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在揽月阁养伤的第三天,宫里出了件大事。
丽妃“病”了。说是感染风寒,高烧不退,太医署的人去了好几拨,药也开了不少,可病情就是不见好转。皇帝亲自去探望,回来时脸色阴沉,把自己关在养心殿,谁也不见。
谣言开始悄悄流传。有人说,丽妃是撞了邪,被冤魂缠身。还有人说,她是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只有少数人知道,丽妃不是病了,是中毒。一种慢性毒,无色无味,发作缓慢,但极难根除。下毒的人手段高明,连太医署的院判都查不出原因。
顾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靠在床头喝药。令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先生觉得,是谁下的毒?”她问。
顾昀咽下苦涩的药汁,沉默了片刻:“太子。”
令容手一顿:“为什么?”
“丽妃一倒,七皇子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顾昀分析,“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压他,甚至……除掉他。”
“可这样太明显了。”令容皱眉,“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和丽妃不和,丽妃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太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殿下说得对。”他点头,“所以,下毒的人可能不是太子,但太子一定知情,甚至……默许了。”
令容明白了,这是一场博弈。太子在试探,试探皇帝对丽妃的容忍度,试探七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如果皇帝为了丽妃大动干戈,那就说明丽妃还有价值,七皇子还有威胁。但如果皇帝选择冷处理……那就说明,丽妃和七皇子,已经成了弃子。
“好狠的手段。”令容喃喃道。
顾昀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这宫里,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殿下要习惯。”
令容看着他,忽然问:“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别人的阻碍,你会……”
“不会。”顾昀打断她,眼神坚定,“臣不会让那一天到来。”他的语气那么认真,那么笃定,让令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脸颊微红:“我……我只是假设。”
令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先、先生……”她结巴了。
顾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促狭:“殿下这是……害羞了?”
“我、我没有!”令容想别开脸,却被他牢牢固定住。
“还说没有。”顾昀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脸都红到耳根了。”他的指尖有薄茧,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令容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柳嬷嬷的声音:“公主,药煎好了。”
顾昀松开了手,令容慌忙站起身,退后几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进、进来吧。”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柳嬷嬷端着新煎的药进来,看见令容红透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碗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那个……”令容清了清嗓子,“先生该喝药了。”
“嗯。”顾昀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味在口中蔓延,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令容看着他喝药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那时他多严厉啊,动不动就罚她抄书,还用戒尺打她的手心。她怕他,恨他,甚至想过要报复他。可现在……心里的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先生,”她轻声说,“等你伤好了,教我武功吧。”
顾昀一愣:“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想变强。”令容握紧拳头,“我不想每次都躲在先生身后,让先生为我受伤。我想……保护先生,保护自己。”
“好。”他点头,“等臣伤好了,就教殿下。”
镇国公赵崇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今年五十有二,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作为三朝元老,他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父亲。”太子萧景恒走了进来,“丽妃那边,已经按计划进行了。”
赵崇抬眼:“皇帝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反应。”太子坐下,“但儿臣觉得,父皇已经开始动摇了。丽妃病重,他却没有大肆追查,这说明……在他心里,丽妃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很好。”赵崇满意地点头,“那接下来,就是七皇子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父亲放心,儿臣已经安排好了。七皇子最近在学堂表现不佳,太傅已经多次训斥。儿臣会让人继续‘引导’,让他犯下更大的错。”
“记住,要循序渐进。”赵崇提醒,“不要操之过急。皇帝现在只是对丽妃失望,对七皇子还是有感情的。我们要做的,是慢慢消磨这份感情,直到……彻底消失。”
太子点头:“儿臣明白。”
赵崇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松柏上,一片生机盎然。
可他的眼神却很冷。“顾昀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忽然问。
太子皱眉:“顾昀……是个麻烦。他太聪明,又太执着。父亲当年的那件事,他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那就让他查。”赵崇冷笑,“查到最后,他就会发现,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残酷。”
他转过身,看着太子:“景恒,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用来诛心的。顾昀的软肋是什么?是顾家的名声,是他父亲的清白。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了他,而是让他……生不如死。”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父亲的意思是……”
“从他身边的人下手。”赵崇缓缓道,“那个容公主,不是和他走得很近么?就从她开始。”
太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儿臣知道了。”
顾昀的伤在令容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第七天,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令容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散步。雪已经化了,梅树上的花也谢了大半,但枝头还留着一两朵,倔强地开着。
“先生看。”令容指着那几朵梅花,“它们多坚强啊,经历了那么大的风雪,还能开得这么好。”
顾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中有了笑意:“是啊,像殿下一样。”
两人走到梅树下,顾昀忽然问:“殿下,还记得臣给您的那个锦囊么?”
令容点头:“记得。丽妃给的,里面是七皇子身世的证据。”
“那些证据,殿下收好了么?”
“收好了。”令容有些疑惑,“先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顾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因为臣觉得……那些证据,可能有问题。”
令容一愣:“什么问题?”
“太完整了。”顾昀皱眉,“完整的让人不敢相信。丽妃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交给臣?除非……”
“除非那些证据是假的?”令容接话。
“或者,是真的,但有陷阱。”顾昀分析,“丽妃知道臣一定会去查证,所以在证据里动了手脚。等臣拿着这些证据去揭发时,她就可以反咬一口,说臣伪造证据,陷害皇子。”
令容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计谋。”
“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顾昀握住她的手,“那些证据,要查,但不能急着用。我们要找到更确凿的证据,一击毙命。”
令容点头:“我明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警惕地看去。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苏砚。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哟,两位这是在……赏花?”
令容连忙松开顾昀的手,后退一步:“苏公子。”
“公主不必多礼。”苏砚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听说顾兄受伤了,特意带了些补品来。都是我家厨子拿手的,保证药到病除。”
顾昀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苏砚?”苏砚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来来来,趁热吃。公主也一起,看你最近都瘦了。”
令容有些犹豫,看向顾昀。顾昀点点头:“苏砚不是外人,坐下吧。”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苏砚一边倒茶,一边说:“顾兄,你这次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顾昀神色不变:“怎么说?”
“太子那边,已经开始查你了。”苏砚压低声音,“他在查你和容公主的关系,查你为什么频繁出入揽月阁,查你……和丽妃有没有勾结。”
令容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别急。”苏砚摆摆手,“我已经帮你打点过了。太子的眼线,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就处理掉。暂时不会有问题。”
顾昀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苏砚笑得没心没肺,“而且,我看太子不顺眼很久了。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顾昀知道苏砚没说实话。苏家是江南首富,富可敌国,但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苏砚接近他,帮助他,一定有所图。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对了。”苏砚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你们要注意。太子最近在查端慧皇后的死因。”
令容和顾昀同时一震。
“他查这个做什么?”令容问。
“可能是想找出丽妃的把柄。”苏砚分析,“如果他能证明,丽妃害死了端慧皇后,那七皇子就彻底完了。弑母之仇,不共戴天,皇帝再怎么宠爱丽妃,也不会原谅她。”
顾昀握紧拳头:“他查到什么了?”
“还不清楚。”苏砚摇头,“但我知道,他在接触当年伺候过端慧皇后的老人。其中一个,就是柳嬷嬷。”
令容猛地站起身:“柳嬷嬷?她……”
“放心,柳嬷嬷没事。”苏砚安抚道,“我已经派人保护她了。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令容的心沉了下去,柳嬷嬷是她最亲的人,如果因为她出事……她不敢想。
“殿下别担心。”顾昀握住她的手,“有臣在,不会让柳嬷嬷有事的。”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让令容稍稍安心。
苏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总之,你们要小心。”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太子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黄。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令容看着顾昀,眼中满是担忧:“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顾昀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声音很轻,却充满力量,“殿下,相信臣。不管发生什么,臣都会护您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