以执念为食。】
【沉溺者,神魂被吞,永世沦为域养料。】
提示音冷冷提醒。
可眼前的人太真,气息太熟,温度太暖。
真到他宁愿相信,这才是现实,之前的一切厮杀、布局、真相,才是噩梦。
“鸿儿,来。”
娘亲再次招手,笑容温柔,“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沈惊鸿下意识抬步,就要走过去。
就在这时——
“噗——!!!”
兄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胸口贯穿一道狰狞伤口。
爹娘身上也瞬间染满鲜血,面容扭曲,倒在地上。
一切,变回灭门那夜最恐怖的模样。
“是你……”
兄长抬手指着他,眼神怨毒,“沈惊鸿,是你害死我们!
若不是你,沈家不会灭门!
若不是你,我们不会死得这么惨!”
娘亲泣血嘶吼:“你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爹爹冷冷看着他:“你不配做沈家子。”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杀域最狠之处,从不是强敌,而是把你最深的痛,变成最狠的刀。
先给你最暖的希望,再狠狠碾碎,逼你崩溃、逼你沉沦、逼你挥剑。
【过关条件:斩杀幻象,了结杀业。】
【不杀,则死。】
三道染血身影,同时朝他扑来!
不是温情,是索命。
沈惊鸿猛地后退,心魂剧震,长剑下意识出鞘,却死死停在半空,无法落下。
他可以斩帝、斩魔、斩塔灵、斩玉外尊主。
可他斩不了“爹娘”,斩不了“兄长”,斩不了心底最后一点对“家”的念想。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们……”
他低声喃喃,痛苦到极致。
“是你!”
“就是你!”
“你该死!”
怨毒之声不绝于耳,身影越来越近,杀气刺骨。
整个杀域的黑血之气,都在朝他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沈惊鸿闭上眼,长剑微微颤抖。
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幻象扑到身前的刹那——
他忽然想起玉心秘境中,八代残魂说的那句话:
“别再走我们的老路。”
老路是什么?
是被仇恨困死,被执念锁死,被过去拖死。
他猛地睁眼。
眼神不再痛苦,不再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明。
“你们不是他们。”
沈惊鸿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爹不会怨我,我娘不会弃我,我哥不会怪我。
他们护我,不是要我活在愧疚里。
他们要我——活下去。”
“我不斩你们,不是放不下。”
“是我不再被仇恨左右。”
“我的命,是他们用命换的。
我不会把它,浪费在梦里。”
话音落下。
沈惊鸿猛地收剑入鞘,不躲不闪,不攻不杀,任凭幻象扑到身前。
他选择——受。
杀域规则震动。
【违规!未斩执念!】
【抹杀程序启动!】
黑血煞气轰然席卷而来,要将他彻底绞碎。
可就在煞气触碰到他胸口浮生玉的刹那——
白玉大放柔光,八代守阵人残魂气息同时浮现。
初代守阵人声音轻轻响起:
“孩子,守阵不是守仇恨,是守心。”
“你过关了。”
轰——!!!
扑来的三道幻象,瞬间化作点点光尘,消散无踪。
黑血大地渐渐愈合,昏赤苍穹缓缓清明。
【心劫不破自破,杀域,通关。】
光芒再起,第三扇域门在前方缓缓敞开。
门楣之上,只有一个字:
妄。
第三域·妄域。
沈惊鸿缓缓睁开眼,白衣依旧,心却更稳。
他知道,这一关比寒域、杀域更恐怖。
寒域冻身,杀域诛心,妄域——乱神。
他没有停留,抬步踏入第三重光门。
门后世界,颠倒迷离,真假难分。
一脚踏入的瞬间,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无比熟悉、温和到让他心惊的声音:
“鸿儿,醒了。
别玩了,
腊月十三的雪,要停了。”
沈惊鸿猛地僵在原地。
这声音,是——
在第一层梦境里,一遍遍唤他“醒来”、却始终看不清脸的人。
是织梦之初,最源头的那道声音。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