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病”了半个月，终于“好转”了。
说是好转，其实也只是能下床走动，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也大不如前。皇帝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丽妃失了圣心，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只有少数人知道，丽妃这场“病”，让她看清了很多事。比如皇帝的薄情，比如太子的狠毒，比如……自己的处境。
这日午后，丽妃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池水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白茫茫一片。
她站在池边，看着冰面下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娘娘好雅兴。”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丽妃没有回头：“顾大人来了。”
顾昀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娘娘找臣，有事？”
丽妃转头看他，眼神复杂：“顾大人，本宫想问你一个问题。”
“娘娘请讲。”
“如果……”丽妃顿了顿，“如果本宫告诉你，端慧皇后真正的死因，你会放过老七么？”
顾昀心中一凛。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那要看，娘娘说的是不是实话。”
丽妃苦笑：“到了这个时候，本宫还有必要说谎么？”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昀：“这是端慧皇后临终前，写给本宫的信。你看完，就明白了。”
顾昀接过信，拆开。信上的字迹秀美飘逸，确实是端慧皇后的笔迹。但内容……却让他如遭雷击。那上面写着：
丽妃妹妹，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本宫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要难过，这是本宫自己的选择。
陛下要立你为贵妃，朝中反对声一片。本宫知道，那些反对的大臣，都是真心为国。可陛下执意如此，甚至不惜……清除异己。
顾老将军昨日来找本宫，说他查到了你怀孕的真相。他说，孩子不是陛下的，是……你和一个侍卫的私情。
本宫不信。
可顾将军拿出了证据，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本宫不信。
本宫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要面见陛下，揭发此事。
本宫拦住了他。
因为本宫知道，一旦此事揭发，不仅你要死，老七要死，那些牵扯进来的人，都要死。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动荡，动摇国本。
本宫是大周的皇后，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本宫做了个决定。
本宫让顾将军把证据交给本宫，本宫来处理。他答应了。
可本宫知道，这件事瞒不住。陛下迟早会知道，太子迟早会知道，那些想扳倒你的人，迟早会知道。到那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本宫累了。这深宫二十载，看够了勾心斗角，看够了你死我活。本宫不想再看下去了。
所以本宫选择离开。
用本宫的死，换一个暂时的安宁。也让陛下……对你有所愧疚，能善待你和老七。
丽妃妹妹，本宫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只是……爱错了人。
但老七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本宫求你，好好待他，让他平安长大。不要让他，卷进这些是非恩怨。
还有容儿。她才三岁，就没了母亲。本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丽妃妹妹，本宫知道你不喜欢她，但请你……至少不要伤害她。给她一条活路。
这是本宫，最后的请求。
信到此为止。
顾昀的手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端慧皇后……是自杀？为了保全丽妃和七皇子，为了朝局稳定，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死，来平息一切？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
“为什么本宫没有遵守承诺，是么？”丽妃苦笑，“因为本宫害怕。本宫怕陛下一旦知道真相，会杀了老七。本宫怕太子一旦知道真相，会利用这件事扳倒本宫。”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
“本宫是个自私的人。为了自保，本宫选择了沉默。甚至……在顾老将军想继续追查时，本宫还……还配合镇国公，陷害了他。”
顾昀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是你……”
“是。”丽妃承认得干脆，“是本宫和镇国公联手，诬陷顾老将军通敌。因为本宫知道，只要他还活着，真相就总有一天会大白。”
她跪了下来，跪在雪地里，跪在顾昀面前，“顾大人，本宫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端慧皇后，对不起……所有人。本宫罪该万死。”
“起来吧。”顾昀的声音沙哑，“娘娘不必如此。”
丽妃摇头：“顾大人，本宫今日来，不是求你原谅。本宫是来……赎罪的。”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枚青铜虎符。“这是调遣镇北军的虎符，你父亲当年交给端慧皇后的。皇后临终前，又交给了本宫。”她将虎符放在雪地上，“现在，本宫把它还给你。”
顾昀盯着那枚虎符，心跳如鼓。有了它，他就可以调动镇北军，为父亲平反，为顾家正名。可是……“条件呢？”他问。
“没有条件。”丽妃站起身，擦干眼泪，“这是本宫欠你父亲的，现在还给他。至于老七……”
她看着顾昀，眼中满是乞求：“本宫不求你放过他，只求你……给他一个痛快。不要让他，受太多的苦。”
顾昀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娘娘，七皇子……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丽妃摇头：“他不知道。本宫从来没告诉过他。”
“那就不要告诉他。”顾昀弯腰，捡起虎符，“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
丽妃愣住了，“顾大人，你……”
“臣答应过皇后娘娘，会保护七皇子。”顾昀将虎符收好，“臣不会杀他，但臣也不能让他继续留在宫里。太子不会放过他，陛下……迟早会知道真相。”
他看着丽妃：“娘娘，送七皇子走吧。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谢谢……谢谢你……”她泣不成声。顾昀转过身，准备离开。
“顾大人。”丽妃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要小心太子。他已经查到揽月阁了，也在查容公主的身世。”
顾昀脚步一顿：“容公主的身世？”
丽妃点头：“端慧皇后怀孕的时间……有些不对。陛下当时御驾亲征，不在宫中。可皇后却怀孕了……这件事，太子可能已经知道了。”
顾昀浑身一震，他猛地转身，盯着丽妃：“你说什么？容公主她……”
“本宫不确定。”丽妃摇头，“但太子既然在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顾大人，保护好容公主。她可能是……这宫里，最后一个干净的人了。”说完，她转身离开，绯色的身影在雪地中渐行渐远。
那年端慧皇后十七岁，刚进宫不久。
她坐在荷花池边，看着池中的锦鲤，眼神有些茫然。她是家中嫡女，从小锦衣玉食，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可一朝选秀入宫，成了皇帝的妃子，一切都变了。这深宫，比她想象的要冷，要可怕。
“娘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端慧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侍卫站在不远处。他穿着禁军制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你是？”她问。
“臣，禁军副统领，秦骁。”侍卫行礼，“奉陛下之命，保护娘娘安全。”
端慧笑了：“本宫在御花园，能有什么危险？”
秦骁也笑了：“娘娘说的是。但这是臣的职责。”
从那以后，秦骁就成了端慧的贴身护卫。他陪她赏花，陪她散步，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无聊的午后。他给她讲宫外的趣事，讲边关的风光，讲他小时候的梦想。
端慧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侍卫。爱他的正直，爱他的善良，爱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光。可她也知道，这是禁忌。
她是皇后，他是侍卫。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她努力克制，努力疏远，可感情这种事，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终于，在一个雨夜，她喝醉了酒，扑进了他的怀里。那一夜，御花园的偏殿里，红烛高照，春宵帐暖。
三个月后，端慧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慌了。
皇帝当时御驾亲征，不在宫中。这个孩子，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她想打掉孩子，可秦骁拦住了她。“娘娘，这是我们的骨肉。”他跪在她面前，眼中含泪，“臣会想办法，臣会保护你们。”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一个侍卫，如何对抗皇权？
就在端慧绝望之际，丽妃出现了。丽妃当时还是个贵人，不受宠，但很聪明。她看出了端慧的秘密，却没有揭发，反而主动提出帮忙。
“娘娘，臣妾可以帮您。”她说，“臣妾有个表哥，在太医署当差。他可以开假脉案，说您怀孕的时间晚一个月。等陛下回宫，您就说……是陛下临行前的那一晚。”
端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答应了。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皇帝回宫后，听说皇后怀孕，龙心大悦，对端慧宠爱有加。十个月后，令容出生，皇帝更是视为掌上明珠。
可好景不长，秦骁在一次任务中“意外”身亡。端慧知道，那不是意外。是皇帝察觉了什么，暗中除掉了秦骁。
从那以后，端慧就变了，她变得沉默，变得忧郁，整日把自己关在宫里，谁也不见。只有面对令容时，才会露出一点笑容。
直到十年后，丽妃怀孕。历史重演。只是这一次，丽妃没有端慧那么幸运。她的秘密，被顾老将军发现了。
而端慧，为了保护丽妃，为了保护那个无辜的孩子，选择了用自己的死，来结束这一切。
顾昀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令容正在灯下绣花，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先生，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顾昀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惜，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臣有件事，想告诉您。”
令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顾昀从怀中取出丽妃给的信，递给她：“您先看看这个。”
令容接过信，就着烛光看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这……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顾昀点头：“丽妃亲口承认的。”
令容跌坐在椅子上，泪如雨下。
“母亲……母亲她……”她泣不成声，“她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不是殿下的错。”顾昀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是这深宫的错，是这皇权的错。殿下，您没有错。”
令容摇头，哭得撕心裂肺。顾昀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令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先生，”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父亲……是谁？”
顾昀心中一痛。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的生父是个侍卫，已经死了？告诉她，她不是皇帝的女儿，而是个“野种”？那太残忍了。
“殿下，”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您的父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谁。”
令容怔怔地看着他。“先生，”她轻声问，“你会一直陪着我么？”
“会。”顾昀毫不犹豫，“只要殿下需要，臣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