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岁首。
按旧例,今日该是百官朝贺、万民同庆的日子。可京城的街道却冷清得骇人——店铺十之八九闭了门,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上俱是惶惶之色。北境战败的消息如瘟疫般蔓延,昨夜宫中变故虽未传至民间,但那隐隐的肃杀之气,已让敏感的京城百姓嗅到了不祥。
紫禁城里,气氛更是凝重。
养心殿外增了双倍守卫,领头的竟是陆沉舟。这位边军出身的将军按剑立在阶前,甲胄上凝着霜,眉峰也凝着霜,任谁求见都是一句:“陛下静养,概不见客。”
可谁都明白,所谓的“静养”,只怕是凶多吉少。昨日太子被软禁东宫,今晨便有几位东宫属官去宗正寺鸣冤,被萧恕一句“证据确凿,静候圣裁”挡了回去。朝中势力原本依附太子的,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打探;而与太子不睦的,则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担忧起朝局动荡。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夜之间掌控京畿防务的顾昀。这位顾少傅如今身兼数职——暂领五军营、节制九门、协理兵部,虽无宰辅之名,却已有宰辅之实。朝中议论纷纷,有说他忠心护国的,有说他趁乱夺权的,更有翻出顾家旧案,暗指他怀恨在心、意图不轨的。
对这些议论,顾昀一概不理。他如今宿在兵部值房,案头军报堆积如山,烛火常常亮至天明。
令容在揽月阁也不得闲。昨日永和宫之事虽暂时平息,但丽妃那些密信带来的冲击,远比她想象中更大。信中提到端慧皇后“抱养女婴”,虽未明说女婴来历,却已坐实了陈太医所言。更麻烦的是,这秘密如今不止她一人知晓,萧恕看了信,萧景瑜也在场,还有那些宗室老者……纸终究包不住火。
“殿下,”沈知微端了参茶进来,见令容对着一卷舆图出神,轻声道,“歇会儿吧,您一夜未睡了。”
令容揉了揉眉心:“阿阮有消息么?”
“还没有。”沈知微神色忧虑,“自昨夜永和宫出事,阿阮便不见了踪影。顾大人已派人去寻,但……京城这么大,若她有意躲藏,只怕难寻。”
令容心下一沉。阿阮的失踪太过蹊跷,她昨夜到底去了何处?又为何不告而别?那老太监指认她翻墙,究竟是真是假?
“苏婉呢?”她问。
“在整理丽妃的信件。”沈知微道,“奴婢粗略看了,丽妃与母家通信三年有余,其中提及宫中秘事十七桩,涉及妃嫔八人,皇子三人。最要紧的是……有一封信提到,三年前李贵妃暴毙前,曾与丽妃密谈,说‘太子非良人,他日若有不测,望照拂七儿’。”
令容指尖一颤。李贵妃竟早对太子有防备?那她的死……
“信中还说了什么?”
“丽妃当时追问,李贵妃却不肯多言,只给了丽妃一枚玉佩,说‘若他日有人持同样玉佩来寻,便将我所知尽数告知’。”沈知微取出枚羊脂玉佩,雕着并蒂莲,“这便是那枚玉佩。”
令容接过细看,玉佩温润,雕工精细,确是宫中之物。她翻过背面,见莲叶脉络间刻着个极小的“婉”字。婉。李贵妃闺名李婉。
“李贵妃将这般要紧的东西交给丽妃,定是预感到危险。”令容沉吟道,“那枚‘同样玉佩’,又在谁手中?”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叩门声。苏婉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个锦盒:“殿下,方才有个小太监送来这个,说是有人托他转交。”
令容打开锦盒,里头竟是枚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玉佩。玉佩下压着张字条,上书八字:“今夜子时,白云观后山。”字迹清秀,却陌生。
令容与沈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送玉佩之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何约在白云观——那昨日林文远赴死之地?
“殿下,恐是陷阱。”沈知微道。
“我知道。”令容摩挲着玉佩,“但这也是线索。李贵妃之死、丽妃之死、七皇子之死,乃至我身世之谜,或许都系于此。”她顿了顿,“去请顾少傅,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沈知微应声而去。令容独坐案前,望着那两枚玉佩出神。并蒂莲,本是夫妻恩爱、兄弟和睦的象征,可在这深宫里,并蒂之莲往往开在血泊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顾昀来了。他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操劳过度,但精神尚好。听了令容所述,他沉思片刻,道:“臣陪殿下去。”
“不可。”令容摇头,“你如今目标太大,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你我同去,反倒打草惊蛇。”
“那殿下独自赴约,太过凶险。”
“所以需做些安排。”令容铺开纸笔,画起白云观周边的地形图,“白云观后山有片松林,林中多有巨石,易于藏身。你可派人在外围接应,我随身带些防身之物。再者……”她抬眸看他,“昨日永和宫之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这宫里,想让我死的人很多,但想让我活的人……或许也不少。”令容想起萧景瑜那双看似荒唐却暗藏精光的眼睛,“九哥昨日之举,看似荒唐,实则是救我。他既能看出井中蹊跷,定也知晓更多内情。还有萧恕皇叔,他虽未明说,但显然不信太子那套说辞。”
顾昀点头:“宗正大人确实公正。但他年事已高,又受宗室规矩约束,未必会全力相助。”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那些不受规矩约束的人。”令容微微一笑,“比如……江湖中人。”
顾昀一怔:“殿下是指……”
“陆沉舟陆将军,早年曾在江湖走动,结识不少能人异士。”令容道,“我想请他引荐几人,暗中护卫。”顾昀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思虑越来越周全了。”话中不知是赞是叹。
令容垂眸:“都是少傅教得好。”
商议既定,顾昀便去安排。令容独坐阁中,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案上,烛火映照下,莲瓣宛转,似要活过来一般。她忽然想起母亲端慧皇后生前最爱莲花,宫中荷塘里种满各色莲花,夏日花开时,母亲常抱着她坐在水榭边,指着满池莲花说:“容儿你看,这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做人,也该如此。”
可母亲自己呢?她身处这天下最污浊的泥潭,可曾真正“不染”?她抱养女婴、隐瞒真相,是对是错?
窗外传来悠长的钟声。是大相国寺的晨钟,为这动荡的岁首祈福。可钟声再响,也驱不散这宫城上空的阴霾。
黄昏时分,沈知微带来消息:阿阮找到了。
“在何处?”令容急问。
“在……在刑部大牢。”沈知微声音发颤,“说是昨夜在永和宫附近被巡夜禁军抓住,身上搜出匕首、迷香,还有、还有一方沾血的绢帕,与井边那方一模一样。”
令容霍然起身:“她认了?”
“没有。阿阮不能说话,只比划说有人陷害。但刑部的人不信,已上了刑……”沈知微哽咽,“奴婢去看了,阿阮她……十指都被夹碎了。”
令容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站稳。十指尽碎——那是阿阮写字、配药、传递消息的手。
“顾昀知道吗?”
“顾大人已赶去刑部了,但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只怕……”话未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顾昀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殿下,阿阮被用了重刑,但未招认。臣已以‘协理兵部、督查京畿治安’为由,将人提了出来,现安置在别院医治。但刑部那边咬定阿阮是凶手,要求三司会审。”
令容强压心头怒火:“三司会审需陛下旨意,如今陛下病重,谁下的令?”
“是……内阁几位阁老联名上的折子,太子虽被软禁,但他的老师、礼部尚书周阁老还在位。”顾昀沉声道,“他们这是要借阿阮之案,反将一军。”
好一招围魏救赵。太子身陷囹圄,他们便从阿阮下手。阿阮是令容身边最亲近的人,若坐实她是杀害七皇子的凶手,那令容也脱不了干系。届时顾昀若再保她,便是包庇罪犯,正好给了他们夺权的借口。
“阿阮伤势如何?”令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顾昀沉默片刻,道:“很重。十指尽碎,身上多处鞭伤,还灌了辣椒水……大夫说,即便治好,手也废了。”
令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阮,那个在冷宫里为她偷馒头、为她暖手、为她挡住疯妃殴打的阿阮;那个虽不能言,却用眼睛告诉她“别怕,我在”的阿阮。如今因为她,成了这副模样。“我要去看她。”
“现在不行。”顾昀拦住她,“别院周围必有眼线,殿下若去,正中他们下怀。臣已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殿下……相信臣。”
令容看着顾昀眼中的血丝,看着他因连日操劳而消瘦的脸颊,心头那团怒火渐渐化为深深的无力。“顾昀,”她轻声问,“我们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凤阁’,为了那些也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让身边的人一个个受伤、死去……值得吗?”
顾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连绵的宫阙,许久方道:“臣少年时,曾随父亲戍边。有一年蛮族来犯,父亲率军死守孤城,粮尽援绝。城破前夜,父亲将臣叫到跟前,问臣:‘若明日城破,你是想苟活,还是想战死?’”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残阳如血:“臣那时才十二岁,怕得浑身发抖,却说:‘孩儿愿与父亲同生共死。’父亲笑了,摸着臣的头说:‘傻孩子,爹要你活。但不是苟活,是堂堂正正地活。有朝一日,若你能改变这世道,让忠臣不必枉死,良将不必冤屈,那爹今日的血,便没有白流。’”
令容怔怔听着。
“后来城未破,援军到了。但父亲那句话,臣记了一辈子。”顾昀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殿下,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血铺成的。我们走在上面,会疼,会哭,会想回头。但若回头,那些为我们铺路的人的血,就真的白流了。”
他仰面看她,目光灼灼如星:“阿阮的手废了,可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殿下要建的‘凤阁’,要改的规矩,便是给天下千千万万个‘阿阮’的希望——让她们不必自毁嗓音也能说话,不必折断脊梁也能站立,不必付出生命代价也能活出人样。”
令容的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顾昀手背。“我明白了。”她擦去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今夜白云观之约,我去。阿阮的冤,我替她申;她的仇,我替她报。”
顾昀点头,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这是陆沉舟给的。殿下若遇险,吹响此哨,方圆三里内,自有人接应。”他又取出一柄匕首,匕首不过三寸,鞘上镶着蓝宝石,“这匕首淬过麻药,见血即倒,殿下贴身带着。”令容接过,贴身藏好。二人又细商了今夜安排,顾昀方匆匆离去——兵部还有一堆军务待他处理。
入夜,雪又下了。令容换了身深灰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头发尽数绾起,以木簪固定。沈知微为她系好斗篷带子,眼中含泪:“殿下千万小心。”
“放心。”令容拍拍她的手,“有顾昀安排,不会有事的。”话虽如此,当她独自踏出揽月阁,走入那片茫茫雪夜时,心头仍是一紧。宫道两旁挂着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不定,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按顾昀给的路线,从西华门偏门出宫——那儿守门的侍卫已被打点过,见了她只做不见。宫外景象比宫内更萧条,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白云观在城西,距皇宫约五里。令容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寡言的老头,一路无话。至观前下车,她多给了些银钱,低声道:“老人家,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出来,您便去兵部找顾少傅,就说‘莲花开了’。”
车夫浑浊的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驾车去了。
令容立在观门前,仰头望去。白云观在黑夜里如一头蹲伏的巨兽,飞檐斗拱隐在雪幕中,只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幽幽亮着,照出匾额上“白云观”三个斑驳大字。她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观内比那日更静。前殿供着三清像,香炉里积着冷灰,供桌上连贡品也无,想来这道观是真的破落了。令容穿过前殿,往后山去。后门虚掩,推开,便是一片黑沉沉的松林。
雪落松枝,簌簌有声。林中无灯,只雪光映着,勉强可视物。令容按着记忆往深处走,约莫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是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有座石亭,亭中已有一人背身而立。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令容瞳孔微缩。那人竟是个女子,约莫三十许,穿着道姑服饰,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愁绪。她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颇有几分鬼气。“公主殿下果然来了。”道姑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何人?”令容警惕地停在亭外。
道姑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第三枚并蒂莲玉佩。“贫道静虚,原在宫中尚药局当差,建元十二年……侍奉过端慧皇后。”
令容心头剧震。建元十二年,正是母亲“有孕”那年!“你……你知道什么?”
静虚示意她进亭:“殿下放心,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贫道若想害你,不必大费周章约在此处。”她顿了顿,“贫道这些年隐姓埋名,躲在这白云观,为的就是等这一天——等有人拿着这玉佩来寻。”
令容走进石亭,在石凳上坐下。静虚将灯笼挂在亭柱上,也在对面坐了,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页发黄的纸。“这是端慧皇后当年的真实脉案。”静虚将纸推至令容面前,“陈太医给殿下看的那些,是真的,但不全。皇后确实小产,但小产之后……”
令容凝神看去。纸上字迹娟秀,确是女子所书。前几页与陈太医所示无异,记录着孕脉渐失的过程。但最后一页,却让她浑身冰凉:
“建元十二年八月十五,皇后复召诊脉。脉象圆滑,左寸浮大,右关沉实——分明是喜脉之象,且孕约三月余。然皇后腹部平坦,无孕形。贫道惊疑,皇后屏退左右,方道出实情:此前小产是真,但七日前,她暗中抱养一女婴,欲充作亲生。今召诊脉,是为‘坐实’孕事。”
“女婴来历,皇后未言,只道‘此生无愧于心,独此事欺君,然不得已’。贫道依命写下假脉案,言皇后‘胎象稳固’,又开安胎方做样子。此后九月,皇后深居简出,至腊月‘早产’,诞下公主,即殿下您。”
令容指尖颤抖,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纸页。原来……原来母亲连陈太医也瞒了。她让小产是真,但之后又假装有孕,用九个月时间“怀胎”,实则是将抱养的女婴养在深宫,待时机成熟再“生产”。
“皇后为何要这样做?”令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既已小产,为何不告诉陛下?为何要冒险抱养女婴?”
静虚长叹一声:“因为皇后知道,若她无子,后位难保。而当时宫中,王贵妃——也就是后来的先皇后——已诞下皇子,即如今的太子。若皇后无子,陛下为平衡朝局,很可能废后另立。”
“就为后位?”
“不全是。”静虚摇头,“皇后曾对贫道说:‘本宫可以不要这后位,但不能让王家的孩子成为嫡子。王家势大,若再出个太子,外戚干政,国将不国。’”
令容怔住。原来母亲不仅是为自保,更是为制衡外戚。王家当时权倾朝野,王贵妃之父是当朝太师,兄弟子侄遍布朝堂。若太子是王家血脉,将来登基,这天下姓萧还是姓王,还真不好说。
“那我的生母……”令容涩声问,“究竟是谁?”
静虚沉默良久,方道:“贫道不知。皇后未说,贫道也未敢问。只记得那女婴抱进宫时,裹着青色襁褓,襁褓一角绣着‘秦’字。还有……”她顿了顿,“女婴颈后有块红色胎记,状如新月。”
令容下意识摸向后颈。那块胎记,她从小就有,母亲说是“祥瑞之兆”,还特意让匠人打了枚新月玉佩给她戴着。原来……原来这胎记竟是生母留下的印记。
“秦骁……”她喃喃道,“难道我的生母,真是秦骁的妻子?”
“秦统领确有妻室。”静虚道,“但贫道听说,秦统领之妻在秦统领‘殉职’后不久便病故了,并未留下子嗣。”
“那……”
“还有一种可能。”静虚压低声音,“秦统领或许……并未死。”
令容愕然抬头。
“当年秦统领‘殉职’,尸首并未寻回,只找到一副破碎的铠甲。陛下追封厚葬,但宫中老人私下议论,说秦统领武艺高强,怎会轻易战死?且他‘死’后不久,皇后便抱养了女婴,时间太过巧合。”静虚看着她,“贫道怀疑,秦统领是假死脱身,而殿下您……或许就是他与心爱之人的女儿。”
这猜测太大胆,令容一时难以消化。若秦骁未死,那他在何处?若她是秦骁之女,母亲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收养她?仅仅是为了制衡王家?
“皇后待殿下如何?”静虚忽然问。
令容想起母亲温柔的笑,想起她手把手教自己写字,想起她病重时仍撑着为自己梳头……那些记忆做不得假。“视如己出。”她轻声道。
“那便是了。”静虚眼中泛起泪光,“皇后是真将殿下当作亲生女儿疼爱的。她瞒天过海,担着欺君之罪,不是为了后位,也不是为了制衡,而是……而是真心想要个孩子,真心想做个母亲。”
雪下得更紧了,风卷着雪沫扑进亭中,打在脸上冰凉。令容坐在那里,捧着那几页泛黄的脉案,忽然觉得这十八年的人生,像一场荒诞的梦。“这些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除贫道外,当年知情的还有两人。”静虚道,“一是陈太医,但他只知皇后小产,不知之后抱养之事;二是……王贵妃,也就是先皇后。”
令容心头一跳:“她如何得知?”
“皇后‘生产’那日,王贵妃来‘道贺’,趁乱偷看了脉案副本。”静虚苦笑,“她当时未声张,但后来以此要挟皇后,让皇后在陛下面前替王家说话。皇后为保殿下,只得隐忍。这也是为何王贵妃死后,皇后便失了宠——陛下本就多疑,见皇后与王家走得近,自然心生芥蒂。”
一环扣一环,步步惊心。令容终于明白,为何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是因为她有太多秘密,太多愧疚,太多未了的心愿。
“静虚师父为何今日才告诉我这些?”令容看着她,“你既隐姓埋名多年,大可继续躲下去。”
静虚笑了,那笑容凄楚:“因为贫道时日无多了。”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腕——那上面布满青黑色的斑块,触目惊心。
“这是……中毒?”
“嗯。三年前,有人找到白云观,给了贫道一包‘补药’,说是故人所赠。贫道服下后便如此了。”静虚放下衣袖,“大夫说是慢性毒,无药可解。贫道想,与其带着秘密进棺材,不如告诉该知道的人。”
令容心头发寒:“下毒之人是谁?”
“不知。但贫道猜,与宫中那位有关。”静虚望向皇宫方向,“毕竟,知道当年之事还活着的,没几人了。”
是太子?还是皇帝?或是……其他什么人?
“殿下,”静虚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如死物,“贫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殿下若不信,可去查两件事:一是秦统领当年‘殉职’的卷宗,看是否有蹊跷;二是寻一位叫‘青娘’的女子——她是秦统领之妻的贴身侍女,秦统领‘死’后便失踪了,若找到她,或许能知殿下生母是谁。”
令容反握住她的手:“静虚师父,你可愿随我回宫?我请太医为你诊治……”
“不必了。”静虚摇头,“贫道已看透生死,只求殿下……莫要辜负皇后一片苦心。她这一生不易,殿下……要好好活着。”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顾昀给的竹哨声!
令容霍然起身:“有人来了!”
静虚却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殿下快走,从后山小路下山,那里有接应的人。”
“一起走!”
“贫道走不了了。”静虚撩起道袍下摆——她的双脚竟被铁链锁在亭柱上!“那人毒我不成,便锁了我。今日能见殿下一面,说出真相,死也无憾了。”
令容眼眶一热,还要再说,林中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火光由远及近。她咬咬牙,从怀中取出那柄匕首,塞进静虚手中:“师父保重!”
说罢转身奔入松林深处。身后传来静虚平静的诵经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雪愈急,风愈狂。令容在林中疾奔,树枝刮破了斗篷,雪灌进衣领,她也顾不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查出真相,为母亲、为静虚、为阿阮、为所有枉死的人讨个公道!
前方出现点点火光,是接应的人。她心中一喜,正要奔去,斜刺里忽然窜出几条黑影,刀光在雪夜中一闪——
“殿下小心!”有人将她扑倒在地。刀锋擦着耳边过去,削落几缕头发。令容抬头,见救她的是个黑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凌厉,手中长剑已与那几条黑影战在一处。
“走!”少年边战边喊,“往东,有马!”
令容爬起身,跌跌撞撞往东跑。果然林外拴着几匹马,她翻身上马,不会骑,只得紧紧抱住马颈。那马倒是温顺,撒开蹄子便跑。
身后喊杀声渐远。令容伏在马背上,任风雪扑面,脑中却异常清明。今夜所得信息太多,她要一一理清:母亲抱养她是真,生母身份成谜,秦骁可能未死,静虚中毒被囚……还有那三枚玉佩,李贵妃、丽妃、静虚,这三个女人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马跑出二三里,前方出现一队人马,当先一人银甲白袍,正是陆沉舟。“公主殿下!”陆沉舟策马迎上,“末将来迟,殿下受惊了!”
令容勒住马,喘着气道:“陆将军,白云观后山有人围攻,快去救人!”
陆沉舟面色一变,留下一队人护送令容,自率其余人折返。令容被护送回城,至顾昀安排的别院时,天已蒙蒙亮。
顾昀等在院中,见她平安归来,长舒口气,却又见她形容狼狈,忙命人备热水姜汤。令容沐浴更衣后,将今夜之事细细说了。
顾昀越听神色越凝重:“静虚师父她……”
“凶多吉少。”令容闭了闭眼,“那些人既锁了她,便没打算让她活。陆将军去时,只怕……”她说不下去了。
顾昀默然片刻,道:“殿下莫要太过自责。静虚师父隐忍多年,今日能将真相告知殿下,于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可她本不必死。”令容握紧拳,“是我……是我害了她。”
“不。”顾昀握住她的手,“害她的是那些下毒锁她的人。殿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查清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令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你说得对。秦骁的卷宗、青娘的下落,还有那三枚玉佩……这些线索,一条都不能放过。”
“臣已派人去查秦骁旧案。”顾昀道,“至于青娘,陆沉舟在江湖有些人脉,或可寻得。只是……”他顿了顿,“殿下要做好准备,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残酷。”
令容点头:“我知道。但再残酷,我也要知道。”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母亲为我赌上了一生,静虚为我赔上了性命,阿阮为我废了双手……若我连知道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怎对得起她们?”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公主,陆将军回来了……还、还带回了静虚师父的……”他哽咽说不下去。顾昀与令容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院门打开,陆沉舟大步走进,身后两人抬着副担架,担架上蒙着白布。白布下身形瘦小,正是静虚。
陆沉舟单膝跪地,哑声道:“末将赶到时,静虚师父已……已自尽。她手中握着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口。亭柱上以血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因果循环’。”
因果循环。令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她想起静虚最后的诵经声,想起她那双看透生死的眼。原来她早料到自己逃不掉。
令容走到担架前,轻轻掀开白布。静虚面容安详,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真的解脱了。她颈间挂着那枚并蒂莲玉佩,莲花沾了血,在晨光中红得刺目。令容轻轻取下玉佩,与自己的那枚放在一处。
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望向皇宫方向,一字一句道:“母亲,静虚师父,阿阮……你们受的苦,不会白受。这宫里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