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的雪停了,天空却还阴沉着,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脏布。辰时刚过,各府各宅便忙碌起来——贴春联、挂桃符、备年饭,空气里浮动着硫磺和炊烟的味道,可那热闹是别人的,与紫禁城无关。
宫里的年节素来冷清。先帝晚年忌讳喧哗,定了规矩:除夕宫宴从简,宗亲百官领了赐宴便可归家团聚。这规矩沿袭至今,倒让不少人生出感慨。
令容寅时便起了。
她一夜未眠。昨夜收到顾昀的密信,说白云观那边已安排妥当,今日午时,林文远会“恰巧”去那里为一位“染病的贵人”诊脉。信中未明说贵人是谁,可她心里清楚——除了她,还能有谁?
“殿下,”沈知微端着早膳进来,见她坐在妆台前发呆,轻声道,“用些粥吧,暖暖身子。”
令容回神,看了眼桌上的红枣粥,摇了摇头:“没胃口。”
沈知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顾大人交代,让殿下务必用些。今日……恐怕要耗心神。”
令容这才勉强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进口中。粥熬得糯软,红枣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可她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苏婉呢?”她问。
“在西厢房,一夜未睡。”沈知微低声道,“她查到了些东西……殿下最好看看。”
令容放下调羹:“拿来。”
沈知微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中捧着几本泛黄的账册,还有一叠誊抄的文书。她将东西在桌上铺开,指尖点在某处:“殿下看这里——三年前李贵妃‘病逝’前三个月,太医院的药材采买记录。”
令容凝神看去。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药材名目、数量、银钱。沈知微翻到其中一页:“您看,建元十五年十月,太医院购入‘龙涎香’五两,价白银五百两。可据奴婢所知,那一年宫中并未启用龙涎香——先帝晚年不喜此香,早已禁用。”
“那这些香去了哪里?”
“奴婢查了内务府的记档,”沈知微又从文书中抽出一页,“同一时间,东宫领走了五两龙涎香,说是太子妃‘夜寐不安,需此香安神’。”
令容眼神一凛。龙涎香……那是帝王御用之物,东宫岂敢私用?更何况,太子妃若真需要,大可光明正大地请,何必借着太医院的名目?
“还有,”沈知微继续道,“奴婢让苏婉查了林文远这三年的行踪。他被贬去的是江宁县,那地方……离江南巡抚陈琮的老家,不过百里。”
令容心头一跳:“你是说……”
“奴婢不敢妄断。”沈知微声音压得更低,“但林文远在江宁三年,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进账,来自‘陈氏商行’。而陈氏商行的东家,正是太子妃的母族。”
一切都串起来了。三年前,李贵妃得宠,其兄李牧在军中势力日盛。太子为除后患,命林文远毒杀李贵妃,事后为掩人耳目,将林文远外放。而这三年,太子妃的母族一直暗中接济林文远,为的就是今日——让他回京,为太子办最后一件事:确认令容身世,若有必要,让她“病逝”。好一条滴水不漏的毒计。
令容合上账册,指尖冰凉:“这些东西……顾昀知道吗?”
“顾大人昨日来过,看了这些,脸色很难看。”沈知微道,“他说,今日白云观之会,他会安排妥当,让殿下放心。”
令容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积雪已被扫净,几个小太监正在挂红灯笼,那艳丽的红色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沈女官,”她忽然道,“若今日我回不来……”
“殿下!”沈知微急急打断,“莫说晦气话!”
令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是说如果。若我回不来,你带着苏婉和阿阮,拿着我妆匣最底层的东西,去找顾昀。他会安排你们离开京城。”
沈知微红了眼眶:“殿下……”
“还有,”令容转身,从枕下取出那枚麒麟玉坠,轻轻摩挲,“这个……替我交给顾昀。告诉他,我答应他的事,下辈子再还。”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阿阮急促的脚步声。哑女闯进来,比划得又快又急:“顾大人来了,在角门等。”
令容深吸一口气,将玉坠收进袖中,对沈知微道:“帮我更衣。要最不起眼的那身。”
辰时三刻,一辆青布马车从皇宫西角门驶出。
车夫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马车在积雪的街巷里穿行,专拣僻静处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令容和顾昀相对而坐。
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圆髻,插一支木簪,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顾昀也是一身便服,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间佩剑。他一路沉默,只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神色凝重。
“殿下,”他低声道,“待会儿见了林文远,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动怒。一切……交给臣。”
令容点头,却问:“若他说的是真的呢?若我真是……”
“没有如果。”顾昀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臣说过,不在乎。”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粗糙却踏实。令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城西白云观外停下。
这座道观建于前朝,因战乱荒废多年,近年来才由几个游方道人重新修缮,香火不旺,平日少有人来。此刻观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几株老松在风里摇晃,抖落枝头的积雪。
顾昀先下车,四下环顾,确认安全后才扶令容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观门,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厢房里已有人在等。
林文远背对着门,正仰头看墙上的一幅《老子出关图》。他今日未穿官袍,只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绾起,倒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气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令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令容在椅子上坐下,顾昀立在她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林太医,”令容开口,声音平静,“本宫今日来,只想问一件事——三年前李贵妃之死,真相究竟如何?”
林文远笑意不变:“殿下何必旧事重提?李贵妃乃心疾突发,太医院有脉案为证。”
“是吗?”令容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轻轻放在桌上,“那这味‘七星草’,又是怎么回事?”
林文远脸色骤变。七星草——那是他当年用在李贵妃茶里的毒药,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发作,脉象如心疾。这味药极罕见,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殿下……从何得知?”
“这不重要。”令容盯着他,“重要的是,本宫还知道,当年指使你下毒的人,许了你太医院院判之位。可事成之后,他却将你贬去江南,一待就是三年。”
她每说一句,林文远的脸色就白一分。
“林太医,”令容缓缓道,“你为他卖了命,他却视你如弃履。这样的主子,值得你继续效忠吗?”
厢房里静得可怕。窗外有风掠过,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林文远站在那里,许久未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终于,林文远笑了。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大,最后竟有几分癫狂:“值不值得?公主问得好啊……可这世道,谁又在乎值不值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我十四岁学医,二十岁入太医院,一心只想治病救人。可后来我发现,医术救不了人,能救人的只有权力。所以我攀附东宫,毒杀贵妃,我以为从此就能平步青云……”他转过身,眼中一片死寂:“可我错了。在那些人眼里,我永远只是一条狗。有用时赏块骨头,无用时一脚踢开。”
令容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心头微动:“若本宫说,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呢?”
林文远抬眼:“生路?”
“指证太子,将功折罪。”令容一字一句道,“本宫保你不死,保你家人平安。”
林文远沉默了。他盯着令容,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挣扎。许久,他忽然问:“公主为何要查这些?是为了给李贵妃报仇,还是……为了自保?”
“有区别吗?”
“有。”林文远缓缓道,“若为报仇,公主该去找太子。若为自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主该查的,不是李贵妃,是端慧皇后。”
“你什么意思?”令容声音发紧。
林文远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太医院秘藏的《帝后脉案录》,记录了历代帝后妃嫔的诊脉详情。建元十二年,端慧皇后有孕那几页……被人撕了。”
令容霍然起身,“谁撕的?”
“不知道。”林文远摇头,“但撕掉的那几页,曾有人誊抄过副本。副本如今在……”他看向令容,眼神复杂,“在陈院判手中。”
陈太医?令容脑中嗡嗡作响。那个为她诊脉时欲言又止的老太医,那个看似耿直忠厚的两朝元老……他手里,竟握着母亲当年孕脉的真相?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林文远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悲凉:“因为我想明白了——这宫里,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太子是,陛下是,陈院判是,我也是。可公主你……”
他看着她,眼中竟有一丝怜悯:“你不一样,你心里还有善。这吃人的地方,不该毁了你。”他说完,深深一揖:“该说的,臣都说了。公主保重。”
他转身要走,顾昀却拦住他:“林太医,你要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林文远没有回头,“顾大人放心,今日之后,世上再没有林文远这个人。”
令容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顾昀关上门,快步走回来,握住她的手:“殿下,你没事吧?”
令容摇头,却止不住地颤抖。她看着桌上那本《帝后脉案录》,看着那被撕掉的痕迹,忽然觉得……这深宫,比她想象中更黑更冷。
“顾昀,”她轻声说,“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吗?”
回宫的马车上,令容一直沉默。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反复回响着林文远的话。端慧皇后的孕脉记录被撕,陈太医手中有副本……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身世,早有人知情。意味着皇帝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亲生,却一直隐忍不发。
“殿下,”顾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陈太医那边……臣去查。”
令容睁开眼,看着他担忧的神色,忽然笑了:“不,我亲自去。”
“太危险了。”
“有些险,必须冒。”令容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林文远说得对,这宫里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陈太医握着母亲的秘密这么多年,却从未泄露——他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我必须亲眼看看。”
顾昀还想说什么,令容却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不会乱来。但这件事……我必须自己了结。”她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让顾昀心头一颤。他知道劝不动了,只能点头:“好。但臣必须在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顾昀先下车,正要扶令容,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还未到宫门便滚落马下,嘶声喊道:“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失守!蛮族大军南下,已破忻州!”
雁门关……张诚将军战死的地方。如今连关都丢了,那北境……
宫门轰然打开,禁军涌出,将那报信的骑士抬了进去。紧接着,钟鼓楼的钟声敲响了——不是平常的报时,是急促的、连绵不绝的警钟。
宫城内外,瞬间大乱。顾昀将令容护在身后,脸色铁青:“殿下,快回宫。北境出事,京中恐有变。”
令容却摇头:“我要去太医院。”
“现在?!”
“现在。”令容看着他,眼神决绝,“越是乱的时候,越容易问出真相。”
顾昀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终于点头:“好。臣陪你去。”
两人趁乱进了宫门,未回揽月阁,直奔太医院。
此刻太医院也已乱作一团。北境战报传来,皇帝急召太医议事,几位院判、御医都在养心殿候着,只剩下些低阶医官和药童在值房忙碌。
令容和顾昀直奔陈太医的值房。房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令容推门进去,见陈太医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医书,正看得入神。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令容和顾昀,眼中并无惊讶,只淡淡一笑:“公主来了。”令容心头一凛——他早知道她会来。
“陈太医,”她走到桌前,“本宫今日来,只想问一件事——我母亲当年的孕脉记录,可在您手中?”
陈太医放下医书,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公主知道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令容握紧拳:“是。”
陈太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木匣上了锁,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钥匙,轻轻打开。匣子里没有医书,只有几页泛黄的纸张,纸张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正是从《帝后脉案录》上撕下的那几页。
陈太医将纸张递给令容,声音苍老而疲惫:“公主自己看吧。”
令容接过,手在颤抖。纸张上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诊脉详情:
“建元十二年六月初九,皇后沈氏诊脉。脉象圆滑如珠,左寸浮大,右关沉实。依脉理,当为喜脉,孕约二月余。”
看到这里,令容心头一松——母亲确实怀孕了,时间也对得上。可再往下看,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七月初三复诊。脉象有异,滑意渐消,反现涩滞。疑胎象不稳,遂开安胎方。”
“七月十五夜,皇后突发腹痛,急召太医。诊之,脉象大乱,似有血崩之兆。用参附汤急救,血暂止。”
“七月十六晨,脉象复平,滑意全无。腹中胎动……消失。”
最后四个字,像四把刀子,狠狠扎进令容心口。胎动消失……什么意思?是孩子……没了?
她颤抖着翻到下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七月廿十,皇后脉象如常,无孕象。此前所有记录……作废。”
令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顾昀扶住她,接过那几页纸,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
“陈太医,”他声音发紧,“这是何意?”
陈太医长叹一声:“意思就是,端慧皇后当年确实怀过孕,但孩子……没保住。”
“那我……”令容声音在抖,“我是谁?”
陈太医看着她,眼中满是悲悯:“公主,您确实是皇后所生,但您出生的时间……不对。”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建元十二年七月,皇后小产,此事只有老臣和另外两位太医知情。陛下当时御驾亲征,不在宫中。皇后下令封口,并将此事瞒了下来。”
“然后呢?”令容追问。
“然后……”陈太医顿了顿,“皇后托人从宫外抱回一个女婴,说是自己早产所生。那女婴,就是公主您。”
令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自己根本不是母亲亲生。
“那我的生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是谁?”
陈太医摇头:“不知道。皇后从未说过。老臣只记得,那女婴抱进宫时,身上裹着一块青色襁褓,襁褓一角绣着个‘秦’字。”
秦。令容脑中轰然炸开。秦骁……那个母亲当年的贴身侍卫,那个据说是她生父的男人。难道……难道她的生母,是秦骁的妻子?可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用一个侍卫的女儿,冒充自己的骨肉?
“皇后她……”陈太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是个可怜人。她爱陛下,可陛下心里没有她。她想要个孩子稳固地位,可孩子又没保住。走投无路之下,才出此下策。”
他看向令容,眼中满是愧疚:“这些年,老臣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以为是对皇后尽忠。可如今看来……或许错了。”
令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可偏偏,时间不等人。外头传来更急促的钟声,还有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北境的战火,终于烧到了京城。
“陈太医,”顾昀沉声道,“今日之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老臣,当年知情的两位太医都已故去。”陈太医道,“但太医院人多眼杂,难保没有旁人察觉。尤其是……林文远。”
令容心头一紧。是了,林文远。他让她来问陈太医,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他故意透露这个消息,是想让她自乱阵脚,还是……另有图谋?
“殿下,”顾昀握住她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揽月阁,再从长计议。”
令容点头,却又看向陈太医:“太医,这些记录……”
“公主带走吧。”陈太医将纸张重新放回木匣,递给她,“这本就该是您的东西。”令容接过木匣,指尖冰凉。
她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忽然问:“太医,您后悔吗?后悔帮母亲瞒下这件事?”
陈太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后悔。可若重来一次,老臣……还是会这么做。”他眼中闪过泪光:“皇后待老臣有恩。那年老臣的母亲重病,是皇后拿出私房钱,请来神医救治。这份恩情,老臣一生都还不完。”
令容明白了。“太医保重。”她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回揽月阁的路上,京城已全乱了。
北境战败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外逃,商铺纷纷关门,街上到处是哭喊声、叫骂声。禁军在主要街道设了路障,可根本挡不住恐慌的人潮。
令容和顾昀抄小路回到宫中,揽月阁外已加强了守卫——是顾昀提前安排的人。
沈知微和苏婉等在庭院里,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来。“殿下!”沈知微眼圈红着,“您可算回来了。宫里传旨,让所有妃嫔公主都去太和殿集合,说是要商议……迁都之事。”
令容心头一沉。雁门关才失守几天,朝廷就想迁都?这是要弃北方百姓于不顾啊!
“太子呢?”顾昀问。
“太子一早就去了养心殿,现在还没出来。”苏婉低声道,“我听说……陛下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皇帝晕了?令容和顾昀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这个时候皇帝病倒,太子掌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
“殿下,”顾昀沉声道,“您先去太和殿,稳住局面。臣去养心殿看看。”
令容点头,却又拉住他:“小心。”顾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令容回屋换了身正式的宫装,带着沈知微和苏婉往太和殿去。一路上,所见皆是惶惶不安的宫人,有些甚至已经在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逃命。太和殿里已聚集了不少妃嫔公主,个个面色惨白,窃窃私语。
令容在末尾的位置坐下,垂眸不语。脑中却飞速盘算:皇帝病倒,太子掌权,北境危急……这是危机,也是机会。混乱中,最容易浑水摸鱼。
“容妹妹。”一个温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令容抬头,见是四公主萧令仪——她同父异母的姐姐,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嫔妃,早已故去。这位姐姐性子柔顺,从不与人争,在宫里几乎是个透明人。
“四姐姐。”令容颔首。
萧令仪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妹妹可知,太子……要做什么?”
令容心头一动:“姐姐听到了什么?”
萧令仪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今日去给母妃上香,路过文华殿,听见太子和镇国公世子说话……他们说,要借这次北境之乱,清理朝中‘异己’。”
异己……令容握紧拳。太子的异己是谁?是顾昀,是她,是所有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人。
“他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萧令仪声音更低了,“要趁着迁都的混乱,让一些‘不该活着的人’,永远留在京城。”
令容心头一凛。不该活着的人……指的是谁?是七皇子?是她?还是……所有知道太子秘密的人?
“姐姐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
萧令仪苦笑:“因为我知道,太子下一个要清理的……或许就是我。”她看着令容,眼中满是悲哀:“我生母当年,曾亲眼看见太子……害死三皇子。”
令容瞳孔骤缩。三皇子萧景瑜——皇帝的嫡长子,太子的亲哥哥,十年前“意外”坠马身亡。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可如今看来……
“姐姐,”令容握住她的手,“这话……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知道。”萧令仪泪如雨下,“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让我永远别说出去。可如今……太子连七弟都不放过,下一个,定会轮到我。”
令容看着她颤抖的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姐姐放心,”她轻声道,“有我在,不会让太子动你。”
萧令仪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妹妹……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也要斗。”令容眼神坚定,“总不能……任人宰割。”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锐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太子萧景恒走进太和殿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光。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蟠龙袍,头戴金冠,腰间佩剑——这本是皇帝在重大典礼时的装束,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心中却都打了个突:太子这是……要做什么?
“都起来吧。”萧景恒走到御座前,却未坐下,只转身看着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最后落在令容身上。
他笑了:“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萧景恒缓缓道,“父皇因北境战事忧心过度,龙体欠安,已下旨由孤监国。即日起,所有政令,皆由孤代行。”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
“第二,”萧景恒的声音陡然转冷,“北境危急,为保宗庙社稷,孤决定——三日后,迁都金陵。”
迁都之事虽然早有风声,可亲耳听见太子宣布,还是让众人心惊。迁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北方半壁江山,意味着千万百姓将被蛮族铁蹄践踏。
“太子殿下,”一位老嫔妃颤声问,“那……北方的百姓怎么办?”
萧景恒冷冷看她一眼:“国之不存,民将焉附?当务之急是保住皇室血脉,保住大周国祚。至于百姓……自有天命。”这话说得冷酷至极,殿内一片死寂。
令容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御座前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张因权力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这就是大周的储君,这就是未来要坐拥天下的人。
“当然,”萧景恒话锋一转,“迁都事大,不可仓促。孤已命人拟好名单,三品以上官员、各宫主位、以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令容身上:“以及所有成年皇子公主,皆在首批迁都之列。至于其他人……听天由命吧。”这话里的杀机,已毫不掩饰。
令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太子哥哥安排得周到。只是……七弟年幼,丽妃娘娘新丧,他一个人留在京城,怕是不妥吧?”
萧景恒脸色一沉:“七弟自有宫人照顾,不劳容妹妹费心。”
“宫人?”令容缓缓起身,“可我怎么听说,七弟已经……不在宫中了呢?”
殿内瞬间炸开锅。
七皇子失踪的事,虽然宫中已有传闻,可从未被正式证实。如今令容当众捅破,等于是在太子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萧景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容妹妹,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太子哥哥心里清楚。”令容走到殿中央,环视众人,“诸位娘娘、姐姐妹妹,今日容儿在此,想问太子哥哥几个问题。”
她转身,直视萧景恒:“第一,七弟失踪已五日,禁军搜寻无果,太子哥哥为何不报父皇?”
“第二,丽妃娘娘‘自尽’那夜,太子哥哥身在何处?”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李贵妃暴毙,十年前三皇子坠马,还有这些年无数‘意外’身亡的宫人妃嫔——太子哥哥,你可敢对天发誓,这些事都与你无关?!”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这场兄妹对峙。
萧景恒的脸青白交错,眼中杀机毕露:“萧令容,你找死!”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令容:“污蔑储君,按律当斩!来人——”
殿外涌进数十名禁军,将令容团团围住。沈知微和苏婉想要冲上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阿阮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摸向腰间软剑。
令容却笑了。她看着萧景恒,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轻声道:“太子哥哥,你不敢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令容一字一句道,“你不敢杀我。因为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你母亲真正的死因。”
萧景恒浑身一震。他的母亲,先皇后王氏,十五年前“病逝”。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只记得母亲死前一直在哭,说有人害她。
“你……你知道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知道的很多。”令容缓缓道,“我知道先皇后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我知道下毒的人是谁,更知道……指使下毒的人是谁。”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剑锋:“太子哥哥,你想知道吗?想知道你这些年孝顺敬爱的父皇,是怎么亲手毒死你母亲的吗?”这话如惊雷炸响。
萧景恒的手在抖,剑尖不住颤抖。他死死盯着令容,“你胡说!”他嘶声吼道,“父皇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令容打断他,“为了皇位,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这宫里还少吗?你以为陛下为何迟迟不立你为太子?为何对你处处提防?因为他在你身上,看见了他自己的影子——一个为了皇位,可以弑父杀兄的畜生!”
“住口!”萧景恒一剑刺出。
令容不闪不避,剑尖在她胸口一寸处停住。不是萧景恒收手,是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剑刃。血,顺着剑锋滴落,在青砖上溅开朵朵红梅。
顾昀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单手握住剑刃,将令容护在身后。他脸色苍白,可眼神却冷得像冰:“太子殿下,公主若有罪,自有宗正寺审理。殿下当众动武,怕是……不合规矩。”
萧景恒盯着他,眼中杀机沸腾:“顾昀,连你也要反?!”
“臣不敢。”顾昀松开手,掌心血肉模糊,可他眉头都未皱一下,“臣只是提醒殿下——北境危急,蛮族铁蹄已破忻州,不日便将兵临城下。此时内乱,无异于自毁长城。”
他转身,看向殿中众人:“诸位娘娘、殿下,顾某已得陛下密旨——即日起,京城戒严,所有人等不得擅离宫禁。迁都之事,暂缓。”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高高举起:“镇北军旧部三万,已至京郊。臣奉旨,总领京畿防务。凡有擅离职守、散播谣言、扰乱军心者——斩!”虎符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青铜光泽。
殿内众人,包括萧景恒,都惊呆了。镇北军……顾昀竟然调动了镇北军?!他不是罪臣之子吗?不是被夺了兵权吗?怎么……
令容也愣住了。她看着顾昀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忽然明白——他今日去养心殿,不是探病,是请旨。他用皇帝的密旨,用顾家最后的底牌,为她争来了喘息之机。
“顾昀,”萧景恒咬牙切齿,“你好大的胆子!”
“臣的胆子,是陛下给的。”顾昀收起虎符,转身看向令容,“殿下受惊了。臣送您回宫。”他伸出手,掌心还在渗血,可那只手稳如磐石。令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她轻声道。
两人并肩走出太和殿,走过那些惊愕的目光,走过萧景恒扭曲的怒容,身后,传来萧景恒疯狂的嘶吼:“顾昀!萧令容!你们给孤等着——孤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可那些话,已经不重要了。
令容握紧顾昀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那粘稠的血液将两人牢牢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