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迷雾散,与惊龙现(上)

程烈带着尚方剑与凛冽杀气奔赴江南,冯安则开始小心翼翼、却又步步为营地“请”那二十七位榜上有名的官员“协助调查”。朝堂之上,暗流虽在,但表面上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女帝稳坐紫宸宫,每日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处理政务,仿佛江南的血案、北境的袭击、乃至那份敏感的名单,都未曾发生。然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平静水面下那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以及那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让紫宸宫瞬间绷紧了弦的消息,从监视慈济堂后巷的影卫处传来。

那个神秘的蒙面人,再次出现了。

是夜,秋雨绵绵,寒意侵骨。慈济堂后巷狭窄、昏暗,积水泥泞,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沉闷地回响。两名影卫伪装成乞丐,蜷缩在巷口的屋檐下,另一人则潜伏在对面的屋顶,雨水顺着瓦片流淌,模糊了视线,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子深处。黑影身形不高,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脚步轻捷,径直走向慈济堂后门旁一处看似废弃的狗洞——那是“慧明”和尚招认的、蒙面人惯常出入的“暗门”。

潜伏的影卫精神一振,屏住呼吸。按照计划,他们不能立刻动手,必须等蒙面人与“慧明”接头,拿到或放下东西,再尾随其离去,找到其落脚点。

黑影在狗洞前停下,似乎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弯腰,敏捷地钻了进去。巷口的影卫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目标入彀。

然而,就在黑影上半身刚钻入狗洞的刹那,异变陡生!

斜刺里,另一道更瘦小、更迅疾的黑影,如同捕食的夜枭,从对面屋顶毫无征兆地飞扑而下!手中一点寒芒,在雨夜中一闪即逝,直刺先前那蒙面人的后心!

是刺客!有人要灭口!

“动手!”屋顶潜伏的影卫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纵身扑下,同时甩出袖中弩箭,直取那后来的刺客!

巷口的“乞丐”也瞬间暴起,拔出藏于破衣下的短刃,封堵巷口。

后来的刺客显然没料到竟有埋伏,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折,险险避开弩箭,落地时一个踉跄。但他反应极快,见行迹败露,竟不再管那钻入一半的蒙面人,反手一扬,数点寒星射向扑来的影卫和巷口,自己则如狸猫般,向巷子另一头疾窜!

“拦住他!”影卫首领大喝,与同伴紧追不舍。那刺客身手极高,在狭窄湿滑的巷道中腾挪闪避,竟一时难以追上。

而先前那蒙面人,在刺客出现的瞬间,似乎惊骇过度,动作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拼命地想要钻入狗洞。但狗洞狭窄,他身形本就不算娇小,又穿着碍事的斗篷,急切间竟卡住了!

一名影卫已追至近前,挥刀便斩,想将他逼出。那蒙面人尖叫一声,声音尖细,带着惊恐,竟是个女子!她不顾一切地向前猛钻,“嗤啦”一声,斗篷被撕裂,人也终于挤了进去,消失在狗洞之后。

影卫首领心中大急,但见那逃窜的刺客已快到巷口,只得舍了蒙面女子,与同伴合力猛追。那刺客见逃无可逃,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逃跑,返身迎战,招式狠辣,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影卫虽人多,一时间竟也被他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缠斗不过数息,那刺客突然虚晃一招,拼着肩头中了一刀,猛地撞开一名影卫,冲向巷口的墙壁。只见他在墙上一按,一块砖石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刺客毫不犹豫,一头钻了进去。等影卫抢上前时,洞口已然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出现过。

“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影卫首领又惊又怒,他们在此监视多日,竟不知这后巷墙壁中另有乾坤!这分明是“隐雾会”早就准备好的逃生密道!

一部分影卫立刻开始在附近搜索可能的密道出口或机关,另一部分则冲向慈济堂后门,踹开那虚掩的狗洞门板,冲了进去。

慈济堂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后殿一处禅房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影卫破门而入,只见“慧明”和尚被捆成粽子,堵住嘴,扔在墙角,满脸惊恐。禅房中央,散落着撕裂的黑色斗篷碎片,却不见那蒙面女子的踪影。窗户大开,冷雨挟着寒风灌入。

“搜!”影卫首领咬牙。人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跑了!那女子钻进来,打晕“慧明”,然后跳窗逃走?可她明明受了惊,动作又笨拙……

他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慈济堂的后院,杂草丛生,通往更深的巷道。雨水冲刷着地面,足迹难辨。

“头儿,这里有血迹!”一名影卫忽然低呼,指向窗棂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几点暗红的血迹,在潮湿的木头上,尚未完全被雨水冲散。

血迹?是那女子受伤了?还是刺客?或者是“慧明”?

影卫首领心头一凛,仔细查看血迹,又看了看被捆着的、似乎并未受伤的“慧明”。

“带走!仔细审!”他下令,随即对其他人道,“封锁慈济堂,所有人控制起来!搜查每一个角落,看看有无密道、夹墙!那女子受了伤,跑不远!通知五城兵马司,封锁附近街区,挨家挨户搜捕!重点查有外伤、或形迹可疑的女子!”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宫中。

紫宸宫内,灯火通明。凤翎听完影卫首领的详细禀报,久久不语。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描画着“蒙面女子”、“尖细女声”、“受伤血迹”、“墙壁密道”、“刺客灭口”这几个关键词。

“那蒙面女子,是去与‘慧明’接头,还是要灭‘慧明’的口?”她像是在问影卫首领,又像是在自问。

“回陛下,从现场看,那女子似是要接头,但被后来的刺客袭击。刺客目标明确,就是要杀她。她受伤后逃脱,打晕‘慧明’,或是为了自保,或是为了灭口,都有可能。”影卫首领分析道。

“墙壁密道,通往何处?可曾找到出口?”

“尚未找到。那墙壁机关极为精巧,内里通道狭窄曲折,岔路极多,且有自毁装置,我们的人追入不远,通道便坍塌阻塞,险些被埋。正在加紧挖掘清理,但恐怕……希望不大。”影卫首领脸色难看。

“刺客的身手、路数,可看出端倪?”

“招式狠辣,是标准的死士做派,且对京城巷道极为熟悉,应是本地长期潜伏之人。其最后使用的暗器,形制特殊,像是南边江湖中某个隐秘门派的‘透骨钉’。”程烈已离京,冯安代为回答,他对此也颇为关注。

“南边江湖?‘透骨钉’?”凤翎眸光微闪。江南的血案,南边的刺客,北境的袭击……“隐雾会”的势力,还真是遍布南北。

“慈济堂内,可还搜出别的东西?‘慧明’招了吗?”

“慈济堂内,除了之前发现的药材和配方,还在一处隐蔽的地窖中,发现了一些未曾使用过的‘透骨钉’,以及几套夜行衣。‘慧明’和尚受了惊吓,又知事败,已开始招供。他承认,那蒙面女子确实是来取药的,每次都是固定时间,固定暗号。但他从未见过女子真容,也不知其身份。至于那刺客,他更是不知。那墙壁密道,他也毫不知情,只道是废弃的狗洞。”冯安禀报道。

毫不知情?凤翎冷笑。恐怕是不敢说吧。“隐雾会”行事,环环相扣,却又层层隔绝。“慧明”这种小卒子,不知道密道,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冯安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那蒙面女子受伤逃脱,又是在雨夜,必定需要藏匿和治疗。五城兵马司已在附近严密搜捕,但……老奴担心,她会不会……已被同党接应走,或者……”

“或者,就藏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凤翎接口,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受伤的女子,需要藏匿和治疗……京城虽大,但能提供安全藏身之处和可靠治疗的,并不多。尤其是,在朝廷如此严密的搜捕之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宇,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看到那些隐藏在深宫重楼中的阴影。

“冯伴伴。”

“老奴在。”

“传朕口谕,宫中所有宫女、嬷嬷,自即日起,由你亲自督领内务府,重新核验身份,一一过目。凡有近两日新添外伤,或行迹慌张,或身份有疑者,一律单独看管,仔细盘问。尤其是……”凤翎顿了顿,“各宫负责浆洗、洒扫、以及……在偏僻殿宇值守的低等宫女。”

“陛下是怀疑,那女子可能混入了宫中?”冯安心中一惊。

“不是可能,是极有可能。”凤翎声音冰冷,“慈济堂离皇城不远,那女子对京城巷道熟悉,能在影卫和五城兵马司的眼皮底下逃脱,没有内应和绝佳的藏身地,绝无可能。而宫中,无疑是最大、也最意想不到的盲点。‘隐雾会’既能将黄太监、小德子这样的人安插进来,再藏一个受伤的女子,又有何难?”

冯安背心渗出冷汗:“老奴这就去办!定将宫中翻个底朝天!”

“不,”凤翎抬手止住他,“不要大张旗鼓,暗中进行,先从外围、从低等宫女查起,避免打草惊蛇。那女子受伤,必会留下痕迹。仔细查各宫药材领取、医女动向,尤其是治疗外伤的金疮药、止血散之类。还有,注意近日宫中,可有任何异常的气味、声响,或是……多出来、或少了的生面孔。”

“是!老奴明白!”冯安肃然应道。

“还有一事,”凤翎沉吟道,“那蒙面女子,是去慈济堂取药。取的什么药?‘慧明’可说了?”

“据‘慧明’初步招认,那女子每次来,取的都是同一种药——一种用‘幻心草’为主料,辅以数种致幻药材炼制而成的香粉,名为‘迷魂引’。此香点燃后,无色无味,可令人神智昏沉,产生幻觉,问什么答什么,事后却难以记起。”冯安答道。

迷魂引!凤翎瞳孔微缩。又是“幻心草”!此物在先帝案中出现,如今又被“隐雾会”核心成员使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那蒙面女子冒险在朝廷严查之时,仍要取这“迷魂引”,是想用在谁身上?套问什么秘密?

“那‘迷魂引’,可还有成品或配方留下?”

“在慈济堂地窖中,发现少量成品,已交由太医署查验。配方……‘慧明’说每次都是蒙面女子带来新的,旧的当场销毁,他并未记全。”冯安遗憾道。

凤翎站起身,走到窗边。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清冷的光辉勉强照亮了湿漉漉的宫墙殿瓦。

蒙面女子,受伤,逃脱,可能藏身宫中,急需“迷魂引”……

刺客,南边江湖路数,灭口,熟悉京城,有预设密道……

慈济堂,“慧明”,配药,处理药材残渣……

黄太监,小德子,苏盛,先帝药方……

江南血案,北境袭击,朝中名单……

青州黑风寨,北境孙崇武,冰原商队,狄人营地……

江南新兴商号,资金流转,边境贸易……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旋转、碰撞、尝试拼接。一幅庞大、阴暗、错综复杂的图景,正一点点浮现出模糊的轮廓。而那个始终隐藏在最深处的“隐雾会”会首,其面目,似乎也随着这蒙面女子的出现和遇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接近了。

“那女子,必须找到。”凤翎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声音低沉而坚定,“她是关键。找到她,或许就能揭开‘隐雾会’最后一层面纱,找到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会首。”

“是!老奴已加派十倍人手,城内城外,宫内宫外,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冯安斩钉截铁道。

“不,”凤翎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或许,我们不必费尽心思去找她。”

冯安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她受了伤,急需治疗,更需要那‘迷魂引’。而‘迷魂引’的配方和材料,只有‘慧明’和那蒙面女子知道。如今‘慧明’在我们手里,配方不全,材料被查封……”凤翎转身,看向冯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说,她若是‘隐雾会’的重要人物,此时最想得到什么?最可能去哪里?”

冯安脑中灵光一闪,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是说……她可能会冒险,来……来偷‘慧明’,或者,来偷配方和药材?甚至……来太医署,偷成品‘迷魂引’?”

“或者,来灭‘慧明’的口,永绝后患。”凤翎补充道,眼中寒光凛冽,“传令下去,太医署、诏狱、乃至存放证物的库房,全部加强戒备,但外松内紧。在‘慧明’和尚身边,在那些‘迷魂引’成品和药材附近,给朕布下天罗地网!朕要看看,这条受了伤的毒蛇,会不会自己,游进朕为她准备的陷阱里。”

“是!老奴这就去布置!”冯安激动道。陛下这是要守株待兔,引蛇出洞!那蒙面女子若真是“隐雾会”核心,绝不会坐以待毙!

“记住,”凤翎最后叮嘱,“要活口。朕要亲自问问她,‘隐雾会’的会首,究竟是谁。”

冯安领命,匆匆退下布置。

紫宸宫内,重归寂静。凤翎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天边那弯冷月。

秋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迷雾正在渐渐散开,潜藏在水下的巨龙,已然开始躁动,露出了狰狞的鳞爪。

而她,已张网以待。

惊龙现世之日,便是其伏诛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