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宫里处处张灯结彩,连冷宫都得了赏赐的灶糖。令容却还在东暖阁抄书,窗外爆竹声声,越发衬得屋内寂静。
顾昀今日不在,说是被太子请去赴宴了。
令容抄完最后一页《说文解字》,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月色极好,雪地映着月光,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揽月阁那株老梅——这个时辰,该是开到极盛了。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出了暖阁。夜里的宫道寂静无人,只远处隐隐传来宴饮笙歌。令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冷宫方向走。快到揽月阁时,却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有人?她心头一紧,屏息凑近门缝。
院中梅树下,竟站着个人。玄色鹤氅,身形挺拔,不是顾昀是谁?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正仰头看花。灯光透过琉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素日冷峻的轮廓也映得柔和了几分。
令容怔在原地。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去东宫赴宴了么?
“既然来了,何必躲着?”顾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令容只得推门进去。雪地里咯吱作响,她走到他身侧三尺处停下,福身行礼:“先生。”
“嗯。”顾昀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梅花上,“殿下来赏花?”
“是……听说今年开得极好。”
两人便这么站着,一时无话。月色溶溶,雪光莹莹,满树红梅在灯下灿若云霞。有暗香浮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手还疼么?”顾昀忽然问。
令容下意识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疼了。”
“我看看。”
她迟疑一瞬,还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那些红痕已淡成浅粉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顾昀却没看她的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这药比上次的好,不会留疤。”他将药瓶放在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皮肤,凉得很,“女儿家的手,还是仔细些好。”
令容握着药瓶,瓷壁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忽然想起苏砚的话——这宫里,肯真心教你、管你的,怕是只他一人了。鼻尖莫名有些发酸。“谢先生。”
顾昀转过身,正对着她。琉璃灯的光映在他眸中,跳动着温暖的光点。他看了她许久,久到令容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可最终,他只是道:“明日不必来暖阁了。”令容心头一沉。“陛下要去西山围场冬狩,点了你随行。”顾昀顿了顿,“臣也会去。”
“殿下的骑射,是柳嬷嬷教的罢?”顾昀语气平淡,“她年轻时,是先帝身边第一女侍卫。”令容瞳孔微缩——这事连皇帝都不知道,他如何知晓?
“不必惊讶。”顾昀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既做了你的先生,自然要知根知底。”他抬手,拂去她发间落的一片梅花瓣,“冬狩场不是暖阁,是真刀真枪的地方。殿下若不想丢脸,从今夜起,每日卯时来此处,臣教你骑射。”
指尖擦过耳廓,留下一阵战栗。
令容怔怔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先生为何……对我这般好?”
顾昀收回手,转身望向那株老梅。许久,才缓缓道:“因为这宫里,每个人都想把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有我,想让你成为你自己。”
夜风起,吹落一树红雪。梅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身。琉璃灯在风中摇晃,光影交错,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顾昀独自一人站在揽月阁的密室里。
这密室藏在老梅树下,入口极为隐蔽,若不是有那份名单的提示,他根本找不到。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里头空空如也,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
案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没有上锁,顾昀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一枚青铜虎符和一幅画像。
顾昀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令容亲启”,字迹秀美飘逸,是端慧皇后的笔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
信很长,写了整整五页纸。顾昀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等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当年的真相,竟是这般。
他将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又拿起那枚虎符——这是调兵的信物,上面刻着“镇北”二字。大周朝能调镇北军的虎符只有两枚,一枚在皇帝手里,一枚……应该在已故的镇北侯手中。
可镇北侯十年前就战死了,虎符也随之失踪。没想到,竟在这里。
最后,顾昀拿起那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朴素的宫装,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女子眉目如画,笑容温柔,眼中满是慈爱。那婴孩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香。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容儿百日,母字。”
这是端慧皇后给女儿画的像。
顾昀盯着那画像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女子的脸庞。她的眉眼……和令容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将画像小心卷起,和信、虎符一起放回木匣。然后抱着木匣,在密室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在想,要不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令容。她有权知道真相。可知道了真相,对她来说,真的是好事么?
最终,顾昀还是抱着木匣走出了密室。他将入口恢复原状,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留下痕迹,才悄然离开。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
令容准时来到揽月阁时,顾昀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束着皮带,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许多。见到令容,他递过来一把弓。“试试。”
令容接过。那是一把女子用的小弓,弓身用紫杉木制成,打磨得光滑细腻。她试着拉了拉弦,力道适中,正适合她。
“柳嬷嬷教过你什么?”顾昀问。
“基本的姿势,还有瞄准。”令容老实回答,“但没怎么练过箭。冷宫……没有箭靶。”
顾昀点点头:“那今日就从最基本的开始。”
他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得令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气。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教她如何握弓,如何搭箭,如何发力。“肩膀放松。”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眼睛看准目标,不要眨。”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有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奇异的酥麻感。她努力集中精神,按照他的指引拉弓。
“嗖——”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在了雪地上,离靶子还有一丈远。
令容脸颊发烫。
“无妨。”顾昀松开手,退后一步,“第一次能这样,已经不错了。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顾昀就站在一旁,看着令容一箭一箭地练习。他不时出声纠正她的姿势,但再也没有碰过她的手。
令容练得手臂发酸,掌心也被弓弦磨得发红。但她没有喊停,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拉弓、瞄准、放箭的动作。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梅树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是撒了一层碎钻。
“今天就到这里。”顾昀终于开口,“明日继续。”
令容放下弓,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先生,”她忽然问,“那份名单……您看完了么?”
顾昀动作一顿。他转过身,看着她:“殿下想知道?”
令容点头:“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我有权知道。”
顾昀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绢纸,递给她:“你自己看吧。”令容接过,就着晨光仔细看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那名单上列了三十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官职、籍贯,以及……一个日期。那些日期,全都集中在十年前的一个月内。
“这些人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都是在端慧皇后‘病逝’前后,突然暴毙或失踪的朝臣。”顾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上书,反对陛下立丽妃为贵妃。”
令容的手开始发抖,绢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像秋日的落叶。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我母亲的死,不是病逝,是……谋杀?”
顾昀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令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
“为什么?”她喃喃地问,“就因为我母亲反对丽妃?”
“不止。”顾昀的声音低沉下去,“名单的最后一行,你自己看。”
令容睁开眼,看向绢纸的末尾。那里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与前面不同,更加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丽妃有孕,非龙种。证据在……”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了,看不清楚。
令容如遭雷击,她猛地抬头看向顾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真的?”
“我不知道。”顾昀摇头,“但这足以解释,为什么丽妃非要找到这份名单。如果这是真的,那七皇子……”他没有说下去。
但令容已经明白了,如果七皇子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那丽妃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杀死所有知情者。而她的母亲,端慧皇后,就是第一个。
“我要报仇。”令容忽然说,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为母亲报仇。”
顾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报仇可以。”他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丽妃如今宠冠六宫,七皇子也深受陛下喜爱。要扳倒他们,不容易。”
“我知道。”令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但我要做。”
顾昀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带着几分欣赏:“好。既然殿下决定了,那臣……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