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雪停了。
揽月阁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银光。梅树枝桠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积雪簌簌落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令容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白天的事。丽妃的威胁,顾昀的犹豫,还有母亲死亡的真相……像一团乱麻,搅得她心神不宁。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雪上的声音。
令容瞬间绷紧了身体。她悄悄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那是顾昀给她的,让她防身用。
声音越来越近,就在窗外。令容屏住呼吸,握紧匕首,眼睛死死盯着窗纸。月光将一个人影投在上面,那人正悄悄撬动窗栓!
“谁?”令容厉声喝道。
窗外的人影一顿,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殿下,是我。”
是顾昀。
令容松了口气,连忙下床开窗。顾昀翻身进来,一身黑衣,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先生,你怎么……”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顾昀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有冷汗。“你怎么了?”令容急忙扶住他,“受伤了?”
“没事。”顾昀摆摆手,却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等平息下来时,掌心已是一片殷红。
“你咳血了!”令容惊呼。
“小声点。”顾昀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外头……有人在追我。”
令容心头一紧。她将顾昀扶到床边坐下,快步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但远处的宫道上,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是禁军。
“怎么回事?”她回到顾昀身边,压低声音问,“谁在追你?”
顾昀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丽妃……设了局。”
原来,傍晚顾昀离开文华殿后,丽妃又派人来传话,说想和他“详谈”。顾昀本不想去,但来人带来了另一样东西——半块玉佩。那玉佩,和顾昀父亲生前贴身佩戴的一模一样。
顾昀不得不去。
约定的地点在冷宫深处一座废弃的佛堂。顾昀到的时候,丽妃已经在等他了。她穿着一身素衣,没有带任何宫女太监,独自一人站在佛像前。
“顾大人来了。”她转过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娘娘找臣,有什么事?”顾昀警惕地看着四周。
“别紧张。”丽妃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另一样东西。”
顾昀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他翻了几页,脸色骤变。那上面记录的,是十年来丽妃一党贪污军饷、买卖官职、甚至私通外敌的证据!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娘娘这是……”顾昀抬头看她。
“这是本宫的诚意。”丽妃微笑,“顾大人不是要为你父亲平反么?这些证据,足够让陛下相信,顾老将军当年是被陷害的。”
顾昀心跳如鼓。他当然想要这些证据。有了这些,父亲就能沉冤得雪,顾家就能重见天日。可是……丽妃为什么要给他?
“条件呢?”他问。
“条件很简单。”丽妃走到佛像前,仰头看着慈悲的佛祖,“本宫要你……杀了太子。”
顾昀浑身一震,“娘娘在开玩笑?”
“本宫像在开玩笑么?”丽妃转过身,眼神冰冷,“太子已经怀疑老七的身世了。他最近频频接触太医署的老人,还在暗中调查当年的事。再这样下去,秘密迟早会暴露。”
她走到顾昀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太子死了,老七才能安全。本宫才能……高枕无忧。”
“不可能。”顾昀断然拒绝,“弑杀储君,是诛九族的大罪。臣做不到。”
“你做得到。”丽妃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顾大人,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是被太子一党陷害的!太子和他的外家镇国公,才是害死你父亲的元凶!”
顾昀的手在颤抖,丽妃说的是事实。
当年父亲被诬陷通敌,就是镇国公一手策划的。而太子,作为镇国公的外孙,怎么可能不知情?
“娘娘,臣……”他的话还没说完,佛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
“有刺客!”
“保护娘娘!”
顾昀和丽妃同时脸色一变。他们冲到窗边,只见外面火光通明,数十名黑衣人正在与禁军厮杀。那些黑衣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禁军节节败退。
“是你的人?”顾昀看向丽妃。
丽妃摇头,脸色惨白:“不是……本宫没带人。”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直射丽妃面门!顾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开,弩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钉在柱子上。
“走!”顾昀抓住丽妃的手,从后窗跳了出去。
佛堂后是一片荒废的竹林。两人在竹林中狂奔,身后是追兵和喊杀声。丽妃跑得慢,顾昀不得不拉着她,速度大减。“顾大人,你自己走吧。”丽妃喘着气,“别管本宫了。”
顾昀没说话,只是抓得更紧。
两人跑到竹林深处,前面是一堵高墙。顾昀看了看墙的高度,又看了看虚弱的丽妃,咬牙道:“娘娘,得罪了。”他揽住丽妃的腰,运起轻功,纵身跃上墙头。可就在落地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后背!剧痛传来,顾昀闷哼一声,从墙头跌落。丽妃也被带倒,两人滚落在雪地里。
“顾大人!”丽妃惊呼。
顾昀咬牙撑起身,拔掉背上的箭。箭头带出一片血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走……”他推了丽妃一把,“往东……有出口……”
“那你呢?”
“臣……断后。”
丽妃看着他染血的后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塞进他手里:“这是金疮药,止血的。”说完,她转身朝东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追兵已经逼近。顾昀深吸一口气,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然后翻身跃上另一堵墙,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要引开追兵。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顾昀失血过多,眼前开始发黑。他强撑着,凭着记忆朝揽月阁的方向跑。
令容听着顾昀断断续续的讲述,心揪成了一团。她打来清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箭伤很深,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她每擦一下,顾昀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疼的话,就叫出来。”令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伤口上。
顾昀摇头,声音虚弱:“不疼……比戒尺……轻多了。”
令容又哭又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她拿出丽妃给的金疮药,仔细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皮肉,发出滋滋的声音,顾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直冒。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令容轻声安慰,动作更加轻柔。
包扎完伤口,令容又端来温水,喂顾昀喝下。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先生,”令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些追兵……是谁的人?”
顾昀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子的。”
令容一惊:“太子?他为什么要……”
“丽妃说的没错,太子已经在查七皇子的身世了。”顾昀苦笑,“今晚的局,恐怕是太子设的。他想一石二鸟,既除掉丽妃,又嫁祸给我。”
“可你怎么知道是太子?”
“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是镇国公府的私兵。”顾昀闭上眼睛,“我父亲当年,就是死在那些人手里。”
令容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柳嬷嬷的话:这宫里,没有谁是干净的。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
“先生,”她轻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顾昀睁开眼,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眉眼温柔,眼中满是担忧。这个女孩,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却因为大人的恩怨,被卷进这场腥风血雨。他忽然觉得很愧疚。“殿下,”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如果……臣说,臣想带您离开这里,您愿意么?”
令容愣住了。“离开?”她喃喃重复,“去哪里?”
“哪里都好。”顾昀的眼神很认真,“江南,塞北,西域……只要离开这座皇宫,离开这些是非。我们可以隐姓埋名,过平凡的生活。”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点头了。可是……
“那父亲的冤案呢?”她问,“我母亲的死呢?还有那些……无辜枉死的人呢?”
顾昀的手僵住了。“我们可以不报仇么?”令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走了之么?”
顾昀沉默了。
“对不起。”令容低下头,声音哽咽,“先生,对不起……我做不到。”
“该说对不起的是臣。”顾昀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是臣太自私了,只想着逃避。”
令容在他怀里摇头,哭得更凶了。
“殿下,”顾昀捧起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既然我们选择了留下,那就要赢。赢过太子,赢过丽妃,赢过所有想害我们的人。”
太子萧景恒正在书房练字。
他今年二十二岁,生得俊朗挺拔,眉宇间有几分皇帝的影子,但眼神更加深沉阴鸷。镇国公府的血脉,让他天生就懂得权谋和算计。
“殿下。”一个黑衣侍卫跪在门口,“昨夜……失手了。”
太子的笔一顿,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说清楚。”
“丽妃跑了,顾昀也跑了。”侍卫低着头,“我们的人追到揽月阁附近,就失去了踪迹。怕惊动陛下,没敢继续搜。”
太子放下笔,走到窗边。“揽月阁……”他喃喃自语,“容丫头住的地方。”
他早就注意到,顾昀对那个冷宫公主格外上心。原本以为只是奉命教导,现在看来,似乎不止如此。“有意思。”太子笑了,“顾昀啊顾昀,你和你父亲一样,总喜欢做这些……多余的事。”
他转身,看向侍卫:“那个赵属官,处理干净了么?”
“已经‘病逝’了。”侍卫回答,“太医署那边也打点好了,不会有人怀疑。”
“很好。”太子满意地点头,“丽妃那边,继续盯着。至于顾昀和容丫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他们想玩,本宫就陪他们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