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常世 (4K8)

“秦兄,这局势……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云水问道。

秦川胜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夜空忽然传来一阵螺旋桨旋转的轰鸣。

“轰隆隆隆——”

他抬头望去,一架直升机正从那斐山的低空空域掠过。

机身通体纯黑涂装,没有任何警视厅的徽章、自卫队的编号之类的标识。

机腹悬挂的探照灯亮起,光柱在密林间来回扫射,似乎正在山体上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

秦川胜借着月色,看清了机身的特征:串列式双座座舱,短翼,以及独特的尾桨设计。

这东西他前几日在新闻播报里见过,型号为“OH-1隼”的直升机。

这是日本本土开发的一款军用侦察型武装直升机。

主要职能是在复杂战场环境下执行低空侦察,可以加装武器挂架,辅助反恐部队执行火力打击。

追弔祸征局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连军用级别的侦察直升机都能随意调动。

“都开始地空联合行动了吗……”云水仰着头喃喃道,“看起来那块巨石相当不得了啊。所以……秦先生,咱们还要继续去山顶的神社吗?”

秦川胜看了一眼山下,说道:

“现在情况不明,又加上山中大雾渐起,如果贸然下山撞上了追弔祸征局,只会徒生祸端。”

云水脸色一僵,他太清楚那帮人的行事作风了。

在封锁区内遇到闲杂人等,轻则直接拘禁清除记忆,重则当作怪异当场击毙。

“不管他们找什么,我们继续往上走,前往山顶的神社。”秦川胜下达了决断。

话音刚落,白雾变得浓郁起来,能见度急剧下降,十米开外已经是混沌一片。

“明白了。听秦兄的。”云水果断答应,没有任何违逆的打算。

一路走来,眼前这个男人所展现出的狠辣手段,早已让他在心底将其视若神明。

“走。”秦川胜一马当先,“都小心些,说不定待会儿就会遇到那个胜大人的本体。”

三人继续朝上方攀登,山路开始变得平缓,前方的白雾中隐约出现一座鸟居的轮廓。

秦川胜走近时,突然发现这鸟居的颜色不对。

不是日本各地神社里最常见、象征着除魔与神圣的朱红色,而是黑色。

细看之下,赫然是由栎木打造而成的漆黑鸟居。

“这颜色……”云水眉头紧锁,忍不住嘀咕道。

“虽然用不刷漆的原木做的鸟居也有,但这种漆黑的颜色,实在是太罕见了。不过……意外地觉得有点眼熟啊!总觉得这黑色的形状,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我也觉得。”一直沉默不语的深水雏子也附和道。

秦川胜仰头注视着鸟居的横梁,思索片刻,说道:“继续走。”

三人随即穿过那道象征神域与俗世分界的漆黑鸟居,之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质参道。

石阶足有数十级,缝隙间杂草丛生,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

顺着参道步行约莫几分钟,一座神社便呈现在三人眼前。

神社构造倒是出奇的标准,完全遵循神道教的传统制式。

参道的左侧入口处,有一个石质水池,角落里还胡乱丢弃着几把朽烂的竹制水柄杓。

这东西名为“手水舍”。

参拜者在进入神域前,必须在此洗手漱口,象征着净化身心、洗去现世的污秽。

当然,眼下这水池里积蓄的只有死水,谁也不会去碰。

秦川胜越过手水舍,正前方是一座宽敞的木质建筑。

屋顶茅草早已烂透,连注连绳都断成几截垂在半空。

这是神社供信徒拜祭的前殿,又称“拜殿”。

过去,信徒们会站在这里,向赛钱箱里投币,摇动铃铛,然后鞠躬、拍手祈福。

拜殿通常与后方的本殿相连,形成一个整体。

“这里就是那帮村民为了平息怨气,供奉那个胜大人的神社吗?”云水四下打量一番。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连一点怪异的气息都察觉不到。秦兄,咱们还是直接去本殿看看吧。”

秦川胜点了点头。

前殿不过是供人参拜的形式,神社真正的核心,永远在后方的本殿。

本殿通常供奉神体、神像或御神体,是整座神社最神圣的所在,也正是所谓供奉胜大人的地方。

三人绕过拜殿的木隔断,穿过一条短短连廊,来到本殿门前。

秦川胜直接踹开木门,本殿堂中的景象十分荒凉。

两侧的木质墙壁上,并未开设窗户,而是立着两幅巨大的画作。

准确地说,是直接画在木板上的壁画。

地上则是一片狼藉,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

而在大殿最远处的正中央,高高的木质台阶上,供奉着一个黑漆漆的木制神龛。

秦川胜踏入其中,云水紧随其后。

两人对这阴森的环境倒是没有什么剧烈的异常反应。

反倒是一直表现得颇为镇定的深水雏子,情况有些不对劲。

“呃……”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这里的环境……太熟悉了,昏暗封闭的神殿,让她不由自主想起里世界的暗之社殿,她曾在那里遭受过无尽的酷刑。

仿佛记忆被强行唤醒一般。

皮肉烧焦的焦臭在鼻尖萦绕,刺耳的哀嚎声也再次在耳边回荡。

深水雏子的双腿渐渐发软,一只手突然落在她的肩膀上。

“头又开始疼了吗?”秦川胜问道,“一路上辛苦了。放松点,深呼吸。这里没什么东西能伤到你。”

他的声音,将深水雏子从层层叠叠的恐怖幻象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嗫嚅着嘴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深水雏子偷摸打量着身旁的高大男人,在心底暗暗评价道:

秦先生……意外地是个很细心的人呢……

虽然他有时候看起来很吓人,手段也常常比怪异们还要残忍。

可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不适。

而且,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秦先生的身上,似乎完全不存在“恐惧”、“惊慌”甚至是“紧张”这种负面情绪。

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他都绝对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只是站在他身旁,被他轻轻拍一下肩膀,心里就会不自觉地安定下来。

秦川胜自然不知道深水雏子内心的小九九。

他只是出于维持队伍战力和避免麻烦的考量,随手拉了她一把。

确认深水雏子恢复正常后,便没再理会她。

他站在一侧墙壁前,开始细细观看巨大的壁画。

画作采用典型的日本浮世绘风格,色彩对比极具冲击力,描绘的正是那位胜大人的形象。

与传说中相符,五官模糊不清,通体呈白色,体型非常巨大,手臂也出奇的长。

手臂自然下垂,竟然能一直垂到小腿的位置。

“确实有些像是猿猴……难怪后来会演变成‘猿神大人’的信仰。”秦川胜自语道。

看完壁画,他又低头扫视起遍地的杂物。

本殿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来自不同年代的物件儿,最显眼的是数量多得惊人的诅咒贴纸。

秦川胜弯下腰,捏起一张相对完好的贴纸,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种诅咒贴纸,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只是经历这一连串事件后,再看时忽然察觉出端倪。

鸟居、人形、女人......

猛然间,秦川胜终于明白这些贴纸上每个元素所代表的含义!

最核心的黑色鸟居图案,它指代的是他们刚才在参道入口处穿过的漆黑栎木鸟居。

鸟居中央形似火柴人的凌乱黑色人形,并非随手涂鸦,而是对墙上那幅胜大人浮世绘的抽象化描绘。

至于四角的“女”字……那就更直接了。

它代指名为“胜”的男人,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化为怪异时,都对女人怀有扭曲而变态的渴望。

正当他沉思的时候,不远处的角落传来声响。

云水蹲在神龛下的一堆杂物前,一边翻找一边说道:“秦兄,我这边也找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说着,他站起身,用力一扯,从杂物堆里硬生生抽出一件白色衣物。

云水提住衣服的两个肩膀,将它抖展开来,看起来是一件魔改版的基督教神职长袍。

极简的领口设计、宽大的袖口、经典的白色长袍,衣摆极长,可直垂至脚踝。

作为宗教人士,云水自然认得这种衣服。

通常由西方神职人员在礼拜仪式或圣礼中穿着,起源于古罗马时期的白色长衣。

在基督教文化中象征纯洁与神圣不可侵犯。

天主教、圣公会、路德宗等大型教派都广泛采用这一款式。

这件袍子的胸口位置没有十字架,而是用黑线绣着代表胜大人的火柴人图案,看起来极其违和。

秦川胜看向云水手中的长袍,想起深水雏子刚才在半山腰提到的情报。

那家名为“恒久之家”的养老院,正是由某个神秘教派暗中资助建立。

如此一来,一切线索便对上了。

秦川胜盯着衣服说道:

“这些长袍……多半就是建立‘恒久之家’的教派留下的。他们把‘胜大人’或者那块石头包装成信仰,用来蛊惑人心。”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些细节。

无论是教派,还是诅咒贴纸,都不过是手段而已,真正引发一切异变的源头始终只有一个,那块被各种资料反复提及的灰白色巨石。

秦川胜随手扔掉诅咒贴纸,向本殿深处走去,那座高高在上的神龛就在前方。

神龛表面雕刻着云纹,两扇小门紧闭。

他没有丝毫敬畏,直接伸手按在门扉上,用力掀起。

神龛内部顿时暴露出来,里面塞满密密麻麻的市松人偶,还有大量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柿子。

唯独本该安放御神体的位置,如他先前推测的一样,并没有那块引发人们自杀的灰白石头。

这一幕,也恰好解开了先前的一个疑点——

那块石头,究竟是如何从受人供奉的山顶,被转移到养老院里的。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多半正是那些身穿白袍的神秘教派教徒所为。

“真的没有石头?”云水探头看了一眼,说道:

“看来那块巨石确实还在山间学校,或者说养老院的遗址里。这样的话,追弔祸征局十有八九就是冲着那块石头来的。”

话音刚落,殿外的雾气忽然被山风卷入神社之中,地面堆积的杂物被吹得四处乱撞。

“当心。”秦川胜目光一沉,“这雾气倒灌得有些古怪。我出去看看。”

说完便转身走出神社,刚踏出殿门,他便感觉有些不对劲。

前方弥漫的白雾之中,本该通往半山腰参道与密林的方向,隐约浮现出大片庞大的建筑轮廓。

“那是什么?!”

云水与深水雏子也看清了雾中的景象,顿时愣住。

云水忍不住惊呼:

“那些房子是怎么回事?!咱们现在不是在斐山主峰山巅吗?周围应该全是悬崖和原始森林才对!

怎么才进出神社一会儿工夫,前面就凭空多出一整片建筑?刚才上山的时候,我们明明还在爬坡!”

秦川胜忽然发现,那种高海拔山巅特有的气压差已经消失了,脚下的地面踩起来很平坦,感觉就像站在平地上。

仿佛在踏出殿门的一瞬间,海拔突然降低了。

不仅如此。

他抬头望向天空,刚才穿过黑色鸟居时,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此刻的天空,却透出一丝光亮,不是月光,而是破晓前才会出现的晨光。

仿佛整整一夜的时间,在他们进入神社的十几分钟里,被凭空抹去。

秦川胜立刻掏出手机。

左上角的信号栏显示着红色的“无信号”叉号,这在深山中倒不算奇怪,但状态栏里的时间也变成了一串不断跳动的乱码。

“手机……”

见状,云水和深水雏子也连忙掏出各自的手机。

“欸?!怎么回事?我的手机关机了!”

“我也是!刚才在半山腰看资料的时候明明还有很多电,怎么可能一下子耗尽?”

秦川胜最初还怀疑只是幻觉,或者中了至今未现身的胜大人的精神干扰。

但当他看到两人的手机也出现同样诡异的异常后,心中的猜测很快被推翻。

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现实层面的转移,时间与空间同时发生错乱,与现世彻底割裂开来。

这样的景象,让他不由想起一个极为生僻却又异常贴切的词语——

秦川胜看向神情惊惶的两人,问道:“你们……知道什么是‘常世’吗?”

深水雏子愣了一下。

“常世?是古代神话中提到的那个常世吗?”

云水则猛地反应过来,大声说道:

“秦兄!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不知不觉进入‘常世’了?!”

秦川胜点了点头。

“只能这样解释。”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从词源上看,‘常’意味着恒常、永远、不变,‘世’指世界、世间。两者合在一起,‘常世’可以理解为——永恒不变的世界。

它与我们所处的‘现世’正好相反。现世短暂、变动、充满无常,而常世则被认为是恒定不变的另一侧。

在许多传说里,这个词常被用来指代神灵、幽灵、妖怪,甚至某种理想境界所居住的空间。

《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也曾把常世描写成神灵与仙人居住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那多半只是古人的美化。我更倾向于认为,所谓常世,其实是一个只有怪异存在的空间。或者说,一个完全与现实世界隔绝的神秘领域。

在那个世界里,时间、空间,甚至基本的物理规则,都与人间完全不同。”

秦川胜抬起手,示意两人看向各自的手机。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手机的电量会被瞬间抽空,时间变成乱码,以及为什么我们明明在山巅,却站在了平地上。”

他又指向远处那座看不清具体形象的建筑物的方向。

“在现世之中,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神隐’事件。比如有人在山林、隧道,或是无名小路上突然失踪,彻底消失。

官方往往会把这类事件,与‘常世’联系在一起。

而眼下这种情况,多半就是在我们走出神社的那一刻,踏入了常世。

换句话说——我们已经被神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