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恒久之家 (5K)

“献祭……”云水听到这个词,猛地一拍大腿,开始来回踱步,“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毕竟是摸爬滚打多年的修验者,论起见识,远超寻常的除灵师,经过秦川胜的点拨,先前零散的线索顿时串联起来。

“秦兄所言极是!如此看来,不管是用麻绳上吊,还是用脑袋撞石头,本质上全都是在为那块山顶的石头提供祭品!

这样一推演……那个在东侧被吊死的替身了君,刚才被您收服的那个红衣女人,甚至包括连环画里的胜大人!

它们全都是因为成了献祭品死后,进而演变成的怪异!

哪怕死后,它们也被剥夺了自由。只能继续充当那块石头的‘爪牙’,

以各种诡异的游戏、都市传说和诅咒贴纸作为媒介,在整个关西甚至是东京散播关于近畿的消息。

源源不断地引诱活人来到此处,重复那个骇人的献祭过程?”

秦川胜看着激动的云水点了点头。

“以目前我们所掌握的线索来看,这是最符合怪异逻辑、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这种杀人与传播的形式,如果放在华夏的古典怪谈里,有着一个非常贴切的名词可以形容——有些像是‘伥鬼’。”

“伥鬼?”云水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原来如此!我曾在一本古籍中听说过这样的典故。”

一旁的深水雏子一直是个乖巧的听众,此时也忍不住插话道:

“这个我好像也知道。我以前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也有在书上看过类似的故事。

就是那种中国民间传说里,被山里的老虎吃掉之后,灵魂无法超生,反而被猛虎役使的恶鬼。

它们会化作人的模样,跑去诱骗其他人走进山林给老虎当食物。”

秦川胜见状倒也没有感到意外。

对于这两名土生土长的日本人能如此熟悉华夏的志怪故事,实则是情理之中的事。

华夏古代的志怪故事,在日本一直有着极其深厚而漫长的流行基础。

早在隋唐时期,日本便通过规模庞大的遣隋使、遣唐使,大规模学习华夏文化。

大量汉文典籍被成船运入日本,其中就包括许多光怪陆离的志怪、笔记类作品,例如《太平广记》、《酉阳杂俎》等。

这些充满东方气息的书籍,很快受到僧侣与学者的推崇,被反复研读,甚至一度成为平安京贵族文化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到了江户时期,日本国内更是迎来“怪谈文化”的繁荣。

许多落魄文人与画师开始改写、再创造那些源自华夏的故事,为其披上和服,使之逐渐彻底日本化。

久而久之,“伥鬼”、“狐妖”、“姑获鸟”这类概念,也悄然融进这片土地的文化之中。

深水雏子见秦川胜没有说话,便大着胆子继续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秦先生。书上还说……那种山中的精怪、猛虎,它们吃掉的人越多,吸收的生气越足,它们自身的能力也就越厉害。

如果那块石头真的就是所谓的‘老虎’,那它在这座那斐山上,可是整整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啊。

这几百年间,得有多少像村民、探灵主播这样的人被它当成了献祭的食物?

那岂不是说……那个源头,现在已经变得无比恐怖了?”

听到这个推论,云水的脸色一变。

秦川胜点了点头道:

“按理来说,确实有这种可能。眼下,这一切只是我通过这沿途经历的种种事件,勉强推演出的一个大致结论。

那个所谓的石头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东西,它的杀人规律到底有多大的覆盖面,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有更多的线索就好办了。

在对付这种级别的存在时,蛮干是最低级的做法。

越是能提前了解这一切怪异源头的底细和行动逻辑,我们在真正面对它时,祓除起来也就越容易,伤亡的代价也会越小。”

云水听到这里,连连附和。

“秦兄说得太对了!这点在下深以为然!”

以他多年修验的经验来看,在这个怪异横行、毫无道理可讲的日恐世界里,想要与那些诡异恐怖的东西抗争,单靠着一腔热血和斗狠是绝对行不通的。

很多怪异杀人,根本不需要与人发生物理接触,只要违背了它的某条规律,瞬间就会暴毙。

在没有彻底摸清怪异的能力底细之前,贸然与之发生正面冲突,那无异于是自杀。

“既然这块告示牌已经没有更多信息了。我们没必要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

秦川胜打开了手中的手电筒。

“继续往山上走。看看这片山林里,还留下了什么别的线索。”

云水和深水雏子齐声应诺,跟上了他的步伐。

三人踏上山路,继续向着那斐山的更高处前行。

这后半程的路况,明显比之前恶劣太多。

能够极其直观地感觉到坡度变得越来越陡,走起来比先前费力数倍不止,海拔也在不断攀升。

当秦川胜爬到大约半山腰位置的一个平缓岔道口时。

他望向天空,天色彻底昏黑一片。

当初,他们驱车抵达那斐山最东侧的那栋幽灵公寓时,天际还只是刚刚泛起黄昏。

后来在水坝和自杀屋停留,不可避免地耗费了相当多的时间。

按照目前的攀爬速度和路线距离来推算。

等他们真正抵达位于那斐山主峰之上的荒废神社时,恐怕早就已经是深夜了。

在这座汇聚几百年怨气的死山里,于阴气最为鼎盛的半夜子时,去直面一个被无数活人血肉喂养出来的恐怖源头。

这可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好在,他事先备足了强光手电筒、备用电池等应急用具。

否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里摸黑前行,光是那些足以让人失足的断崖,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随着他们绕过一个山坳,继续步行一段距离,前方的树木突然稀疏起来,视野陡然变得开阔无比。

秦川胜站在崖边的岩石上,借着高处的地势,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到整个那斐山的西侧全貌。

在被月光笼罩的山谷盆地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建筑群。

从远处轮廓来看,有一栋主楼甚至高达四层,旁边还配有宽阔的操场以及类似体育馆的附属设施。

整体的布局和样貌,看起来非常像是一所占地面积颇广的学校。

“好奇怪呢……”深水雏子探出头,看着下方的建筑群,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那斐山的西侧,连一条像样的柏油马路都没有。周围全是荒山野岭,荒无人烟的。

为什么在这种连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偏僻地方,会建起规模这么大的一所学校?学生们要怎么上学?”

秦川胜说道:

“看起来是建在偏远山区、人口极度稀少地区的小规模山间学校。

在过去那些经济还在飞速发展的年代,政府为了普及教育,会在各地大力兴建。”

他指了指那片建筑。

“这些学校,通常都是为了服务于深山里的林区,或者是距离大城市极远的封闭聚落。

因为适龄儿童极其稀少,学生人数很少,有时甚至整个学校、好几个年级加起来,也只有区区十几人甚至是几个人。

而且,就算本地没有生源,有些大城市的私立学校或者公立学校,也会把这里当作基地。

他们会把大批的学生,以短途旅行或者是研学活动的名义,定期安排到这种山区学校来住上几天。

常见的名目形式,包括什么‘自然体验学习’、‘林间研学旅行’等等,借此来锻炼城市孩子的意志。”

听到秦川胜提到“山间学校”和“研学旅行”这两个词,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云水,身体一震。

“对……对啊!山间学校!”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呀!在下这记性,刚才被那怪异吓得,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云水赶忙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手机。

“说到那斐山西侧的山间学校。那里……那里在过去,好像也发生过非常多骇人听闻的怪事呢!”

云水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

“在接下这桩寻人委托之前,在下不仅查了县志,

还托了几位相熟的业内人士,在怪谈论坛和旧杂志里搜集了一些关于这片区域的民间报道。

他们查资料的本事相当厉害!

或许会对解开这源头的杀人规律有用。请秦兄您务必过目!”

说着,云水已经在手机相册里翻到一个专门建立的文件夹,随后恭敬地递到秦川胜的面前。

秦川胜接过手机,指尖滑动,粗略地扫了一眼文件夹里保存的网页截图和扫描件图片。

这些照片资料被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但记录的地点却惊人的一致——那斐山西侧。

第一部分的资料是一组网页截图。

从界面UI来看,似乎出自某个极具人气的怪谈论坛,是一篇由不知名记者撰写的深度采访稿。

黑白排版的页面上,赫然印着一行耸人听闻的加粗标题:

《关于废弃养老院“恒久之家”数十名老人集体怪死现象的独家追踪!》

接着往后翻,则是第二部分的扫描件资料。

那是几张已经发黄,明显带着年代感的高清扫描图片。

整体排版风格十分古早,从日期来看,是一本发行于2006年前后的地下杂志内页报告。

帖子的标题同样骇人:

《被诅咒的修学之旅:林间学校发生歇斯底里的恐怖真相!》

下面配着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那所学校的大门,以及几名面部被打上马赛克,正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的年轻学生。

秦川胜看着这两份极具冲击力的资料标题,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清晨出发前往近畿之前,他也曾对这一带做过一番简单调查。

当时在网络上,他只找到两条模糊的怪异传闻。

其一——那斐山西侧曾建有一所养老院,后来爆发老人集体自杀事件。

其二——养老院被改建为山间学校后,又发生学生集体歇斯底里的事件,甚至有人因此丧命。

而现在,他很快意识到,云水手机里保存的这些资料,正是那两条传闻的详细记载。

或许正是因为云水托了业内相熟的人士帮忙查找,这些信息才会比他当时搜集到的内容详细得多。

就在秦川胜心中疑窦丛生时,一旁的深水雏子忽然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盯着那张带着粗黑标题的杂志扫描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秦先生,关于那个山间学校发生的事,我好像也知道一点。

这起发生在林间学校修学旅行期间的学生集体歇斯底里事件,当时在我们那边其实挺有名的。

我还在上国中的时候,这件事刚被媒体曝光。因为影响太恶劣,甚至惊动了文部省。”

她顿了顿,继续回忆。

“后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学校直接把那个季节原定的一整年级修学旅行计划全部取消了。

当时的新闻里,除了报道有学生发疯死亡,还花了不少篇幅提到那所山间学校的前身。

说那里原本是一家很早就废弃的私立养老院。

而且……据说这家养老院背后,并不是普通的商业投资,而是某个极其神秘的教派在暗中运作。”

“教派?”秦川胜闻言,狐疑地反问一句。

深水雏子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秦先生。新闻里就是这么说的——某个不知名的教派。”

她伸出手指,用力敲了敲额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力太差感到有些懊恼。

“至于那个教派的名字……好像叫什么……抱歉,时间太久了,我实在想不起来。

不过,这个教派确实有段时间很活跃,这一点我应该不会记错。

近畿离我的家乡其实不算太远。我老家戎之丘在日本中部边缘,如果走高速,离关西近畿也就不到两百公里。

在那起惨剧发生前的一段时间,我们镇上就出现过很多穿着统一长袍、神神叨叨的人。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发传单,据说就是那个教派的成员。

后来等到养老院事件曝光,学校还特地在全校大会上给我们看过相关新闻的剪报。

老师反复叮嘱,让我们平时一定注意安全,绝对不要和那些传教的人接触。”

“教派……”秦川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在深水雏子这段看似零散的回忆里,他捕捉到了新的线索。

所谓的“神秘教派”,多半是披着宗教外衣的邪教组织。

在这个国家,这种事情实在算不上罕见。

日本的社会环境本就极其特殊,各类宗教组织数量多得惊人。

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新的“新兴宗教”,而其中相当一部分,最终都会被社会认定为具有极强破坏性的邪教。

原因也很简单,日本宪法对宗教信仰的管控宽松到难以理解的程度,而与之相关的《宗教法人法》的注册门槛又低得惊人。

只要几个人凑在一起,编出一套勉强自圆其说的教义,再找一处固定的集会地点,满足最基本的账目条件,就能堂而皇之地注册成合法的“宗教法人”。

一旦取得这种身份,不仅能享受税务上的大量豁免,还等同于披上了一层极其好用的合法外衣。

于是,从街头巷尾几位主妇搞的灵修小团体,到偏远山村的民间信仰,再到某些看了几本气功书就自认得道的狂人所建立的个人教团,几乎全都可以合法存在,并公开招揽信徒、聚敛钱财。

在这种几乎没有监管的环境里,宗教组织数量自然呈爆炸式增长。

而在这庞大的基数中,也必然会滋生出一些思想极端、行为扭曲,甚至不惜草菅人命的团体。

也就是大众口中常说的——邪教。

比如当年在东京地铁释放沙林毒气的奥姆真理教。

想到这里,秦川胜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那座深山里的养老院,即名义上的“恒久之家”,其背后提供资金并暗中操控的教团,多半就是这种邪教组织。

这无疑是一条极其关键的线索。

不过,现在还不是深究那个教派的时候。

秦川胜很快收敛思绪。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云水手机里的资料上。

或许,从这些当年的报道中,还能找到更多关于那所山间学校、以及一切怪异源头的细节。

想到这里,他滑动手指,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