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霄沈府的清晨,总是被演武场的兵刃破空声先一步唤醒。

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们还在清扫庭院、烧火备膳,前院那片宽阔平整的演武场上,已经有了人影。

大哥沈惊舟一身深蓝色劲装,手持一柄通体泛着冷光的长剑,正缓缓出招。他的动作不快,却每一式都沉稳如山,剑风内敛,不张扬、不暴烈,可每一次挥出,都让空气微微震颤。那是数十年如一日打磨出来的根基,扎实得无懈可击。

沈家上下都清楚,大少爷练的不是剑,是家主的气度,是撑起一整个家族的定力。

不远处,二哥沈惊澜的身影就显得热闹得多。

他手持一柄阔背长刀,刀光霍霍,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风声,气势刚猛霸道,招招直取要害,完全是一副征战沙场的架势。他本就性子刚烈,一身武功全是在一次次与人较量中磨出来的,年纪轻轻,身上已经有了久经杀伐的凌厉气息。

“喝——!”

一声低喝,长刀横斩,地面上的落叶被刀气猛然掀起,四散纷飞。

沈惊澜收刀而立,额角渗出汗珠,却意气风发,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张扬与锐气。

“大哥,你这剑法也太闷了,打起来一点都不过瘾!”他扬声笑道。

沈惊舟缓缓收剑,眉头微蹙:“江湖厮杀,不是为了过瘾。稳、准、狠,先立于不败之地,才是正道。”

“不败之地哪那么容易。”沈惊澜撇撇嘴,“真要是敌人杀到家门口,像你这样慢慢悠悠,早就被人砍翻了。”

“放肆。”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演武场入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爹。”

沈家家主沈啸苍一身灰色布衣,负手而来。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势,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神色严肃。

“武功高低,不在招式是否热闹。”沈啸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心浮气躁,即便招式再猛,也走不远。”

沈惊澜立刻低下头:“孩儿知错。”

沈啸苍没再责备,目光转向演武场另一侧,微微皱眉:“老四呢?今日怎么不见他练剑?”

提起沈惊鸿,沈惊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小四昨日说剑法枯燥,一早就躲去书房看书了。”

“看书?”沈啸苍眉头锁得更紧,“身为沈家子弟,不勤练武功,整天抱着书本琴谱,将来如何立足?!”

三位兄长都清楚,父亲对沈惊鸿,并非不满,反而是寄予了最深的期望。

整个沈家,谁都看得出来,四个儿子里,天资最恐怖的,从来不是沉稳的大哥、勇猛的二哥,也不是聪慧的三哥,而是最不爱显露的四公子——沈惊鸿。

沈家的凌霄九剑,是江湖上公认的顶尖武学。

第一式到第三式,只是入门;

第四式到第六式,已是一方高手;

第七式往上,每一式都难如登天,数百年来,沈家能练到第九式的人,屈指可数。

大哥沈惊舟十五岁开始正式修炼,日夜不辍,用了整整十五年,才稳稳将前五式融会贯通,第六式至今仍在摸索。

二哥沈惊澜天赋出众,也卡在第六式数年,难再寸进。

三哥沈惊羽心思不在剑法上,只修到第四式,便转去钻研医术机关。

而沈惊鸿,从十岁正式握剑开始,不过四年时间,便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第七式的边缘。

这份悟性,这份根骨,说是百年一遇也毫不夸张。

府里的老管家私下里说过,四公子这等天赋,若是全力修炼,将来沈家出一位武林盟主,都不是不可能。

可偏偏,沈惊鸿对这些毫无兴趣。

他不喜欢厮杀,不喜欢纷争,不喜欢被人仰望,也不喜欢背负那些沉甸甸的期望。

在别人拼命练剑的时候,他在看书;

别人钻研招式破绽的时候,他在弹琴;

别人讨论江湖名望的时候,他在庭院里看雪。

久而久之,江湖上便给了他一个称号——四艺公子。

琴、棋、书、剑,样样精通,却样样不与人争。

听起来风雅,可在弱肉强食的武林里,这更像是一句讽刺。

沈啸苍望着书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惊鸿的心太干净,太温和,没见过江湖的险恶,也不懂生存的残酷。”他低声道,“这样的心性,若是一直待在沈府里,自然安稳无忧。可一旦走出这座大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沈惊舟低声道:“爹,小四还小,等他再大一些,慢慢就懂了。”

“我怕他没有时间慢慢懂。”沈啸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最近江湖暗流涌动,太多人盯着我们沈家,我们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几人说话间,一道白衣身影慢悠悠地从长廊方向走来。

少年一身月白长衫,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眉眼清俊,气质温文,步履轻缓,完全没有习武之人的凌厉,倒像是个书香门第里走出来的公子。

正是沈惊鸿。

“爹,大哥,二哥。”他走上前,微微行礼,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偷懒被抓的慌乱。

沈啸苍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今日练剑了吗?”

“回爹,昨日已经练过三遍基础,五遍凌霄前五式。”沈惊鸿从容回答。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沈啸苍道,“武功一日不练,便退一日,你以为凭你的天赋,就可以懈怠?”

沈惊鸿低下头:“孩儿不敢。”

“不敢就拿起剑。”沈啸苍声音不容拒绝,“就在这里,把凌霄前五式,完整练一遍给我看。”

沈惊鸿没有反驳,默默走到一旁,拿起一柄普通的青钢剑。

他握剑的姿势很轻,不像大哥那般沉稳,也不像二哥那般用力,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杀人的兵刃,而是一支笔、一张琴。

沈惊澜在一旁小声嘀咕:“小四这哪里是练剑,分明是绣花。”

沈惊舟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安静。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动。

第一式,凌霄起手。

剑势平缓,没有惊人的气势,也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是中规中矩,一招一式,清晰标准。

第二式,云开雾散。

第三式,清风拂山。

第四式,明月照江。

第五式,横断九霄。

一套剑法练完,行云流水,毫无破绽,却也毫无亮点。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个资质尚可的少年,练出了一套合格的基础剑法,远称不上惊艳,更谈不上天赋。

沈啸苍看完,眉头依旧紧锁。

“中规中矩,毫无长进。”他淡淡评价,“惊鸿,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总要藏拙?”

沈惊鸿垂眸:“孩儿不懂爹的意思。”

“你不懂?”沈啸苍目光锐利,“你以为你偷偷摸索第七式,瞒得过谁?府里的剑法心法,哪一样不是为你准备的?你为何就是不肯用心?”

沈惊鸿握着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父亲早就一清二楚。

“爹,我不是不用心。”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打打杀杀,不喜欢争名夺利,不喜欢因为一把剑、一套心法,就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沈惊鸿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练到天下第一,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害怕?”

沈啸苍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他从这个少年眼中,看不到一丝对武功的渴望,看不到一丝对江湖的向往,只有一片清澈如水的平静。

这份平静,在寻常人家,是难得的心性。

可在沈家,在这风雨欲来的江湖里,却是最致命的弱点。

“惊鸿,你记住。”沈啸苍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带着沉重,“江湖不相信安稳,世道不怜悯温和。你不杀人,人会杀你;你不抢,别人会来抢你。”

“我们沈家的安稳,不是靠退让换来的,是靠一代又一代人手中的剑,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你可以不喜欢杀,不喜欢争,但你必须要有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能力。”

沈惊鸿看着父亲严肃的面容,看着大哥眼中的担忧,看着二哥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可他心里,依旧不以为然。

他不相信,那些传说中的腥风血雨,真的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不相信,这座从小护着他长大的沈府,有一天会轰然倒塌。

他更不相信,那些爱他、护他的家人,会在某一天,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这时,三哥沈惊羽从外面匆匆走来,神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爹,刚刚收到消息,城西的赵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

一句话,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家也是武林世家,虽然比不上沈家,却也根基不浅,府中高手不下十位,竟然一夜之间,满门被杀。

沈啸苍脸色猛地一变:“可知是什么人干的?”

“不清楚。”沈惊羽摇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出手干净利落,全是一击毙命,显然是顶尖高手所为。”

沈惊澜脸色也严肃起来:“顶尖高手?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对赵家下手?”

沈惊舟沉声道:“赵家,也有一套祖传的剑法绝学。”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目标,是武学秘籍。

而沈家的凌霄九剑,比赵家的剑法,要珍贵百倍。

沈惊鸿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父亲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不杀人,人会杀你;你不抢,别人会来抢你。

原来,不是危言耸听。

原来,那些遥远的血腥与杀戮,已经离他们这么近。

沈啸苍抬头,望向天空,云层低沉,天色阴暗,仿佛有一场大雨,正在天边酝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从今日起,府内全面戒备,护卫加倍巡逻,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夜间不得熄灯。”

“所有人,随时准备应战。”

一声令下,整个沈府,瞬间进入了紧绷的状态。

沈惊鸿站在演武场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剑身清冷,映出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容。

他忽然觉得,这柄剑,好像比昨天重了很多。

以前,他练剑,是为了打发时间,为了不违逆父亲,为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天赋。

而从这一刻开始,他隐隐明白。

这柄剑,将来或许要用来守护,要用来抵挡,要用来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血腥与黑暗。

只是那时的他,还太过天真。

他以为,只要握紧剑,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可以守住沈府,守住安稳。

他不知道,当那一夜的暴雨真正落下时,一切的防备、一切的努力、一切的期盼,都会被无情撕碎。

他更不知道,这柄他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剑,将会在不久后的未来,沾满鲜血,支撑着他,走过一场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永无止境的噩梦。

晨风吹过演武场,带着一丝凉意。

少年握着剑,站在家人中间,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名为不安的情绪。

江湖的暗潮,已经近在咫尺。

灭顶的灾难,正在步步逼近。

而他,还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