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石头 (4K)

手机屏幕的白光在山林的黑夜中十分扎眼，秦川胜眯起眼睛，开始仔细浏览云水手机相册里的那些图片。

由于像素压缩严重，图片中的文字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只能一点点辨认。

图片大体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废弃养老院的网页截图。

这篇在地下怪谈论坛流传甚广的帖子，其主要叙述的内容非常简单。

它并不是什么严谨的官方调查报告，而是一名不知名的三流怪谈记者，对一名中年女性所做的深度采访稿。

从这名女性略显语无伦次的口述中可以得知一些关于她的信息。

她的真实身份，是当年发生骇人怪事的“恒久之家”养老院里，雇佣的一名负责打扫卫生和照顾老人起居的钟点工。

根据这名钟点工的描述来看。

恒久之家在最初建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一家接收那些无儿无女、或是被家属抛弃的孤寡老人的普通私立机构。

转折点发生在半年后。

钟点工在接受采访时，有些神经质地回忆道：

“我入职大概几个月后吧。有一天清晨去打扫卫生，突然发现……

发现养老院一楼那个最宽敞的活动大厅正中央，不知道被谁搬来并供奉着一块石头。

那石头很大，灰白色的，表面凹凸不平。院长没有解释石头的来历，只是严厉警告我们这些护工不要随便去碰。”

采访稿到这里，画风急转直下。

钟点工表示，自从那块石头出现后，整个养老院就开始怪事不断。

那些原本只是有些老年痴呆或是行动迟缓的老人，行为开始变得越发诡异。

只要是靠近过活动大厅，或者在石头附近停留过一段时间的老人，就会开始出现极其严重的意识混乱情况。

“他们开始不睡觉了。整夜整夜地坐在床上，对着墙壁笑。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红蓝铅笔和蜡笔。

那些已经拿不住筷子的老人，竟然开始在病房的白墙上、床单上、甚至是在自己的手背上疯狂地画着同一种图案。

我偷偷看过……他们画的是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像是鸟居一样的黑色图案……”

看到这里，秦川胜的面色一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

鸟居......

无论是之前在东京张贴的那些四角写着“女”字的诅咒贴纸，还是刚才在山下看到的四角写着“了”字的版本。

无论细节如何变化，无论写的是“女”还是“了”，最核心的图案始终都是同一个白底黑线，歪歪扭扭的简陋鸟居。

再结合深水雏子的回忆来看，这篇采访的可信度并不低。

如果将目前所有与诅咒贴纸有关的事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那么，这篇关于养老院的报道，很可能就是最早的记录。

也就是说，那些诅咒贴纸的源头……极有可能正是从这间名为恒久之家的养老院开始的。

秦川胜继续往下翻，很快看到了采访的结尾部分。

“就这样过了大概三个月。”

钟点工的采访记录在这里出现了一长段省略号，似乎是受访者一度情绪崩溃，无法继续叙述。

“那是个晚上……所有的老人都像是听到了什么集合的命令。

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像是一群行尸走肉一样，陆陆续续地走到了活动大厅。

然后……他们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就那么直挺挺地，用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撞向大厅中央的那块石头……

脑浆和血……全都是血。石头把血都吸进去了……”

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采访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的批注则简单说明：

这起惨绝人寰的老人集体自杀事件，最终被当地警方以“群体性癔症”为由强行压下，而“恒久之家”也因此彻底关门。

又是石头。

看到这里，秦川胜彻底在心底印证了之前的推论。

毫无疑问，那块石头就是一切惨剧的源头。

它拥有与了君、红衣女人等怪异相似的特性，能够污染、甚至操控活人的精神，最终诱导他们完成如同献祭般的自杀。

迄今为止遇到的种种事件，与这份记录的细节几乎完全吻合。

秦川胜划动屏幕，继续阅读第二部分，也就是那份关于山间学校的地下杂志报告扫描图片。

这份报告的时间线，在养老院倒闭的数年之后。

当地政府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将那片废弃的“恒久之家”建筑群低价接手。

经过简单的翻新和重新粉刷，将其改建为一所专门用于接收城市生源的山间学校、承接所谓的自然体验学习项目。

而惨剧的受害者，变成了一群来自关西某知名私立国中、前来参加林间修学旅行的十几岁初中生。

杂志上的文字记录，充满刻意营造恐怖氛围的春秋笔法，但剥去外壳，核心事实依然清晰。

文章称，在入住学校的头几天，气氛还算正常。

但在第三天夜晚，数十名因为兴奋而偷偷溜到宿舍阳台的学生们，在阳台朝向的那斐山山林边缘，目睹到了极其恐怖的画面。

一名幸存下来的女生在日记中如此写道：

“那是一个比树还要高的白色巨影。它的手长得惊人，一直在对着我们招手。

它没有五官。只是从那个方向，一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在喊：‘来呀——来这边呀——有柿子喔——’”

秦川胜几乎立刻明白了。

这个白色巨影，和他初次踏入那斐山时所见到的是同一种东西——

即告示牌上提到的胜大人，或者说，被当地人称作猿神的怪异。

杂志后续的记录，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当时，有一名女生似乎是被那声音彻底迷惑了，她竟然朝着那个白色巨影回应了一句。

至于她当时究竟说了什么，已经无人知晓。

仅仅在几天之后、等到旅行即将结束，大巴车准备接他们返回城市的时候。

那名女生突然在宿舍里发了疯，嘴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一句话：

“我要去那斐山！让我去那斐山！祂在等我！祂要我做祂的新娘！柿子！祂那里有柿子！”

喊完这句话后，她猛地挣脱众人，力气大得连几名男老师都按不住，径直朝着那斐山的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这种诡异至极的场面，对于这些十几岁的学生来说，冲击实在太大。

强烈的恐惧心理，很快在原本就心智尚未成熟的学生群体中扩散开来。

紧接着，极其严重的集体歇斯底里事件爆发了，很多学生因此发疯、自残。

最终，这场修学旅行以极其惨重的伤亡收场，这所山间学校也再次被彻底封停，荒废至今。

至此，秦川胜已经将手机里的两部分资料全部看完。

一旁的云水早已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秦兄……您看出什么头绪了吗？”

深水雏子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同样写满了好奇。

秦川胜沉默片刻，在脑海中反复梳理着这些零散的事件。

很快，一条逐渐清晰的脉络在他的思绪中铺展开来。

秦川胜抬起头，开口道：“事情大概是这样……”

他娓娓道来——

最早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告示牌上记载的几百年前。

当年，村中的女人在田地里撞石而死，愤怒的村民又将名为“胜”的男人打死。

也正是在那之后，诞生了名为“胜大人”的怪异，并逐渐被人供奉、崇拜。

再往后，时间跨越到几十年前。

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山脉的西侧，一些投资商在某个神秘教派的暗中运作下，建立起一所名为“恒久之家”的私立养老院。

然而没过多久，养老院里便接连发生骇人事件。

丑闻爆发之后，养老院很快倒闭，被彻底废弃。

多年之后，不知情的当地政府接手了这片建筑群，改建成一所接收城市学生进行研学体验的山间学校。

结果，换汤不换药，惨剧在同一片土地上再次上演。

时间继续向后推移。

那斐山的东侧，又兴建起一座公寓——后来被人称为“幽灵公寓”。

不久之后，“麻悉罗先生的游戏”开始在孩子之间流传。

了君因此被当作替身献给胜大人，最终死亡，并在死后化为新的怪异。

了君事件发生后，不少家庭陆续搬离那里。

其中一部分人，搬到了后来魔法少女山田事件中遇到的贝塚阳太就读的雏菊幼儿园附近。

再往后，不知因何缘故，红衣女人出现了。

它开始刻意传播诅咒贴纸，引诱人们前往近畿。

同时，各种围绕近畿诞生的都市传说也逐渐出现，例如水坝、自杀屋。

越来越多的人因此被吸引而来。

而近畿的怪异，也在这一连串事件之中，逐渐向整个关西，甚至东京扩散开去。

“虽然只是个相当粗糙的推论，但目前来看，至少大部分事情都能解释得通。”秦川胜说道，“不过……还有一些疑点。”

随着整条线索被串联起来，数个新的疑点也随之浮现出来。

第一个疑点——那块石头。

它究竟从何而来？又是怎么出现在养老院大厅里的？

关于石头本身的来历，目前仍然无从得知。

另外，按照山路岔口那块连环画告示牌上的记载，几百年前，这块巨石早已被那些村民费尽周折搬到了那斐山的最高处。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主峰之上修建了一座神社，将其当作胜大人的本体供奉起来。

可问题在于，在几十年前的新闻资料里，这块石头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山脉西侧的山脚下。

而且，堂而皇之地被摆在那家名为“恒久之家”的私人养老院活动大厅中央。

这显然说不通。

难道是养老院背后的神秘教派在暗中作祟？

又或者……那块石头，本身就具备某种能够自行移动的特性？

秦川胜在心中推测。

第二个疑点——红衣女人。

目前为止，他们遭遇过的怪异，其成因大多已经能够推测出来。

唯独红衣女人的来历依旧一片空白。

不过从现有情况来看，她多半也是死后才演变成的怪异。

起初，秦川胜曾猜测，她的诞生或许与近畿山中的“胜大人”脱不开关系。

但现在，随着胜大人的来龙去脉逐渐清晰，一个更关键的事实也浮出水面——那块巨石才是一切的源头。

既然如此，原先那个将红衣女人与胜大人联系在一起的推测，自然也就站不住脚了。

就在秦川胜沉浸在线索推演之中时。

一旁的云水无意间瞥向学校建筑群的方向，突然惊呼一声。

“秦兄、秦兄！”他连敬语都顾不上了，急忙伸手扯了扯秦川胜的衣袖，“秦兄！你快看那边！”

云水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下方那片黑魆魆的山谷。

深水雏子闻言，也立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秦川胜迅速将手机塞回云水的怀里，快步走到岩石的边缘，俯身向下看去。

下方的深山之中，通往那座废弃山间学校，也就是昔日养老院旧址的盘山土路上。

忽然亮起一串刺目的车灯，一支车队从黑暗的密林中驶出。

十几辆没有悬挂任何民用或警用标识的黑色越野车与大型厢式货车，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路驶来。

“哧——”

伴随着一阵刹车声，车队停在山间学校的铁栅栏大门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云水眼睛瞪得老大。

“这种时候，现在可是深更半夜啊！尤其是这种发生过这么多诡异怪死事件、连本地人都不敢靠近的凶地。

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这么一支庞大的车队？看这阵仗，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探险客或者迷路的游客！”

秦川胜半蹲下身子，细细观察着下方那些车。

车门接连打开，迅速跳下来数十道身影。

转眼之间，山间学校门前已经聚集起数十人。

这些人全都穿着一整套从头包裹到脚的白色连体防护服。

面部是带有呼吸过滤装置的密封头盔，而在胸口与手臂关节的位置，还贴着一道道醒目的蓝色封条。

看到这种极具辨识度的装扮，秦川胜立刻猜出了他们的来历——追弔祸征局。

这是隶属于日本警视厅最高机密序列的官方机构之一，专门负责处理重大灵异灾害事件。

同时，也是最近一个月内，无论直接还是间接，都与秦川胜多次产生交集的组织。

念及至此，秦川胜的心中又有些疑惑。

按照他此前两次亲眼目睹这些白衣人出动的经验。

无论是武藏野市井之头公园那场利用灵体蚯蚓制造的公园集体上吊事件，爆出鸽子咒杀术的现场。

还是不久前涩谷十字路口，江野祥平借助“奇迹”引发大爆炸，催生出成群人蛭的恐怖袭击事件。

这些代表官方意志的追弔祸征局人员，正如已故的佐藤警事所说的那样，始终遵循着刻板却又理性的行动逻辑。

他们从不会在怪异事件刚刚露头、尚未造成大规模破坏时提前干预。

只有当灾难彻底爆发，并且已经造成惨重的人员伤亡，事件烈度被评估为“不可控灾害级”之后。

他们才会穿着这身防护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现场接管、封锁、清剿残留。

这已经成为日本民众认知中，他们固定不变的行动模式。

可是现在！

秦川胜盯着下方。

那些白衣人正拿着强力破拆工具，准备切断学校大门上的铁链。

这大半夜的，这所山间学校早就已经荒废了十几年。

里面根本没有活人，自然也不可能正在发生什么需要立刻镇压的大规模伤亡事件。

那他们为什么会趁着夜色，兴师动众地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的遗址来？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必然是为了某种十分危险的怪异，或者说，与怪异有关的某件东西。

而结合刚才云水手机里的那些资料来看，最有可能的目标……正是那块石头。

“难道……”

秦川胜与云水对视了一眼，一个大胆的猜测不约而同地在两人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他们也在追查这些源于近畿的怪异？”秦川胜低声问道。

云水接过话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今晚多半也是冲着那块石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