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宫暗涌

围场刺杀后的第七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养心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皇帝萧彻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三份供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三份供词,三个刺客,说的却是同一件事。——他们是前朝余孽,潜伏多年,此次行刺,是为端慧皇后报仇。

“报仇……”皇帝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供词边缘,“为端慧报仇?”

站在下首的顾昀垂着眼,没有说话。

“顾昀。”皇帝忽然开口,“你说,端慧……真是病逝的么?”这话问得突兀,却在意料之中。

顾昀抬起眼,神色平静:“陛下,太医署有脉案记录,皇后娘娘确实是病逝。”

“脉案……”皇帝冷笑一声,“脉案可以作假,人可以收买。这宫里,有什么是不能作假的?”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外头雪正大,纷纷扬扬,将殿宇楼阁都染成一片素白。“十年前,端慧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皇帝的声音有些恍惚,“她拉着朕的手,说对不起朕,说没能给朕生个皇子……朕那时候,是真信了。”

顾昀心中一动。

“可现在想想,”皇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她那些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是不是……有人逼她?”

暖阁里静得可怕,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丽妃……”皇帝忽然说,“当年端慧走后,朕要立丽妃为贵妃,朝中反对声一片。端慧……也是反对最激烈的那个。”

他走到顾昀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丽妃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端慧下手?”

顾昀心跳如鼓,面上却纹丝不动:“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没有证据,臣不敢妄言。”

“证据?”皇帝冷笑,“朕若想要证据,随时可以找到。只是……值不值得。”

他坐回龙椅,手指敲击着扶手:“老七今年十四了,聪明伶俐,朕很喜欢。丽妃这些年,也还算安分。若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闹得后宫不宁,值得么?”

顾昀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他在权衡。一边是已故的皇后,一边是宠妃和心爱的儿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陛下,”顾昀缓缓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十年前的事,真相如何,或许已经不重要了。”顾昀抬起头,直视皇帝,“重要的是,那些‘前朝余孽’为何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行刺?”

皇帝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操纵。”顾昀一字一句,“利用陛下的疑心,挑起事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渔翁?”皇帝沉吟,“谁会得利?”

顾昀没有回答,但皇帝已经明白了。是太子。

端慧皇后是太子的嫡母。若丽妃真的害死了端慧,那太子就有足够的理由扳倒丽妃和七皇子,铲除最大的竞争对手。好一出借刀杀人。

“太子……”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最近,确实太活跃了。”

顾昀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这步棋,他走对了。

将祸水引向太子,既能暂时保住丽妃——让她继续守着那个秘密,又能挑起皇帝对太子的猜忌,一石二鸟。

“朕知道了。”皇帝挥挥手,“你退下吧。今日的话,不要对外人说。”

“臣遵旨。”顾昀行礼告退,走出养心殿时,后背已经湿透。

寒风吹来,刺骨的冷。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中氤氲,模糊了视线。

“顾大人。”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昀转身,看见丽妃站在廊下,一身绯色宫装,外罩白狐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娘娘。”他行礼。

丽妃走上前,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她仰头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围场的事,本宫还没好好谢你。”

“娘娘言重了,那是臣的本分。”

“本分?”丽妃轻笑一声,“顾大人这话,说得可真体面。可本宫知道,你救本宫,不是出于本分。”

顾昀心中一凛。“是因为……那份名单,对么?”丽妃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本宫在找它,所以不能让本宫死。死了,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顾昀沉默。

“顾大人不必紧张。”丽妃走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身前。她身上有浓郁的玫瑰香,甜腻得让人窒息,“本宫今日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名单给你,虎符也给你。”丽妃看着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本宫只要一样东西——七皇子的平安。”

顾昀瞳孔微缩,“娘娘这话,臣听不懂。”

“你听得懂。”丽妃笑了,那笑里有几分凄凉,“顾昀,我知道你是谁。顾老将军的儿子,十年前那场冤案的遗孤。你接近容公主,教她读书,护她周全,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借她的手,为你父亲平反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你有没有想过,容公主若是知道了真相……她会原谅你么?”

顾昀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你利用她。”丽妃一字一句,“利用她对母亲的思念,利用她的仇恨,把她变成你复仇的棋子。顾昀,你和本宫……其实是一类人。”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顾昀的肩上,很快融化成水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娘娘想要臣做什么?”

“简单。”丽妃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你父亲当年查到的证据。足够证明……七皇子的身世。”

顾昀的手在颤抖。

“陛下已经起疑了。”丽妃眼中含泪,“他今日召见你,就是在试探。顾昀,本宫可以死,但老七不能有事。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她抓住顾昀的手,握得很紧:“帮本宫这一次。名单和虎符都给你,本宫还会告诉你……端慧皇后真正的死因。”

顾昀猛地抬头,“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

“本宫当然知道。”丽妃惨笑,“因为当年……本宫就在现场。”

“顾昀。”丽妃松开手,退后一步,“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本宫等你答复。”她转身离开,绯色的身影在雪地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素白中。

顾昀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顾大人,容公主在文华殿等您,说是……有急事。”

那年顾昀十四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父亲顾老将军刚从北疆凯旋,带回赫赫战功。皇帝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赐下无数封赏。顾家一时风头无两。

可顾昀总觉得,父亲并不开心。

庆功宴那晚,顾昀半夜醒来,发现书房还亮着灯。他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父亲?”他推门进去。

顾老将军吓了一跳,慌忙将信收起:“昀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父亲在看什么?”顾昀好奇地问。

顾老将军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招手让顾昀过去,将信递给他:“你看看,但记住,看过之后,就忘掉。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

顾昀接过信,就着烛光看起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上面写着:丽妃有孕,非龙种。证据确凿,但牵涉太广,恐引朝局动荡。臣已密报皇后,请娘娘定夺。落款是:臣,太医署李谨。

“这……”顾昀的手在颤抖,“这是真的?”

“李太医是皇后的人,不会说谎。”顾老将军神色凝重,“可这件事……太大了。丽妃如今宠冠六宫,七皇子又深得陛下喜爱。若捅出去,不仅丽妃要死,七皇子也活不成。还有那些牵扯进来的人……”他没有说下去,但顾昀明白了。

这是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风暴。

“皇后娘娘怎么说?”顾昀问。

“娘娘心善,不忍伤害无辜。”顾老将军苦笑,“她说,孩子是无辜的,大人造的孽,不该让孩子承担。她要我……把这件事压下去。”

“压下去?”顾昀难以置信,“可这是欺君之罪!”

“是啊,欺君之罪。”顾老将军闭上眼,“可娘娘说,陛下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为了江山稳固,为了……陛下的体面,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从那以后,顾老将军就变了。他变得沉默,变得谨慎,不再像从前那样直言进谏。他开始刻意疏远丽妃一党,甚至多次在朝堂上与他们作对。

顾昀知道,父亲是在保护那个秘密。也是在保护……那些无辜的人。可他没想到,这个秘密,最终要了父亲的命。

令容在暖阁里等得心急如焚。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那是柳嬷嬷今早偷偷塞给她的,说是从丽妃宫里一个老嬷嬷那里得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端慧之死,与顾家有关。

令容不敢相信。顾昀……怎么会和母亲的死有关?

可柳嬷嬷说,那老嬷嬷当年是丽妃的贴身宫女,亲眼看见顾老将军在端慧皇后死前,曾单独见过她。然后,皇后就“病逝”了。

“不,不可能……”令容喃喃自语,“先生他……不会的……”可心里那个声音却在说: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才认识他多久?你真的了解他么?

暖阁的门被推开。顾昀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他看见令容苍白的脸色,心中一惊:“殿下,怎么了?”

令容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眉眼依旧清俊,眼神依旧深邃。可此刻在她眼中,却多了几分陌生。

“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顾昀浑身一僵。他看着她手中的信纸,瞬间明白了。

丽妃……动手了。她等不及三天的答复,直接对令容下手了。她要让他和令容之间产生猜忌,让他不得不选择站在她那边。

“殿下,”顾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臣不知道您听到了什么,但臣可以发誓,臣的父亲……绝没有害过皇后娘娘。”

“那这封信呢?”令容举起信纸,“上面说,你父亲在我母亲死前见过她。然后我母亲就……”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落下。他走上前,想要为她擦泪,却被她躲开了。“别碰我。”令容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戒备,“先生,你告诉我实话。你接近我,教我读书,护我周全……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因为我母亲,还是……另有所图?”

顾昀的手僵在半空。

十年了。他背负着父亲的冤屈,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在深宫里如履薄冰。他以为找到了盟友,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可现在,一封信,就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果臣说,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相……您信么?”

令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在动摇。

顾昀从怀中取出丽妃给的锦囊,递给她:“这是丽妃今日给臣的。她说,里面是臣父亲当年查到的证据,关于……七皇子的身世。”

令容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还有一些信物。她一张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那些证据,确凿无疑。七皇子……真的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丽妃用这个,跟臣做交易。”顾昀继续说,“她要臣帮她保住七皇子,作为交换,她会告诉臣……皇后娘娘真正的死因。”

令容猛地抬头:“我母亲的死因?”

“是。”顾昀点头,“丽妃说,当年……她就在现场。”

良久,令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先生……你会帮她么?”顾昀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臣不知道。”他诚实地说,“臣的父亲,因为这件事而死。臣等了十年,就为了查清真相,为他平反。可现在……真相就在眼前,臣却犹豫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大雪。“因为臣知道,一旦真相大白,会有多少人为此丧命。丽妃,七皇子,还有那些牵扯进来的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牵挂。”

他转过身,看着令容:“殿下,您告诉臣,臣该怎么做?”

令容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昀。褪去了太傅的威严,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看起来那么……脆弱。

她想起苏砚的话:顾昀这人面冷心热,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他。

“先生。”令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仰头看着他,眼中还有泪光,但眼神已经坚定,“但我知道,我们不能被丽妃牵着鼻子走。她要我们猜忌,要我们内讧,我们不能让她得逞。”

顾昀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一起查。”令容握紧他的手,“查清我母亲的死因,查清你父亲的冤案。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顾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明亮,没有猜忌,没有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