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梅雪煎茶

翌日,令容踏雪而来时,掌心还隐隐作痛。

东暖阁里却多了个人。是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与顾昀对坐弈棋。见她进来,抬眼一笑,眉眼间俱是风流意态。

“这位便是容公主?”他开口,声音清越,“在下苏砚,顾兄的故交。”

令容福身行礼,心下却诧异——顾昀这般冷性情,竟也有朋友?

“殿下坐。”顾昀眼皮都未抬,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正凝神看棋盘,“昨日罚抄,可带来了?”

令容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双手奉上。十遍《谏逐客书》,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掌心还肿着,握笔时针扎似的疼,写到后来,字迹都有些发飘。

顾昀接过,一页页翻看。暖阁里静极了,只余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苏砚自顾自喝茶,目光却在令容与顾昀之间逡巡,带着几分玩味。

“第七遍第三行,‘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的‘内’字,写错了。”顾昀忽然开口,指尖点着纸页,“该是内,殿下写成了‘肉’。”

令容一怔,凑过去看。果然,那字右边确实多写了一横。她昨夜抄到后来,眼前已发花,竟未察觉。“是学生的错。”

“错便该罚。”顾昀放下纸页,看向她,“今日起,每日加抄《说文解字》十页,连抄十日。殿下可有异议?”

令容摇头:“学生认罚。”

“甚好。”顾昀神色稍缓,转头对苏砚道,“让你看笑话了。”

苏砚摇着扇子笑:“严师出高徒,顾兄这是用心良苦。”他话锋一转,“只是这般罚法,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何受得住?不如我做个和事佬——今日雪景甚好,不如煮茶赏梅,也算给公主赔个罪?”

顾昀瞥他一眼:“是你想偷懒罢?”话虽如此,却还是唤人备了茶具。

红泥小炉搬至窗前,铜壶里的雪水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苏砚是个风雅人,亲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令容安静坐着,看窗外雪压梅枝。

“公主请。”苏砚递来一盏茶。碧青瓷盏,茶汤清亮,浮着几瓣梅花。令容接过,轻声道谢。

“听闻公主擅琴?”苏砚笑问,“改日可否赏光,听一曲《梅花三弄》?”

令容还未答,顾昀已开口:“她近日课业重,怕是没这个闲情。”这话听着是推拒,却隐隐有维护之意。苏砚挑眉,笑得意味深长:“顾兄这是护犊子?”

顾昀不答,只将茶盏轻轻一搁,发出清脆声响。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太监躬身进来,禀道:“顾大人,陛下传您即刻去养心殿。”

顾昀起身,对苏砚道:“你自便。”又看向令容,“今日的《礼记》还没讲完,殿下在此温书,等我回来。”

说罢,披上鹤氅便走。行至门边,却顿了顿,回头道:“苏砚。”

“嗯?”

“别打她的主意。”这话说得直白,连令容都听愣了。苏砚却哈哈大笑:“放心放心,朋友之徒,不可欺也。”顾昀这才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两人,苏砚反倒敛了玩笑神色,认真打量起令容来。许久,他轻叹一声:“公主可知,顾昀为何待你这般严厉?”

令容摇头。“因为他见过太多聪明人,毁在‘聪明’二字上。”苏砚把玩着茶盏,目光悠远,“他父亲顾老将军,便是太聪明,太懂权变,最后……”

他顿住,摇了摇头:“总之,公主莫怨他。这宫里,肯真心教你、管你的,怕是只他一人了。”

令容握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烫。窗外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她忽然想起昨日戒尺落下时,顾昀那句“聪明人走岔路,比愚人更危险”。

皇帝萧彻正在批阅奏折。

顾昀跪在殿中,已经跪了一炷香的时间。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刺骨,但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说,你打了容丫头?”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顾昀答得干脆,“殿下功课有错,臣依规矩责罚。”

“规矩?”皇帝放下朱笔,抬起眼看他,“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臣定的规矩。”顾昀依旧垂着眼,“陛下既将殿下交给臣教导,臣便要对殿下的学业负责。有错不纠,是臣失职。”

殿内静了片刻。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顾昀啊顾昀,你还是这般……认死理。”他起身,踱步到顾昀面前,“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朕说东,他偏要往西。最后呢?”

顾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最后,他死了。”皇帝蹲下身,与顾昀平视,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死在朕手里。”

“臣知道。”他平静地说,“所以臣更要谨守本分,做好该做的事。教导公主,是陛下的旨意。臣只是在遵旨行事。”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好,好。不愧是顾家的种。”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去吧。容丫头……就交给你了。只是记住,别太过了。”

“臣遵旨。”顾昀磕头告退,起身时膝盖一阵刺痛。他强忍着,一步步退出养心殿。

顾昀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雪还在下,暖阁里的炭火却烧得更旺了。令容还在温书,苏砚则倚在窗边看雪,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坠。

“陛下找你何事?”苏砚头也不回地问。

“例行问话。”顾昀解下鹤氅,在令容对面坐下,“殿下今日的《礼记》,读到哪了?”

令容合上书页:“《曲礼》篇。”

“有何心得?”

令容沉吟片刻:“礼者,天地之序也。但臣女以为,若一味拘泥于礼,反而失了本心。譬如《曲礼》说‘男女不杂坐’,可若兄长病重,妹妹难道因这规矩就不去探望么?”

顾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平淡:“殿下能思辨,是好事。但礼之所以为礼,正是因为它能在大多数时候维持秩序。特殊情境,自有特殊之法,但不能因此否定常理。”

“学生受教。”

苏砚忽然转过头来,笑道:“你们师徒二人,倒是相得益彰。”他走到案边,拿起令容抄的《说文解字》翻了翻,“字写得不错,有风骨。只是……”他顿了顿,看向顾昀:“你让她抄这个,是不是太早了?《说文》艰深,便是国子监的监生,也要到第三年才学。”

顾昀淡淡道:“殿下天资聪颖,早些接触无妨。”

“天资聪颖?”苏砚挑眉,看向令容,“公主可知道,‘天’字在《说文》中如何解?”

令容不假思索:“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

“那‘地’字呢?”

“万物所陈列也。从土,也声。”

苏砚眼中讶色更浓:“‘也’字何解?”

“女阴也。象形。”

这话一出,暖阁里静了一瞬。令容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脸颊瞬间涨红。

苏砚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顾昀的学生,有胆识!”他拍了拍顾昀的肩膀,“你这徒弟,我认了。”

顾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微微泛红。他轻咳一声:“殿下,有些话……不必说得太直白。”

“学生知错。”令容声音细若蚊蚋。

苏砚笑够了,才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公主这般天资,困在冷宫实在是可惜了。顾兄,你既然做了她的先生,可要好好栽培。”

顾昀看了令容一眼,眼神复杂。“我自有分寸。”

天色渐暗,苏砚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对令容说:“公主,顾昀这人面冷心热,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他。他若不肯帮……你就来找我。”说罢,也不等顾昀反应,大笑着出门去了。

暖阁里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令容低着头,不敢看顾昀。方才那番对话,实在是……太尴尬了。

“殿下。”顾昀忽然开口。

“学生在。”

“方才苏砚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这人向来口无遮拦。”

令容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顾昀忽然问:“殿下在冷宫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令容怔住。她没想到顾昀会问这个。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有柳嬷嬷照料,还算……过得去。”

“柳嬷嬷。”顾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是端慧皇后身边的人,对么?”

令容心头一跳:“先生如何知道?”

顾昀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那玉坠通体莹白,雕成莲花形状,花心处有一点淡淡的红,像是天然形成的血沁。“这个,”他将玉坠放在案上,“殿下可认得?”

令容盯着那枚玉坠,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当然认得,这是母亲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母亲总把这枚玉坠挂在颈间,说是外祖母给的陪嫁。母亲去世后,这玉坠就不见了。她曾问过柳嬷嬷,嬷嬷只说可能随葬了。

可现在,它出现在顾昀手里。“先生……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昀看着她,眼神深邃:“从揽月阁。殿下那株老梅树下,三尺深的地方。”

令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你……你挖了梅树?”

“不是挖,是找。”顾昀纠正她,“赵属官说,东西藏在揽月阁。我花了一夜时间,找到了这个。”他拿起玉坠,对着烛光看了看:“这玉坠里有机关,殿下知道么?”

令容摇头。

顾昀手指在玉坠边缘轻轻一按。“咔”一声轻响,玉坠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

里面是空的。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顾昀将绢纸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烛光下,绢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是用极细的笔写成的,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令容凑过去看。只看了开头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写的,是一份名单。一份……足以颠覆整个朝堂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