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胜大人 (4K)

深水雏子听到秦川胜的话后,没有表现出一丝犹豫。

她握了握手中的钢管,乖巧地答应下来。

只要是秦先生做出的决定,对她而言就是绝对正确的信条。

至于一旁的云水,这位原本受雇于探灵主播家属、本该完成搜救后就打道回府的山伏,也是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主见。

见识了秦川胜碾压般的强悍实力,以及连正统修验派都闻所未闻的手段后,现在对眼前的男人也是彻彻底底的言听计从。

“那……那就依秦兄所言。咱们……咱们直接往山上走。”

秦川胜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屋内的古怪麻绳圆圈。

云水和深水雏子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三人沿着山路向着那斐山的更高处行去。

越往上走,山间的雾气就越浓重,连带着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湿滑起来。

三人就这样沉默地向上走了一段路。

走在最前面的秦川胜突然在路旁的杂草中,意外地发现了一些人工造物。

看起来是几块连成一片的巨大木制告示牌,立在通往更深处山林的岔路口。

木牌虽然有些朽烂,但整体结构依然完好。

秦川胜走上前去。

这种东西的出现并不算突兀。

这应该是当地政府为了发展旅游业,故意立在进山路口的,上面记载的往往都是关于山上神社由来的民间传说。

这种事在日本的山野乡村里非常常见。

毕竟有太多的偏远村落,都是靠着包装一些怪力乱神的民俗传说来吸引寻求刺激的游客,以此作为支柱产业。

比起先前他们在山脚下十字路口见到的那块被恶意抹去字迹的旧路牌,这里的告示牌看起来要容易辨认得多。

想来是因为这山腰以上的地方人迹罕至,没有遭到太多人为的破坏。

秦川胜凑近一些。

他伸出手,用袖子随意地擦去了最左边那块告示牌上覆盖的泥污。

手电筒的光芒打在上面,众人看清了木牌表面的内容。

上面刻画着一幅幅图画,线条非常粗糙。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有点像是给小孩子看的那种连环画,而且是用暗红色的颜料涂抹的。

图画的第一张,旁边配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写着的是关于那位胜大人的故事。

深水雏子探着脑袋,仔细看了一会,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云水。

“云水大师,这个告示牌上画的……就是您先前提过的那个胜大人吗?”

云水连忙凑上前,眯着眼睛辨认一番。

“想来是的,雏子小姐。正如我先前在山下所言。在接到这桩委托之前,我曾翻阅过当地的旧县志,事先做过一些调查。

那斐山这一带,从数百年前开始,就世代有着用柿子祭祀一位名为‘胜大人’的神明的传统。”

他指了指那几行平假名。

“就像刚才秦兄在山下推断的那样。这种带有浓厚乡土气息的神明,在漫长的岁月中,极有可能是由于读音相似,或者是各地口音的讹传。

慢慢的,‘胜大人’这个称呼就演化为了多种多样的不同名号。比如在横田家供奉的神像叫猿神,而小孩子们玩的游戏里又叫麻悉罗。

但不管名号怎么变,这本质上指的,一直都是同一种东西。也就是这告示牌上画的这个‘胜大人’。”

深水雏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云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咱们还是先看看这上面的连环画到底说了些什么吧。或许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秦川胜移动着手电筒的光源,细细打量起来。

上面的图画内容,如果单纯当成一个故事来看,其实非常简单,甚至有些俗套。

画面中,画着一个身形佝偻、面容丑陋的男人。

配文解释说,这个叫“胜”的男人,从小是个孤儿,一直与老母亲相依为命。

由于家里穷,加上长相可怖,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却根本娶不到媳妇。

因为内心的X压抑和极度孤独,他变得非常喜欢人偶。

画中,他总是怀里抱着一个白脸的娃娃。

除了人偶,当地还有着一个极其古怪的民俗。

按照连环画上的说法,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如果一个男人看上了一个女人,他会拿着当地的特产去问对方:“你有柿子吗?”

如果女性回答“有”。

那就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在当地的隐语中,这便意味着她愿意与这个男人交往,或者是同意发生更为亲密的关系。

因此,因为过度渴望女人,长相丑陋的胜,每天都会死死地缠着村里的女人。

他逢人便问:“你有柿子吗?”

结果可想而知。

他这番痴汉般的骚扰举动,不仅没有换来任何女人的垂青,反而让他遭到了全村人极度的厌恶。

大家都把他当成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秦川胜看到这里,终于明白,刚才在山下那间自杀屋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市松人偶,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原来,那些掉漆的娃娃和那些腐烂发臭的柿子一样,全都是为了迎合这位“胜大人”生前的喜好,用来取悦和祭祀他的祭品。

至于柿子这种在常人看来有些普通的习俗,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以秦川胜庞杂的民俗知识储备来看,却并不难理解。

在日本,柿子这种被红彤彤果皮包裹的果实,地位极高。

很多传统的日本人极爱吃柿子,甚至一度将其奉称为“国果”,或者是“神的食物”。

在神道教与自然崇拜的语境中,柿子花被认为是神明馈赠、优美以及自然美的象征。

而一颗成熟饱满的柿子,更是代表着“晚秋”的丰收与肃杀。

至于那些青涩未熟的柿子,则被象征着充满活力的夏季。

日本有着极其悠久的种植柿子的历史。

据传这种果树是在奈良时期由华夏传入这片岛国。

如今,柿子树在日本的乡间野外简直可以说是随处可见、很是普遍。

除了最南端炎热的冲绳县等极少数地方无法生长外,日本各地都广泛种植着柿子。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近畿地带,恰恰就位于柿子产量极大、民俗底蕴也最为深厚的关西一带。

用柿子来代表生育、交往或者是神明的恩赐,在封闭的山村里,完全说得通。

“只不过……”秦川胜在心底冷笑。

目前为止,还根本看不出这个叫胜的猥琐男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能在他死后被世人抬上神坛,尊称为神明。

他的手电筒继续向右移动,照向下一块告示牌。

图画的风格在这里发生急剧的转折。

配文描绘道,某日清晨。

村中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突然被人发现离奇地死在胜家荒废的田地里。

图画上画着那个女人扭曲的尸体,而在尸体的周围,并没有任何常见的凶器。

唯独在女人的脑袋旁边,画着一块巨大的染着鲜血的巨石。

“巨石……”

看到这两个字,秦川胜心头一惊。

他想起在自杀屋里,云水的手机屏幕上,播放的那段探灵主播临死前的录屏回放。

在那段视频彻底黑屏之前的最后几帧。

在那堆市松人偶背后的角落里,有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看上去极像一块石头!

难道……这两者之间有着什么关系?

秦川胜看向最后一块告示牌。

图画上,画师画出了胜的惨烈结局。

女人死在他的田地里,加上他平日里纠缠女人的恶劣行径。

愤怒的村里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确凿的证据。

他们一致认定,胜就是那个杀害女人的变态凶手。

于是,村民们群情激愤。

他们冲进胜的家里,将他拖到田地中,决定好好教训他一顿。

图画上满是无数双举起的拳头和棍棒,将胜打得鼻青脸肿。

一直懦弱的胜,或许是不堪忍受这种非人的屈辱,又或许是为了向老天自证清白。

在被打得奄奄一息之际,他挣脱众人的压制,一头狠狠地撞死在了那块染着女人鲜血的巨石上。

惨死当场。

画面到此,似乎本该结束一个悲惨的冤案。

但在那图画下方,还写着长长的一段后续传闻。

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怪事发生了。

村里的女人们开始接二连三地陷入恐慌。

她们向长辈哭诉,说道自己常常在夜里看到胜的鬼魂在作祟。

那些目击者都坚称,胜并没有死,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因为她们亲眼看到,胜的鬼魂手里拿着那种红彤彤的柿子,站在她们的窗外,幽幽地问她们:“你有柿子吗?”

再后来,村里有很多女人,就像是突然失了神智一样,大半夜地离开家门,来到胜家里那块荒废的田地。

她们找到那块巨石,陆陆续续地像当年的胜一样,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面对这接连不断的惨剧,村民们愈发慌张。

他们深信不疑,这一定是胜的鬼魂在对他们当年的暴行进行惩罚。

为了平息胜的怒火,村民们经过商议,自发地组织起来。

他们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来到村子附近高耸的那斐山上,将那块巨石挪到这座山的最高处。

因为在古老的神道教教义里,一向认为山的最高点,是最接近高天原的地方,是汇聚天地灵性的所在。

紧接着,他们围绕着那块巨石修建神社。

并且,为了讨好这个曾经被他们唾弃的男人,他们开始用胜生前最喜欢的人偶和柿子,来日夜不停地祭拜他。

胜就这样被村民们强行转而尊称为高高在上的“胜大人”。

“这……这也太荒唐了。”云水看着那些粗糙的画作,忍不住说道。

“如果这上面画的是真的。那村民们明明已经按照神道教的规矩,将巨石移到了灵地,还修建了神社日夜祭祀。

可是,从我们一路上遭遇的那些恐怖怪异来看,这修建神社的举动,看来压根就没能平息这个所谓的胜大人的怒火啊?

现在的近畿,简直已经被他搅成了一片人间炼狱。这怨气怎么几百年了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大?”

云水越说越觉得疑惑。

“另外,这故事的后半段,从那个女人死在田里开始。最后看起来,莫名其妙又把所有的焦点都扯到了那块石头上。”

他看向秦川胜,眼中满是不解。

“还有这石头到底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村民们要大费周折地把一块石头搬上山顶?

要平息鬼魂,直接把他的尸骨或者牌位搬过去不就好了?”

面对云水抛出的一连串疑问,秦川胜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在这片土地上,神明很多时候都不一定是什么保佑苍生、慈悲为怀的善神。

日本的各大神社,其祭祀对象虽然名义上主要是神道教体系里的八百万天神。

但是,由于神道教那种“万物皆有灵”的泛灵论信仰在这个国家遍地开花。

这其中,也包含除了高天原神系以外的,大量的民俗神、历史上实在存在过的人物、甚至只是民间传说昔话里编造的人物。

甚至还有佛教里的神佛,或是从大陆传来的道教神祇等外来的神,都会被统统塞进神社里接受香火。

像连环画里“胜”这样,因为生前的怨念或是某种灾祸,被极度恐惧的民众为了破财免灾而自发创造出来的神明。

在日本各地的乡野间,其实也并不稀奇。

比如著名的天满宫祭祀的菅原道真,最初也是被当做怨灵来安抚的。

秦川胜转过身,说道:

“对于图画中,那些女人声称看到‘胜又重新活了过来’的传闻。我倒是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与其说是胜因为怨气死而复生,倒不如说那个男人,在死的那一刻,在沾染了某种东西之后,彻底异变成了怪异!”

他伸出手指,点向最后一块连环画上的巨石图案。

“至于你问为什么村民要搬这块石头。

那是因为,村民们潜意识里的恐惧并没有找错对象。哪怕是一群愚昧的乡野村夫,直觉也是敏锐的。

这块图画里的石头,看起来,这玩意才是一切灾祸的源头。而非是那个被赋予名号的所谓‘胜大人’!”

深水雏子听后,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

“啊!好像……好像确实是这样!

秦先生,照您这么说的话,胜和了君、红衣女人一样,都是死后才变成的怪异……那块石头,才是真正的本体!”

秦川胜继续说道:

“你们再仔细想想:当年村里的那些女人,像是失了神一般,走进田地,一头撞死在那块巨石上。

再到后来,了君因麻悉罗先生的游戏被当作替身交出去后死去,大量的人跑到水坝自杀,还有自杀屋里那些被红衣女人精神操控后选择自尽的人。

这些事情看起来……难道不像是在向那块石头,进行另一种形式的献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