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的队伍在三日后出发。
皇帝御驾亲征,随行的有文武百官、后宫嫔妃,还有各宫皇子公主。令容被安排在队伍的中段,与几位不受宠的公主同乘一辆马车。
顾昀骑马行在队伍前方,与几位武将并肩。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令容的马车还在。
车队行进得很慢,直到午时才到达西山围场。
围场早已布置妥当,御帐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四周有重兵把守。令容被分到一顶小帐篷,位置偏僻,但离顾昀的帐篷不远。
安顿好后,顾昀来找她。“下午有围猎,殿下要参加么?”他问。
令容摇头:“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顾昀说得很自然,“围场里有专门的驯马场,都是温顺的母马。殿下可以先试试。”
令容有些犹豫。
“殿下,”顾昀看着她,“要想在这宫里立足,光有学问不够。骑射、武艺,都要会一些。至少……要能在危险来临时,有自保之力。”他想起了西山那支弩箭。
令容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好。”
驯马场在围场的东南角,用木栅栏围起来,里头有十几匹温顺的母马。顾昀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牵到令容面前。“它叫小红,今年三岁,性子最温顺。”他拍了拍马脖子,“来,摸摸它。”
令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小红的鼻子。马儿喷了个响鼻,但没有躲开,反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它喜欢你。”顾昀眼中有了笑意,“上马吧,我扶你。”
令容踩着马镫,在顾昀的帮助下翻身上马。马背比她想象的要高,她有些紧张,紧紧抓住缰绳。
“放松。”顾昀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身体坐直,目视前方。对,就这样。”
小红走得很稳,令容渐渐放松下来。她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感受着马匹行走时规律的颠簸。顾昀牵着马在场内走了两圈,然后放开手:“你自己试试。别怕,它很听话。”
令容深吸一口气,轻轻夹了夹马腹。小红听话地加快了步伐,从走到小跑。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令容忽然有了一种飞翔的感觉。
顾昀站在场边,看着她骑马的身影,眼神有些恍惚。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纯粹。如果……如果她不是公主,如果她生在寻常人家,该有多好。他这样想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顾大人!”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陆沉舟快步走来,脸色凝重:“陛下召您去御帐议事。”
顾昀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什么事?”
“不清楚。”陆沉舟压低声音,“但丽妃和七皇子也在。”
顾昀眼神一凛。他对场内的令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练习,然后转身跟着陆沉舟离开。
御帐里气氛凝重。皇帝坐在主位,丽妃坐在他身侧,七皇子则站在下首。几位重臣分列两旁,个个面色严肃。
顾昀进帐,行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摆摆手,“顾昀,朕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
皇帝看了一眼丽妃,丽妃会意,柔声道:“顾大人,本宫听说……你最近常在揽月阁走动?”
顾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娘娘,臣奉旨教导容公主,自然要常去揽月阁。”
“只是教导功课?”丽妃挑眉,“本宫怎么听说,顾大人还在揽月阁……挖了东西?”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昀身上。
顾昀缓缓抬起头,直视丽妃:“娘娘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丽妃冷笑一声,“顾大人以为,你在冷宫的一举一动,能瞒得过本宫的眼睛?那株老梅树下的土,明显被人动过。顾大人能不能告诉本宫,你在那里……挖到了什么?”
顾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娘娘果然眼尖。不错,臣确实在揽月阁挖了东西。”
此言一出,连皇帝都坐直了身体:“挖到了什么?”
顾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就是这个。”
太监接过玉佩,呈给皇帝。皇帝拿起看了看,那是一枚普通的羊脂玉佩,雕着莲花图案,成色尚可,但算不上珍贵。
“这是……”皇帝皱眉。
“这是端慧皇后的遗物。”顾昀平静地说,“臣在教导容公主时,听她说起思念生母,便想着帮她找找有没有皇后留下的东西。这枚玉佩,就是在梅树下找到的。”
丽妃脸色一变:“只有玉佩?”
“只有玉佩。”顾昀看着她,“娘娘以为,还会有什么?”
丽妃语塞。
皇帝把玩着玉佩,忽然问:“容丫头……很想她母亲?”
“是。”顾昀垂下眼,“殿下自幼失怙,对生母只有模糊的记忆。这枚玉佩,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皇帝沉默了。良久,他挥了挥手:“既然如此,这玉佩就还给容丫头吧。也算……全了她一片孝心。”
“谢陛下。”顾昀接过玉佩。
丽妃还想说什么,但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她不甘地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开口。
议事结束后,顾昀走出御帐。
陆沉舟跟上来,低声道:“丽妃起疑了。”
“我知道。”顾昀将玉佩收好,“但她没有证据。那份名单和虎符,我藏得很隐蔽,她找不到。”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沉舟皱眉,“丽妃既然盯上了揽月阁,一定会继续查。万一……”
“没有万一。”顾昀打断他,“沉舟,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顾昀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陆沉舟听完,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顾昀眼神坚定,“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转移她的注意力。”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我去办。”
两人分开后,顾昀回到了驯马场。令容还在骑马,她已经能自己控制马匹小跑了。见到顾昀,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先生,御帐议事……什么事?”她有些紧张地问。
顾昀将玉佩递给她:“给你的。”
令容接过,看着那枚莲花玉佩,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母亲的?”
“嗯。”顾昀点头,“我从陛下那里要回来的。以后,你可以堂堂正正地戴着了。”
令容紧紧握着玉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先生。”
“不必谢我。”顾昀看着她,“这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丽妃已经起疑了。她问我在揽月阁挖到了什么,我拿出这枚玉佩搪塞了过去。但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令容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别怕。”顾昀的声音很稳,“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围猎时,会有一场‘意外’。到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转移,丽妃也就没心思盯着揽月阁了。”
“意外?”令容不解,“什么意外?”
顾昀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继续练马吧。明天的围猎,你要参加。”
令容还想再问,但顾昀已经转身离开了。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顾昀独自一人来到围场西侧的一片密林。月光透过树枝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静静等待。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悄然而至。是陆沉舟。
“都安排好了?”顾昀问。
陆沉舟点头:“人已经混进去了,明早会准时行动。但是顾昀……”他犹豫了一下,“这样做风险太大。万一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失手。”顾昀的声音很冷,“我计算过所有的可能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损失几个人而已。”
“那几个人可是……”
“我知道。”顾昀打断他,“他们都是死士,早就做好了准备。沉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
“狠?”顾昀冷笑,“比起丽妃当年做的事,这算什么?她为了掩藏秘密,害死了多少人?端慧皇后,那些朝臣,还有……我父亲。”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陆沉舟不再说话了。他知道顾昀对父亲的死一直耿耿于怀。顾老将军当年就是因为发现了丽妃的秘密,才被灭口的。这个仇,顾昀记了十年。
“好了。”顾昀平复了一下情绪,“按计划行事。明天,我要让丽妃……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