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女府的封门旨意,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京城死寂的深夜里炸开,却诡异地没有激起太大的喧嚣。羽林卫沉默地围住了府邸的每一道门墙,冰冷的甲胄在火把下泛着寒光,隔绝了内外一切窥探与联系。府内偶尔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惊惶的低语,很快又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凤璇独自坐在空旷的佛堂,满地滚落的檀木佛珠如同她碎裂的野望。她望着那尊慈悲的菩萨像,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虔诚或伪装,只剩下空洞的灰败和一丝濒死的疯狂。冯安带着圣旨和侍卫闯入,搜出赵管事房中药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那条自以为隐蔽、运转多年的线,从黄太监到张老倌,从慈济堂到赵管事,原来早已在女帝的注视下一览无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又是怎么暴露的。
是老三那个蠢货攀咬?还是老五在狱中留下的那两个刻字?亦或是那个该死的小德子露出了马脚?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凤翎赢了。赢得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陛下有旨,大皇女身染恶疾,需静心休养,即日起封宫。无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犹在耳畔,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
身染恶疾?静心休养?凤璇惨然一笑,这借口何其拙劣,却又何其霸道。封宫,便是软禁,便是与世隔绝,便是等待最后的裁决。她知道,凤翎绝不会让她“静养”太久。
“皇姐,你可认罪?”
不知何时,凤翎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佛堂门口。她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程烈按刀立于她身后半步,目光如鹰。
凤璇缓缓抬头,看着这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却最终将她逼入绝境的七妹。数月不见,凤翎似乎更瘦了些,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再无半分初登基时的青涩与试探。那是真正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眼神。
“认罪?”凤璇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破罐破摔的嘲弄,“臣姐何罪之有?陛下是找到了臣姐谋逆的刀兵,还是抓到了臣姐私通外敌的书信?不过是在臣姐府中搜出些不知所谓的药材,处置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便要定臣姐的罪么?”
“不知所谓的药材?”凤翎缓步走进佛堂,停在凤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皇姐指的是‘幻心草’,还是‘离魂藤’?亦或是……父皇晚年每日服用的安神汤里,多出来的那几味‘佐料’?”
凤璇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脸色更加惨白。她没想到,凤翎连这个都知道了!
“父皇……”她下意识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却被凤翎精准捕捉到的慌乱与……恐惧。
“父皇对你不薄。”凤翎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入凤璇心底,“你是长女,即便母妃早逝,父皇也从未短缺你半分用度,甚至比其他姐妹更多几分宽容!可你呢?你回报父皇的是什么?是暗中勾结苏盛,是串通太医,是在父皇的汤药里动手脚!让他精神恍惚,性情大变,最后……龙驭上宾!”
最后四个字,凤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不!不是我!”凤璇猛地抬头,尖声反驳,眼中却满是惊恐,“是苏盛!是那个阉狗!是他!他说可以帮我……帮我得到我应得的东西!是他找的太医,是他安排的药方!我……我只是……只是没有阻止……”
“没有阻止?”凤翎冷笑,“那你为何要接手黄太监这条线?为何要让赵管事处理那些药渣香灰?为何要指使哑巴老李传递‘灭口’的铜钱?凤璇,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凤璇被凤翎一连串的质问逼得步步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佛龛,发出沉闷一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眼中难以掩饰的绝望。
“父皇待你如珠如宝,你却为了一己私欲,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凤翎逼近一步,眼中杀意凛然,“这还不够!你还暗中勾结‘隐雾会’,私蓄甲兵于青州,勾结北境边将孙崇武倒卖军械,联络江南新势力敛财,甚至与北狄部落暗通款曲!你告诉朕,你做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十恶不赦,不是罪该万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凤璇心头,也将她所有的侥幸和伪装砸得粉碎。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却没想到,凤翎早已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青州、北境、江南、狄人……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是……是又怎样?”凤璇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在空旷的佛堂中回荡,“这皇位,本就有能者居之!父皇偏心,宁愿将江山传给默默无闻的你,也不肯给我这个长女一个机会!我不服!我不甘心!我就是要争!‘隐雾会’能帮我,我为何不用?苏盛能帮我除掉绊脚石,我为何要拒绝?那些狄人、那些边将、那些江南的商人,能给我兵、给我钱、给我势,我为何不结交?”
她猛地站直身体,眼中燃烧着扭曲的恨意与不甘,死死盯着凤翎:“凤翎,你不过是运气好!有先帝临死前的一道遗诏!若非如此,你以为你能坐稳这个位置?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斗得过‘隐雾会’?做梦!我告诉你,你抓了我也没用!‘隐雾会’还在,会首还在!他们会为我报仇!这大凰的江山,迟早要易主!你得意不了多久!哈哈哈——”
疯狂的狞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凤翎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力道之大,让凤璇踉跄着摔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凤翎。
“这一巴掌,是为父皇打的。”凤翎的声音冷得掉渣,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你不配提他,更不配提皇位。”
“至于‘隐雾会’,还有那个藏头露尾的会首……”凤翎俯身,凑近凤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朕会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揪出来,送下去陪你。黄泉路上,你们不会寂寞。”
凤璇浑身一颤,眼中的疯狂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凤翎直起身,不再看她,对程烈下令:“大皇女凤璇,勾结阉宦,毒害先帝,私通外敌,倒卖军械,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十恶不赦。即刻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宗人府死牢!非朕亲审,任何人不得探视!其府中涉案人等,依律严惩!凡有牵连之官员、商贾、江湖人等,一律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程烈抱拳,挥手示意,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再也说不出话的凤璇拖了出去。
佛堂重归寂静,只有那尊菩萨像,依旧悲悯地俯视着这一切。
凤翎站在佛龛前,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先帝慈祥而略带严厉的面容,再次浮现在眼前。父皇,您看到了吗?害您的人,女儿已经抓到了一个。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陛下,”冯安悄然上前,低声道,“北境李延将军密报,副将孙崇武罪证已基本收齐,其勾结狄人、倒卖军械、虚报损耗之事,证据确凿。其麾下那支骑兵队,也已秘密控制。李将军请示,是否即刻动手?”
“准。”凤翎毫不犹豫,“告诉李延,拿下孙崇武,公开审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其同党,暂勿深究,暗中监视,顺藤摸瓜。朕要看看,北境军中,到底还藏着多少‘隐雾会’的钉子。”
“是!”
“江南巡查组那边呢?”
“周尚书回报,已查封与‘隐雾会’有关联的新兴商号二十七家,抓捕主犯及骨干八十三人,查抄赃款赃物无数。江南官场震动,但有陛下支持,清查顺利进行。那些商号背后的资金链,正在逆向追查,已锁定几个可疑的海外和边境账户。”冯安禀报道。
“很好。继续挖,务必斩断‘隐雾会’在江南的财路。”凤翎点头,又问,“那个小德子,有消息了吗?”
冯安面露难色:“陛下,全城秘密搜捕数日,未见踪迹。海捕文书也已下发,暂无可靠线报。此人……恐怕已不在京城,或者……”
“或者,已经被灭口了。”凤翎冷冷接口。小德子是连接宫中、凤璇与“隐雾会”上层的关键人物,他的失踪,意味着“隐雾会”已经开始清理首尾,准备彻底隐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扩大范围。还有,那个‘慧明’和尚,以及慈济堂,仔细审,看看他们除了配药,还与哪些人有联系,尤其是与宫外、与朝中官员有无往来。”凤翎吩咐。
“老奴遵命。”
处理完这些紧急事务,凤翎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席卷而来。扳倒凤璇,只是拔除了一个明面上的毒瘤。但“隐雾会”这个庞然大物,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会首是谁?其核心成员还有哪些?他们在朝中、军中、地方,到底渗透到了何种程度?北境狄人、江南新贵、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皇子皇女,是否还在其掌控或影响之下?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凤翎并不气馁。凤璇的倒台,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便是雷霆扫穴,犁庭扫闾!
“传旨,”她转身,目光坚定,“即日起,由三法司、吏部、户部、兵部,联合成立‘清隐司’,专司清查‘隐雾会’逆党一案!程烈任总提调,冯安协理,有权调动影卫、羽林卫及各地官府配合!凡有涉案嫌疑者,无论品级,一律先行羁押审讯!遇有阻挠、包庇、说情者,同罪论处!”
她要集中所有力量,以泰山压顶之势,将“隐雾会”连根拔起!
“陛下圣明!”程烈与冯安肃然应道。他们知道,一场席卷朝野、波及全国的大清洗,即将开始。
凤翎走到窗边,推开窗。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漫长黑夜的最后一丝阴霾。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敌人依旧深藏暗处,但她已然执剑在手,立于光中。
“传令‘清隐司’,”她望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光,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紫宸宫,“第一道钧令:彻查先帝朝司礼监掌印太监苏盛及其所有党羽、门生、故旧!凡有可疑者,一律收监!朕,要从这条断了许久的线,重新接上!”
苏盛是连接先帝、凤璇与“隐雾会”的关键节点。从他身上,或许能找到通往“会首”的蛛丝马迹。
“第二道钧令:北境、西疆、南境,所有边军将领、地方大员,即日起,进行秘密忠诚核查与财产申报。凡有不明巨额财产、或与‘隐雾会’疑似据点、人员有往来者,重点监控,必要时,可先行调离!”
“第三道钧令:通告天下,凡‘隐雾会’成员,限一月内自首,交代同党,可酌情从宽处理。逾期不报,或负隅顽抗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株连三族!”
她要步步紧逼,敲山震虎,逼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征的战鼓,擂响在承熙元年的深秋。京城内外,大凰上下,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与帝王无可匹敌的意志。
凤璇的倒台,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激烈、更彻底的新时代的开始。
年轻的帝王转身,玄色衣袂在晨光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她的目光,已然越过宫墙,投向了更辽阔的疆域,投向了那些依旧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
“隐雾会,朕来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