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一卷,神魂微晃。
刺骨的寒意、焦土的腥气、肃杀之气,一瞬全部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轻轻落在眉梢的冰凉雪花,和庭院里熟悉的梅香。
沈惊鸿僵在原地。
眼前不是秘境,不是域门,不是光怪陆离的幻境。
是——凌霄山沈府庭院。
是他刻入魂、痛入骨、循环过无数次的地方。
脚下是青石板,头顶是灰沉沉的雪天,院角那株老梅开得正好。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
风一吹,几片雪花落在他手背上。
凉,是真的凉。
呼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入肺,
真,是真的真。
耳边,清晰地传来下人们扫雪的声音,远处传来兄长练剑的破风之声。
还有厨房飘来的、他最熟悉的甜香。
【妄域,第三关。】
【守关者:真我。】
【过关条件:认妄,不执。】
冰冷的域音刚落,沈惊鸿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际。
雪,正缓缓落下,不急不缓。
今天是——
腊月十三。
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一切痛苦的那一天。
一切轮回的起点。
也是……三层梦境最开始、最牢固、最无解的锚点。
“呵……”
沈惊鸿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涩意。
好一个妄域。
好一个守关者。
好一个“认妄不执”。
把他直接扔回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扔回他最想改变、最想挽回、最想重来的那一天。
这一关,比寒域冻身、杀域诛心,更狠、更绝、更阴毒。
因为在这里,他可以“重来”。
他可以提前戒备。
他可以带家人逃走。
他可以阻止那场灭门惨案。
他可以……拥有一个完美的、幸福的、从未破碎的人生。
这诱惑,比永生、比力量、比自由,更致命。
“鸿儿,发什么呆?快进屋,雪大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妇人披着素色斗篷,撑着油纸伞,站在廊下,眉眼温柔,笑意暖暖,
是他的娘亲。
活生生,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丝痛苦。
不是杀域里的怨毒幻象,
是真正、温柔、等着他回家的娘亲。
沈惊鸿喉结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一切,带她走。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里是妄域。
这一切,都是假的。
一旦他动心、动手、动情、试图改变……
他就会彻底沉溺在这场“完美虚妄”里,永远醒不来。
尊主这是在逼他做一个选择:
要虚假的幸福,还是痛苦的真实。
要团圆的幻影,还是自由的真相。
要“活着”在梦里,还是“醒着”在局中。
“娘……”沈惊鸿声音发哑。
“傻孩子,快进来。”娘亲笑着招手,“你爹和你哥都在等你呢。”
院门口,兄长探出头来,笑着挥挥手:“小弟,快来!我刚练了套新剑招给你看!”
远处,爹爹的声音传来:“鸿儿,过来,为父有话对你说。”
一家团圆,灯火可亲。
人间最暖,不过如此。
沈惊鸿站在雪中,雪花落满肩头,心却在剧烈挣扎。
他太想留下了。
太想了。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刹那——
“滴答。”
一滴血,落在青石板上。
沈惊鸿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不知何时,胸口的浮生玉,渗出了一丝金红色的血。
是魂血。
是他在提醒自己。
——这里是妄域。
——你不能留。
——你一旦留下,就是永远沉沦。
沈惊鸿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动摇已经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清明。
“你们……不是真的。”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廊下的娘亲动作一顿,脸上的温柔笑意,缓缓凝固。
兄长的笑容,渐渐淡去。
爹爹的身影,微微模糊。
整个庭院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你说什么?”
娘亲的声音,渐渐变了。
不再温柔,不再熟悉,变得清冷、淡漠、平静,
和他一模一样。
沈惊鸿猛地抬头。
廊下的娘亲、院中的兄长、远处的爹爹,
身影同时扭曲、融化、收拢、凝聚。
片刻之后。
庭院中央,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剑,眉眼,气息,身形……
和沈惊鸿,完全一样。
一模一样。
连发丝飘动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就是妄域守关者——
真我。
另一个“沈惊鸿”。
“你终于看清了。”
另一个“他”淡淡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这里是妄,是梦,是你最想要、却最不该要的东西。”
“你是谁?”沈惊鸿沉声问。
“我是你。”
“真我”轻轻一笑,“是你心底最想沉溺、最想逃避、最想安稳的那一部分。
我是梦里的你,虚妄的你,幸福的你。”
“而你——”
他抬手指向沈惊鸿,
“是醒着的你,痛苦的你,挣扎的你,局中的你。”
沈惊鸿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面对过帝,面对过魔,面对过塔灵,面对过玉外尊主。
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一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因为他面对的,是自己。
是他最软弱、最渴望、最想放弃的那一面。
“你赢不了我。”
真我轻轻说道,一步一步走近,
“你想家人,想团圆,想安稳,想活着。
我都能给你。
只要你点头,只要你留下,只要你……跟我走。”
“留下,你就是沈府公子,一生无忧,无恨无苦。
离开,你继续做那个破局人,前路漆黑,生死未知。”
“选吧。”
沈惊鸿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自己,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灵魂。
他知道,这不是幻象。
这是他自己的心魔,是他自己的渴望,是他自己的另一条路。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雪花静静落下,落在两人肩头。
最终,沈惊鸿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选……醒着。”
真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确定?”
“放弃温暖,选择寒冷。
放弃团圆,选择孤独。
放弃幸福,选择战斗。”
“是。”沈惊鸿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梦里再好,也是假的。
家人再暖,也是虚的。
人生再顺,也是编的。”
“我沈惊鸿,
不做梦里人,只做醒中客。”
话音落下。
沈惊鸿缓缓抬手,拔出了长剑。
但他没有指向真我,而是指向自己。
“妄由心生,心由我定。”
“我不认你,你便不存在。
我不执妄,妄便困不住我。”
剑,没有落下。
可周身的庭院、雪景、廊屋、灯火……
却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真我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丝释然。
“你过关了。”
身影化作漫天飞雪,消散无踪。
【认妄不执,心无挂碍。】
【妄域,通关。】
天地再次一变。
虚妄散尽,光芒铺地。
第四扇,也是最后一扇域门,在前方静静矗立。
门楣之上,只有一个字,古朴而苍茫:
空。
第四域·空域。
最后一关。
沈惊鸿站在光门之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寒、杀、妄、空。
四域已过其三。
只剩最后一域。
只剩最后一关。
只剩最后一步。
他知道,空域,必将是最恐怖、最彻底、最接近真相的一关。
因为空——
无生,无死,无你,无我。
尊主布下千年的局,将在这最后一域,彻底揭开。
沈惊鸿握紧长剑,抬头看向那扇“空”之门。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一步,一步,一步。
他缓缓踏入了最后一重域。
门后,一片漆黑。
无光,无声,无天,无地,无物,无我。
真正的——空。
就在这片绝对的空寂之中,一道温和而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
“沈惊鸿,
你终于来了。
欢迎来到,
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