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北地的风带着入骨的寒意,掠过青苍山脉,一路卷到凌霄山下。
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占地极广的宅院静静矗立。
飞檐翘角,青瓦白墙,朱漆大门上悬挂着一块烫金匾额,笔力苍劲——凌霄沈府。
这是江湖上无人不知的名号。
百年传承,武学世家,一手凌霄九剑冠绝天下,数百年来,不知出过多少名震一方的侠客与高手。即便在整个武林版图里,沈家也始终稳稳占据着一席之地,声望、实力、人脉,无一或缺。
此刻夜色已深,细雪无声飘落。
府内深处,一座雅致的小院里,灯火还亮着。
院中栽着几株寒梅,雪落枝头,暗香浮动。
廊下挂着两盏羊皮灯笼,暖黄的光漫出来,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柔和。
房间内,少年临窗而坐,指尖轻拨琴弦。
他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俊,肤色白皙,气质温雅,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挺拔。
他便是沈家四公子——沈惊鸿。
琴声不急不缓,清泠如泉,没有激昂的曲调,也没有刻意炫技,只是随心而弹,像是在与这夜雪轻声对话。
沈惊鸿在家中排行最小。
大哥沈惊舟,沉稳持重,武学根基最厚,是沈家早已内定的下一代家主;
二哥沈惊澜,性情刚烈,好武善战,年纪轻轻便在江湖上闯下不小名声;
三哥沈惊羽,心思缜密,不专修剑法,却精通医术、机关、暗器、易容,几乎是个全才。
三位兄长各有所长,各担其责。
唯有他沈惊鸿,最不像一个肩负武学家业的子弟。
他不爱争强,不喜打杀,对家族重担没有半分执念,对江湖名望更是毫无兴趣。
平日里,他最常做的事,便是练剑、看书、弹琴、观雪,日子过得清淡而安稳。
外人提起沈家四公子,多半会赞一句“天资卓绝,四艺俱全”,可只有沈家人自己清楚,这位四公子的天资,究竟有多可怕。
沈家绝学凌霄九剑,博大精深,晦涩难修。
大哥沈惊舟苦修十五年,方才稳稳掌握前五剑;
二哥沈惊澜天赋过人,也卡在第六剑多年,难再寸进;
三哥沈惊羽本就不以剑法为主,修为只在三四剑之间。
而沈惊鸿,无人督促,无人强逼,不过三年时间,便已悄然触摸到第七剑的门槛。
这份天赋,若是放在别的子弟身上,早已被家族当成至宝,日夜打磨,全力培养。
可沈惊鸿自己,却始终藏拙。
在父亲与兄长面前,他永远只表现出第五剑的水准,中规中矩,不冒头,不耀眼,不引人注目。
他不是不喜欢剑。
他只是不喜欢剑带来的杀戮、纷争、欲望与毁灭。
琴声忽然一顿。
沈惊鸿抬眼,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雪。
雪不大,却绵密,一片片落在梅枝上、屋檐上、庭院里,悄无声息,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覆盖成一片洁白。
他微微出神。
这样平静的日子,到底还能过多久?
最近一个月,府里的气氛,早已不像表面这般安宁。
护卫增多,巡逻加密,父亲常常彻夜待在书房,大哥面色凝重,二哥收敛了往日的跳脱,三哥则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不知在准备些什么。
一种无形的压抑,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整个沈府上空。
沈惊鸿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
他虽不涉江湖纷争,却也明白,一个传承百年的武学世家,背后藏着多少觊觎,多少算计,多少暗藏的杀机。
凌霄九剑、沈家秘藏、历代积累的人脉与财富……任何一样,都足以让江湖人为之疯狂。
只是他不愿去想。
不愿去相信,那些腥风血雨,真的会落到自己头上。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青色身影踏着碎雪而来,步履轻缓,气息沉稳,正是三哥沈惊羽。
他看到窗内灯火与少年身影,脚步微顿,随即笑了笑,走到窗边。
“小四,这么晚了还在弹琴?”
沈惊羽声音温和,“爹方才还在问,说你今日练剑时间不够,又在偷懒。”
沈惊鸿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三哥,我今日练了三遍基础剑法,两遍凌霄前五式,不算偷懒。”
“你啊。”沈惊羽无奈摇头,“爹是希望你更进一步,不是让你原地踏步。你天资比我们任何人都好,若是肯用心,将来沈家,未必不能在你手上更上一层。”
沈惊鸿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我不想更上一层。”
“嗯?”
“我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他轻声说,“大哥当家,二哥护院,三哥管内务,我就弹琴练剑,这样不好吗?”
沈惊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
“小四,江湖不是庭院,世道也不是琴曲。”他声音放低,“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想,就不会发生。”
沈惊鸿抬眼:“三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惊羽眸色微深,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最终还是轻轻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江湖上有些动荡,你安心待在府里,别乱跑,有我们在。”
说完,他不再多言,叮嘱一句“早些休息”,便转身离去。
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廊檐转角,雪落在他肩头,悄无声息。
房间内重新恢复安静。
沈惊鸿坐在原地,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却再也没有弹下去的心思。
三哥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缓缓推开房门。
冷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
他抬眼望去,整个沈府在夜色与白雪中静静沉睡,灯火点点,错落有致。
前院的护卫身影在暗处无声游走,甲叶轻响,警惕如鹰。
远处,父亲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那一片安宁祥和之下,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暗流与危机?
沈惊鸿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他记事起,沈府便是这样安稳,这样温暖,这样牢不可破。
爹娘健在,兄长和睦,下人恭敬,生活无忧,岁月静好。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一切会被撕碎。
他更没有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狠,那么绝。
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狠到他连悲伤都跟不上。
绝到整个沈府,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尽数化作黄泉之客。
雪还在下。
沈惊鸿站在门前,静静望着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寒梅暗香,灯火温柔,庭院安静,岁月温柔。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一定会没事的。”
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祈祷。
“爹娘会没事,哥哥们会没事,沈府会没事……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
他转身,准备回房。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极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院墙外侧掠过。
快得像一道影子,轻得像一片羽毛。
护卫们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暗处巡逻。
可沈惊鸿的心脏,却毫无理由地猛地一缩。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黑暗深处。
夜色如墨,雪落无声。
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那片无边黑暗里,静静地、冷冷地,盯住了沈府,盯住了这座小院,盯住了他。
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猛兽,在等待扑杀的那一刻。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握紧。
雪,还在静静落下。
夜,依旧漫长。
而一场足以将整个沈府吞噬的风暴,正在这场看似温柔的夜雪之后,悄然酝酿。
他不知道。
这是他最后一个安稳的夜。
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沈府。
最后一刻,拥有全部的家人。
从今夜之后,世间再无凌霄沈府的四公子。
只有一个从血与火、梦与死中爬出来的——复仇者。
雪落满肩,寒意入骨。
少年站在灯下,身影清瘦,却不知命运的刀锋,已悬在头顶。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