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璇被削去封号、打入宗人府死牢的消息,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雪,在深秋的京城席卷而过,带来了刺骨的寒意与死一般的寂静。昔日门庭若市的大皇女府,如今朱门紧闭,封条刺目,连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地绕道而行,仿佛那里盘踞着不详的瘟神。与之牵连的官员、商贾、乃至仆役,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纷纷下狱,刑部大牢一时间人满为患。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再无人敢高声谈论此事,偶有交换的眼神,也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曾经煊赫一时、甚至被视为皇位有力竞争者的大皇女,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骤然倾覆,且牵扯出毒害先帝、勾结逆党这等骇人听闻的罪行,这比之前三皇女、五皇女的倒台,更具冲击力,也更令人胆寒。
女帝的雷霆手腕与深不可测的掌控力,再一次以最残酷的方式,烙印在每一个朝臣、每一个百姓心头。再无人敢质疑新帝的权威,也再无人敢轻视那位端坐紫宸宫、看似年轻沉静的帝王。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政令所出,再无阻碍。甚至连江南的清查、北境的整肃,都在一种异样的高效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
然而,风暴的中心——紫宸宫,却并未因扳倒凤璇而有丝毫松懈。空气中弥漫的,是更加凝重、更加紧绷的气息。
“清隐司”的成立,如同在朝野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凤璇案本身。以程烈、冯安为首,联合三法司、吏、户、兵诸部精干力量组成的这个特殊衙门,被赋予了近乎无限的权力。调查、缉拿、审讯、处置,皆可先斩后奏。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昔日与苏盛有过交集的宦官、太医、乃至低阶官吏,纷纷被“请”去问话;与“汇通钱庄”、“雅集斋”有过资金往来的商号被反复核查;边境将领、地方大员的忠诚度与财产申报,也如同一把悬顶之剑,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凤翎要的,就是这种高压。她要逼得“隐雾会”残余势力自乱阵脚,逼得那些隐藏的钉子自己跳出来。
然而,“隐雾会”的反应,却比预想的更加诡谲和……暴烈。
首先出事的,是江南。
就在“清隐司”成立、通告天下、限“隐雾会”成员自首的诏令下达后第七日,江宁府新任漕运总督,在视察一处新整修的码头时,乘坐的官船突然船底破裂,急速沉没。总督及其随行数名官员溺水身亡,打捞上来的船体,在破裂处发现了人为锯凿的痕迹。几乎同时,杭州府负责核查几家被查封商号账目的两名户部主事,在驿馆中暴毙,死状安详,经仵作查验,疑似中了某种无色无味的剧毒。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朝野震动。这分明是“隐雾会”的疯狂反扑!是在警告朝廷,警告女帝,他们并未束手就擒,仍有能力制造杀戮,进行报复!
“好!好得很!”紫宸宫中,凤翎将江南的急报狠狠摔在御案上,眼中怒火与杀意交织,“狗急跳墙了?敢杀朕的朝廷命官!程烈!”
“末将在!”程烈甲胄未卸,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赶来。
“你亲自去一趟江南!”凤翎声音斩钉截铁,“持朕尚方剑,总督江南军政,彻查漕督沉船、主事暴毙两案!凡有嫌疑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朕授予你临机专断、调动江南所有兵马之权!给朕把江南翻过来,也要把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
“末将领旨!”程烈抱拳,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江南的逆党,竟敢如此嚣张,这是在打朝廷的脸,打陛下的脸,更是在打他这个“清隐司”总提调的脸!
“冯伴伴,”凤翎转向冯安,“宫中、朝中,加强戒备,尤其是‘清隐司’各位大人及其家眷的安全,给朕看紧了!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老奴遵命!”
就在江南血案的消息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之际,北境也传来了噩耗。
李延在秘密部署、准备对副将孙崇武及其同党动手的前夜,其帅府所在的内院,突然起火。火势起得蹊跷迅猛,直扑李延的书房和寝居。幸得李延警醒,且亲卫拼死护卫,才险险逃出,但随身几名心腹将领和文吏,却葬身火海,大量军机文书也被焚毁。几乎在同一时间,孙崇武麾下那支已被秘密控制的骑兵队,在转移关押途中,遭遇不明身份的大队人马突袭,死伤惨重,数名重要犯人趁乱被劫走或灭口。袭击者训练有素,进退有据,使用的是制式军械,且对地形极为熟悉,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传来,凤翎闭目良久。北境的“隐雾会”势力,果然根深蒂固,而且胆大包天,竟敢直接对主帅动手,劫夺要犯!这是在向北境驻军,向朝廷示威!
“李延如何?”她睁开眼,声音冰冷。
“回陛下,李将军只是受了些轻伤,但……”程烈还未离京,沉声道,“此事对北境军心,恐有影响。孙崇武虽已被控制,但其同党仍在暗中,此番袭击,说明‘隐雾会’在北境军中,仍有不小的能量。李将军请示,是否要立刻对军中展开更大范围的清洗?”
凤翎走到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北境的位置。北境不稳,则外敌可趁虚而入。狄人、冰原部落,都在虎视眈眈。
“告诉李延,”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境军心,不能乱。孙崇武一案,公开审理,明正典刑,以安军心,以儆效尤。对军中的暗中排查,转为更隐蔽的方式进行,但力度不能减。同时,加强边境巡逻,严防狄人异动。至于那支被劫走的骑兵队和袭击者……”她眼中寒光一闪,“给朕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不信,那么多人,能凭空消失!北境就那么大,给朕一寸一寸地搜!”
“是!”
“还有,”凤翎补充道,“从羽林卫和影卫中,抽调三百最精锐的好手,秘密北上,交予李延指挥。告诉他,这些人,只听他和你、朕三人的命令,用于执行最危险、最隐秘的任务,务必挖出北境‘隐雾会’的根!”
“末将明白!”
江南的血案,北境的袭击,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刚刚成立的“清隐司”脸上,也抽在女帝的威严之上。“隐雾会”在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他们并未被消灭,他们还有力量,他们敢于反击!
朝堂之上,刚刚因凤璇倒台而噤若寒蝉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一些原本就对新政、“清隐司”心存不满,或自身不干净的官员,眼神又开始闪烁。虽然无人敢公开质疑,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再次弥漫开来。
凤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这是“隐雾会”的反噬,也是对她权威的又一次考验。对手越是疯狂反扑,越是说明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越是说明“清隐司”的方向是对的。
压力,必须顶住。甚至,要借这压力,将网收得更紧!
“传旨,”她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江南漕督、杭州主事,为国捐躯,追封厚恤,其子女荫封入仕。着刑部、‘清隐司’,将此两案与‘隐雾会’逆案并案查处,凡有提供线索、协助破案者,重赏!凡有知情不报、包庇隐瞒者,与逆党同罪!”
“通告北境将士,副将孙崇武勾结外敌、倒卖军械、谋害上官,罪证确凿,不日明正典刑。朝廷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绝不容忍任何蠹虫败类危害边防!凡我大凰将士,当以孙崇武为戒,精忠报国,朝廷绝不亏待有功之臣!”
她要稳住江南民心,稳住北境军心!同时,她也要告诉“隐雾会”,告诉天下人,朝廷的决心,不会因任何恐吓和袭击而动摇,反而会更加坚定!
“另外,”凤翎看向冯安,“那个小德子,还有慈济堂的‘慧明’,审讯可有进展?”
冯安面露难色:“回陛下,小德子依旧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慧明’和尚倒是招认了一些,但他级别太低,只负责配药和处理部分药材,对‘隐雾会’上层知之甚少。他只承认,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蒙面人来找他取药,或者给他送来新的药方和材料。蒙面人声音做过伪装,不知男女,每次都是从慈济堂后巷的暗门进出。老奴已派人日夜守在后巷,但至今未见动静。”
蒙面人……暗门……凤翎蹙眉。看来,“隐雾会”的谨慎远超想象,每一个环节都尽可能割裂,防止被一锅端。
“慈济堂,还有那个后巷,给朕盯死了。守株待兔也要等!”凤翎下令,“还有,从‘慧明’提供的药方和材料入手,查这些药材的来源,尤其是那些不常见的、或是朝廷管制的。看看能不能从药材流通上,找到点线索。”
“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吏部尚书有紧急事务求见。
凤翎宣他进来。吏部尚书面色凝重,呈上一份厚厚的名录:“陛下,按‘清隐司’钧令,对朝中四品以上官员进行的初步忠诚核查与背景复查,已有结果。此乃初步筛选出的,有疑点或需重点关注的官员名单,共计……二十七人。”
二十七人!四品以上!凤翎接过名录,快速浏览。名单上的人,有六部的侍郎、郎中,有御史台的言官,有翰林院的清贵,甚至还有两位郡王和一位侯爷!罪名各异,有的与已倒台的云家、凤璇等人有姻亲或故旧关系,有的财产来源有疑,有的曾在敏感时期有过异常举动或言论,还有的,其门生故吏中,有人牵扯进江南或北境的案子……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牵扯着一方势力,一片关系网。若按“清隐司”的权限,这二十七人,皆可先行羁押审讯。但若真如此,朝堂必然大乱,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反弹。
冯安和程烈也看到了名单,脸色都变得极其凝重。这是一块烫手山芋,更是“隐雾会”可能故意抛出的、用以搅乱朝局、消耗朝廷精力的诱饵。
凤翎沉默着,指尖在名册上轻轻划过。她能感觉到,一双,或者很多双眼睛,正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反应。是铁腕横扫,宁错勿纵?还是投鼠忌器,暂缓图之?
朝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殿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凤翎缓缓合上名册,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湖,深不见底。
“冯伴伴。”
“老奴在。”
“按名单,将这些人,分别‘请’到‘清隐司’衙门‘协助调查’。”凤翎的声音平静无波,“记住,是‘请’,是‘协助调查’。以礼相待,分开安置,不得用刑,不得侮辱。告诉他们,朝廷只是例行核查,澄清即可。”
冯安一愣:“陛下,这……”
“程烈。”凤翎不答,转向程烈。
“末将在!”
“你离京前,亲自去会一会名单上这几位郡王、侯爷,还有那几位侍郎。”凤翎目光深邃,“不必问案,只叙旧,谈国事,探口风。看看他们的反应,是问心无愧,还是……做贼心虚。”
程烈恍然,抱拳道:“末将明白!”
“至于其他人,”凤翎将名册递给冯安,“由你亲自负责,‘清隐司’其他人协理,逐一‘询问’。问题要细,记录要详,但态度要客气。朕要看看,这二十七人里,到底有多少是真有问题,有多少是被人故意泼了脏水,又有多少……是‘隐雾会’丢出来,试探朕底线、消耗朝廷精力的弃子!”
分而化之,区别对待。既显示了朝廷清查的决心,又不至于一下子将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同时,暗中观察,甄别忠奸。这才是应对眼下复杂局面的上策。
“陛下圣明!”冯安和程烈心悦诚服。陛下这是要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在漫天迷雾中,精准地找出真正的敌人。
“江南、北境之事,要快,要狠,要打出朝廷的威风!”凤翎最后叮嘱,“朝中这潭水,要稳,要清,不能自乱阵脚。告诉‘清隐司’所有人,我们面对的,是狡猾阴险的敌人。越是他们疯狂反扑的时候,我们越要冷静,越要沉住气。他们的疯狂,恰恰说明,他们害怕了,他们离覆灭,不远了!”
“是!”两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昂扬斗志。
凤翎挥挥手,让他们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将她挺直的背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更添肃杀。
江南的血,北境的火,朝堂的名单……“隐雾会”的反扑,来势汹汹。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垂死挣扎,是黑暗彻底湮灭前,最后的疯狂。
风暴已至,雷霆将落。
而她,已立于风暴之眼,执剑在手,静候天光。
余孽未尽,反噬虽烈,然帝心如铁,扫穴犁庭,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