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夜幕垂得格外早。申时刚过,天光便已尽敛,铅云沉沉压着宫阙,偏又不下雪,只教那寒意一丝丝渗进骨髓里去。太和殿里那场惊变,如投石入死水,涟漪虽未明泛,暗流却已湍急。
顾昀持虎符调兵的消息,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禁中。各宫门窗紧闭,烛火却比往常亮上三分——那是惶惶人心在黑暗里睁着的眼。萧景恒自太和殿拂袖而去时,脸色铁青得吓人,随侍太监有两个因步子慢了半拍,当场便被拖下去杖毙。尸首抬出宫门时,血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很快又被新雪覆了,了无痕迹。
令容回到揽月阁时,身子已凉透。沈知微忙着备热水姜汤,苏婉在门外低声吩咐宫人今夜警醒些。阿阮不说话,只将炭盆拨得旺些,又取来貂裘将令容裹紧。
“殿下,”顾昀立在屏风外,声音隔着绢纱传来,“臣已调三百顾家旧部驻守揽月阁外。今夜无论发生何事,殿下切记莫要出此院门。”
令容抬眸,隔着屏风上绣的寒梅映月图,隐约见他身影挺拔如松,左掌已用白绢裹了,血迹仍微微渗着。“你的手……”
“皮外伤,无碍。”顾昀顿了顿,“倒是殿下今日在太和殿所言……太过凶险。”
“凶险?”令容轻轻一笑,那笑声空落落的,“陈太医说的那些话,顾少傅都听见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还有什么凶险可怕?”
屏风外静了一瞬。而后脚步声响起,顾昀竟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沈知微、苏婉见状,忙垂首退至外间。阿阮看了令容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方随二人退出,将门掩了。
顾昀在令容身前蹲下,仰面看她。这个姿势让他少了平日的冷峻,眼中映着烛光,竟有几分罕见的柔软。“殿下可知,臣第一次见您是在何时?”
令容怔了怔。
“不是冷宫那日。”顾昀缓缓道,“是建元十四年,端慧皇后的生辰宴。那年臣十三岁,随父亲入宫赴宴。宴至中途,臣嫌席间喧闹,偷溜去御花园透气,却见假山后有个小姑娘在哭。”
令容指尖微颤。
“那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穿着身不合体的旧衣裳,蹲在枯荷池边,肩头一耸一耸的。臣走过去问她哭什么,她抬起脸,眼睛红肿得核桃似的,说她的纸鸢挂树上了。”顾昀说着,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臣那时顽皮,三两下爬上树替她取下纸鸢。她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块芝麻糖递给臣,说:‘给你吃,谢谢哥哥。’”芝麻糖。令容恍惚记起,是有这么回事。那芝麻糖还是柳娘娘偷偷塞给她的,她自己舍不得吃,却给了那个帮她的陌生少年。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宴散了,臣随父亲出宫,路上听父亲与同僚闲聊,方知那小姑娘原是端慧皇后的女儿,因体弱多病,自幼养在深宫,极少见人。”顾昀望着她,“臣那时还想,那样爱笑的一个小姑娘,怎会体弱多病?如今想来……”
他未尽之言,令容懂了。那个在冷宫外对她施以援手的顾家嫡子,早在那时便见过她最天真无忧的模样。而他记忆里那个递芝麻糖的小女孩,与她如今这个满心权谋算计的“镇国公主”,早已判若两人。
“顾昀,”令容轻声道,“若我根本不是端慧皇后所生,若我连‘萧令容’这个名姓都是偷来的……你今日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么?”
“有。”顾昀答得毫不犹豫,“臣效忠的,从来不是‘端慧皇后之女’,也不是‘镇国公主’。”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透过肌肤直抵心尖,“臣效忠的,是那个在绝境里也要活下来的萧令容,是那个明知前路艰险仍要建立‘凤阁’的萧令容,是那个今夜在太和殿敢以身为剑、直指储君的萧令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殿下是谁所生,不重要。殿下要成为谁,才重要。”
窗外忽起风声,呼啸着卷过屋檐,吹得窗棂格格作响。令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忙别过脸,深吸口气。“好。”她转回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那便说说眼下。你调镇北军入京,陛下可知情?”
“虎符是真,圣旨也是真。”顾昀起身,在案前展开一卷舆图,“但陛下给这道旨意时,已神志不清。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引发风疾,半边身子不能动,口不能言。”他指尖点在养心殿位置,“如今养心殿被太子的人围得铁桶一般,只许陈院判一人出入。外头传出的消息,真假难辨。”
令容心头一沉:“陛下……怕是凶多吉少。”
“是。”顾昀神色凝重,“所以臣必须抢在太子有所动作之前,掌控京畿防务。镇北军旧部三万,已分驻九门。京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中,臣亦安插了人手。但太子经营多年,军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旦硬碰硬……”他没有说下去,但令容明白。一旦硬碰硬,便是内战。外有蛮族铁蹄,内有兄弟阋墙,大周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萧景恒不会硬来。”令容细细思量,“他既要‘名正言顺’,便不会公然与持虎符的你对峙。我猜……他会从别处下手。”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苏婉推门而入,脸色煞白:“殿下,顾大人,不好了——七皇子……找到了!”
令容霍然起身:“在何处?”
“在……在丽妃生前所居的永和宫枯井里。”苏婉声音发颤,“发现时已……已没了气息。身上、身上尽是伤痕,像是……像是受尽折磨而死。”
令容眼前一黑,踉跄半步。顾昀忙扶住她,厉声问:“何时发现的?何人发现?”
“就在半个时辰前,永和宫几个老太监清理院落,闻见井中有异味,这才……”苏婉哽咽道,“太子已赶过去了,说要严查凶手。可、可宫里都在传,说七皇子颈上有勒痕,井边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苏婉扑通跪地,泪如雨下:“还有一方绢帕,帕角绣着……绣着揽月阁的徽记!”
轰隆——天际骤亮,一道闪电撕裂夜幕,映得满室惨白。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落。今冬第一场春雷,竟在这除夕夜炸响了。
令容立在当地,浑身冰凉。好狠的计策。先杀七皇子,再嫁祸于她。人证物证俱在,她便是有嘴也说不清。而顾昀若保她,便是包庇弑弟凶手;若不保,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顾昀声音沉静得可怕,“此事蹊跷。七皇子失踪五日,偏在此时发现尸首,又偏有揽月阁的物件——分明是冲着殿下来的。”
令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永和宫现在如何?”
“已围起来了,太子亲自坐镇。”苏婉道,“听说……还要请宗正寺的萧恕皇叔过去。”萧恕。令容心中微动。这位皇叔素来不问世事,但若他插手……
“顾昀,”她忽然道,“我要去永和宫。”
“不可!”顾昀断然拒绝,“那是陷阱。”
“正因是陷阱,才更要去。”令容目光灼灼,“若我不去,便是心虚。太子大可借此发难,说你我都与此事有关。届时他派兵围了揽月阁,你待如何?难道真要刀兵相见,坐实‘谋逆’的罪名?”
顾昀沉默。他知道令容说得对。太子这一手毒辣就毒辣在,将阴谋摆在了明处。去,是自投罗网;不去,是畏罪潜逃。无论怎么选,都落了下风。“我陪殿下去。”他终于道。
令容摇头:“你更不能去。你手握兵权,是太子最大的忌惮。你若去了,他正好借机夺你虎符。”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一个人去。你留在揽月阁,若、若我真有不测……”
“没有不测。”顾昀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臣既说了效忠殿下,便不会让殿下独赴险境。”他击掌三声,外间立时进来两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大人。”
“去请陆沉舟陆将军,让他速带一队亲兵,以‘巡查宫禁’为由靠近永和宫,但不可入内。”顾昀吩咐罢,又对令容道,“殿下稍候,臣去换身衣裳。”
令容不解:“你还是要去?”
“臣不去。”顾昀微微一笑,“但‘顾少傅’不去,不代表旁人不能去。”他转身入了内室,片刻后再出来时,竟换了身寻常禁军侍卫的服饰,面上还覆了半张铁面具,遮住鼻梁以上。
“你这是……”
“臣扮作殿下亲卫,随行护卫。”顾昀道,“太子认得臣,却未必认得臣这般打扮。况且永和宫此刻灯火通明,他心神又都在殿下身上,未必会留意一个侍卫。”
令容知他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只道:“一切小心。”
二人出了揽月阁,外头雪又下了起来。细雪纷飞,在宫灯映照下如碎玉乱琼。沈知微撑伞相送,一路无话,至宫道岔口方止步,眼中满是忧色。
永和宫在东北隅,原是先帝宠妃居所,丽妃得宠时翻修过,很是富丽。可自丽妃“自尽”,七皇子失踪,这里便成了冷宫一般的存在。今夜却灯火通明,宫门外黑压压围了两层禁军,刀甲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令容到时,正听见里头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是丽妃生前贴身宫女,如今守着空殿的老嬷嬷。
“七殿下啊……您死得好惨啊……老奴无能,护不住您啊……”哭声在雪夜里飘荡,听得人心里发毛。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见令容来了,互望一眼,其中一人进去通传。不多时,萧景恒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那身明黄蟠龙袍,只着玄色常服,腰间却仍佩着剑。见令容只带了一个侍卫,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冷笑:“容妹妹好胆色,竟真敢来。”
令容福身一礼:“太子哥哥相召,容儿不敢不来。只是不知,七弟他……”她语声哽咽,眼圈儿霎时红了,倒不是全然作伪——那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萧景恒盯着她看了片刻,侧身:“进来吧。”
永和宫正殿里聚了不少人。宗正寺卿萧恕坐在上首,须发皆白,着一身紫色蟒袍,手中捻着串沉香木佛珠,垂眸不语。下首立着几位宗室老者,都是萧氏长辈。殿中央空地上,摆着张门板,上头盖着白布,布下隐约显出个小小人形。
令容一见那白布,腿便软了,幸得身后“侍卫”暗中托了一把,方稳住身形。她一步步走过去,在门板前跪下,颤着手去掀那白布。
“慢着。”萧景恒忽然道,“容妹妹还是莫要看的好,免得……做噩梦。”
令容摇头,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只一眼,她便闭上了眼。那哪里还是个孩子?面目肿胀青紫,颈间一道深紫色勒痕,十指指甲尽翻,身上衣裳破碎,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淤伤鞭痕。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七弟……”令容抚上那冰凉的小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谁……谁如此狠心……”
“这也正是孤想问的。”萧景恒在她身后冷冷道,“七弟失踪五日,阖宫搜寻不得,偏在容妹妹与顾昀自白云观回宫这日,尸首出现在永和宫。而井边……”他击掌,立时有太监捧上个托盘,盘中放着一方素白绢帕。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边角以银线绣着一弯新月——正是揽月阁的徽记。帕上还有斑斑血迹,已呈暗褐色。
“这帕子,容妹妹可认得?”萧景恒问。
令容仔细看了片刻,摇头:“不认得。揽月阁虽有新月徽记,但这类帕子宫中多有仿制,算不得证据。”
“哦?”萧景恒挑眉,“那容妹妹如何解释,昨夜子时,你宫中的阿阮曾潜入永和宫?”
令容心头一震。阿阮昨夜确实外出过,说是去查一桩旧事……
“太子哥哥此言可有凭据?”
萧景恒朝外扬声道:“带人证。”
两个侍卫押着个老太监进来。那太监约莫六十许,满脸褶子,进殿便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太子殿下饶命!宗正大人饶命!老奴、老奴昨夜确实看见揽月阁的哑女阿阮翻墙进了永和宫,手里还、还拎着个包袱……”
“何时?在何处看见?”萧恕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
“约莫子时三刻,在后院墙根下。”老太监颤声道,“老奴那夜闹肚子,起夜时瞧见的。那哑女身手极好,三两下便翻过去了。老奴不敢声张,今早听说七殿下……这才、这才敢说出来……”
令容脑中飞快转动。阿阮昨夜外出是真,但去永和宫做什么?她明明说是去查林文远旧事……“单凭一人之言,难以取信。”她稳住心神,“阿阮现在揽月阁,太子哥哥不妨传她来对质。”
“不必了。”萧景恒却道,“你那哑婢此刻只怕已不在揽月阁了。”
令容面色微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萧景恒缓缓踱步,“孤已派人去‘请’她了。若她心中无鬼,自会前来;若她潜逃……”他话未说尽,意思却明。
殿中一时死寂。外头风雪声更紧了,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几位宗室老者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萧恕依旧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殿下!揽月阁那边、那边打起来了!”
萧景恒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顾、顾少傅带兵拦着,不许我们进去拿人。双方……双方动起手来了!”
“好个顾昀!”萧景恒怒极反笑,“当真要反了不成!”他唰地拔出佩剑,“传令东宫卫,包围揽月阁!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慢着。”萧恕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太子殿下,事未查清,便要动刀兵,恐非明智之举。”
“皇叔!”萧景恒强压怒火,“顾昀拥兵自重,抗旨不遵,分明是做贼心虚!七弟惨死,证据指向揽月阁,孤身为储君,岂能坐视不理?”
萧恕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看了看七皇子的尸首,又看了看那方绢帕,长叹一声:“老夫掌管宗正寺三十年,见过的冤案错案不计其数。今日之事,疑点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七皇子失踪五日,凶手若真要灭口,早可为之,为何偏选在今日抛尸?又为何偏抛在永和宫这显眼处?”
“其二,这绢帕。”他拈起帕子,对着灯光细看,“绣工虽精,线脚却新。银线光泽未褪,应是近日所绣。若真是揽月阁之物,岂会崭新如此,还沾了血?”
“其三,”萧恕看向那老太监,“你说子时三刻看见阿阮翻墙。昨夜风雪大作,子时更是一片漆黑,你一个老眼昏花之人,如何看得清翻墙者面貌?又如何断定是阿阮?”
老太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萧景恒面色铁青:“皇叔这是要偏袒容妹妹?”
“老夫谁也不偏袒。”萧恕淡淡道,“只讲证据,讲道理。”他转向令容,“容丫头,老夫问你,昨夜子时三刻,你在何处?阿阮又在何处?”
令容定了定神,道:“昨夜容儿与顾少傅自白云观回宫后,一直在揽月阁与沈女官、苏婉商议北境战事。阿阮……阿阮确实出去过,但说是去查一桩旧案,具体去何处,容儿并未细问。”
“查旧案?”萧景恒冷笑,“什么旧案需深夜翻墙去永和宫查?”
令容不答,只看向萧恕:“皇叔,容儿有一事不明——七弟颈间勒痕宽约寸许,边缘整齐,应是绸缎之类柔软之物所致。而井边发现的绢帕,长宽不过尺余,质地轻薄,如何能勒出这般痕迹?”
萧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不错。且七皇子身上鞭伤、淤伤,显是生前受虐所致。若真是阿阮杀人,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制住十岁男童施虐数日?又为何要在杀人后,留下如此明显的证物?”
殿中众人闻言,皆露出思索之色。确实,此案看似证据确凿,细想却漏洞百出。萧景恒见势不妙,咬牙道:“无论如何,顾昀抗旨是实!孤这就去面见父皇,请旨夺其兵权!”
“太子哥哥要去养心殿?”令容忽然道,“正好,容儿也想见见父皇。七弟惨死,父皇若知,定会彻查。不如……我们一同去?”
萧景恒瞳孔微缩。他当然不能让她去养心殿——皇帝如今那副模样,若被她看见……“父皇病重,不宜惊扰。”他强作镇定,“此案有宗正寺审理,待查清后再禀报不迟。”
“父皇病重,做儿女的更应侍奉榻前。”令容步步紧逼,“容儿不才,略通医理,或可为父皇分忧。太子哥哥百般阻挠,莫非……父皇的病,另有隐情?”这话如一把利剑,直刺萧景恒软肋。殿中气氛陡然紧张,几位宗室老者看向太子的目光已带了疑色。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长笑:“好热闹啊!这除夕夜,诸位不在家团圆,都聚在这冷宫里做什么?”随着话音,一人踏雪而来。那人约莫三十许,一身绯红锦袍,外罩玄狐大氅,眉目俊朗,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手中还拎着个酒葫芦——竟是许久未露面的九皇子萧景瑜,那位传说中只知吃喝玩乐的荒唐王爷。
他晃晃悠悠进殿,见了七皇子尸首,啧啧两声:“哟,小七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躺这儿睡觉?”说着竟要去掀白布。
“九弟!”萧景恒喝道,“休得无礼!”
萧景瑜缩回手,笑嘻嘻道:“太子哥哥莫恼,臣弟这不是关心侄儿嘛。”他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令容身上,“容妹妹也在?正好正好,臣弟刚得了一坛三十年陈酿,正要找你品鉴呢。”
令容福身:“九哥。”
萧景瑜摆摆手,又看向萧恕:“皇叔也在?那更好了,您老最懂酒……”他话未说完,忽地抽了抽鼻子,“咦?这什么味儿?”
他顺着气味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皱眉道:“这井里……怎有股硫磺味儿?”
硫磺?众人皆是一怔。
萧景瑜招招手,叫来个侍卫:“下去瞧瞧。”那侍卫犹豫地看向太子。萧景恒脸色变幻,终是点了点头。侍卫腰系绳索下井,不多时在下面喊道:“井壁有新鲜凿痕!还有、还有火药的残渣!”
火药!殿中哗然。
萧景瑜收起嬉笑神色,正色道:“皇叔,太子哥哥,此事怕是不简单。井中有火药残渣,说明有人曾想炸井毁尸。只是不知为何未炸,或是……未到时候。”
萧恕捻佛珠的手停了,沉声道:“查!彻查永和宫!每一寸地皮都给老夫翻过来!”
禁军领命而去。萧景恒立在当地,脸色难看至极。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景瑜会突然出现,更没算到井中竟有火药。
令容心中却是雪亮。什么硫磺味儿,什么火药残渣,只怕都是这位九哥的手笔。他这是……在帮她?
她望向萧景瑜,却见他冲她眨了眨眼,又恢复那副浪荡模样,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哼起小曲来。
这一夜,永和宫的灯火亮至天明。侍卫在井底搜出火药三斤,引信半截,还在后院花坛下挖出个油布包,里头是几封密信。信是丽妃生前所写,内容触目惊心——竟是向母家族人透露宫中秘事,其中便包括端慧皇后“抱养女婴”的传闻。
更让人心惊的是,信中提及太子萧景恒曾多次拉拢丽妃,许她将来封太后,条件是让七皇子认太子为父。丽妃起初不从,后来似乎动摇,最后一封信写于她“自尽”前三日,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彼心如虎,妾恐不能全母子性命。若有不测,七儿托付容公主。”
信传到萧恕手中时,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手都在抖。他看向太子,眼中满是痛心:“景恒,你……你还有何话说?”
萧景恒盯着那信,忽然笑了,笑声疯狂而凄厉:“假的!都是假的!这是陷害!是萧令容陷害孤!”
“证据确凿,岂容抵赖!”萧恕一拍桌案,“来人!将太子……暂且软禁东宫,待陛下醒后发落!”
“谁敢!”萧景恒拔剑在手,状若疯魔,“孤是储君!未来天子!你们敢动孤?!”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刀剑出鞘,转眼间,永和宫已被重重包围。当先一人银甲白袍,手持长枪,正是陆沉舟。他大步进殿,单膝跪地:“末将陆沉舟,奉顾少傅之命,前来护卫宗正大人、公主殿下!”说罢起身,枪尖直指萧景恒,“太子殿下,请放下兵器。”
萧景恒环视四周,见自己带来的侍卫已被制住,东宫卫又未到,心知大势已去。他惨笑一声,扔了剑,目光死死盯住令容:“好……好个萧令容。孤小看你了。”
令容静静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太子哥哥,七弟在天有灵,会看着的。”
萧景恒被带走了。雪仍在下,将他离去的脚印一一掩埋,仿佛这个人从未在此站立过。
萧恕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令容道:“容丫头,今日之事,老夫会如实禀报陛下。你……好自为之。”
“谢皇叔。”令容深深一礼。
待众人散去,永和宫又恢复了死寂。
萧景瑜晃晃酒葫芦,发现空了,啧了一声,对令容道:“容妹妹,九哥这回可算帮了你大忙。那坛三十年陈酿……”
“明日便送九哥府上。”令容微微一笑,“还要多谢九哥……那硫磺味儿来得及时。”
萧景瑜哈哈一笑,凑近些,低声道:“哪儿有什么硫磺味儿,九哥我随身带着炮仗呢,刚才偷偷扔井里了。”说罢眨眨眼,哼着曲儿晃晃悠悠走了。
令容立在雪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位看似荒唐的九哥,到底是真荒唐,还是假糊涂?“殿下,”身侧“侍卫”低声开口,“该回去了。”
令容转头,看着顾昀面具下的眼睛,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