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太监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从御药房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被“请”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他被蒙住头脸,堵住嘴,塞进一辆看似运送泔水的臭气熏天的板车,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从一处废弃枯井的密道,送入了诏狱最深处,连老鼠都难以钻进来的地牢。
等待他的,是程烈和他手下最精于刑讯的影卫。
起初,黄太监还试图以沉默和装傻来对抗。但当他看到影卫拿出的证据——从他床铺下搜出的、未来得及传递出去的几小包名贵药材粉末,以及他偷偷记录、藏于恭桶夹层中的几页暗账,上面详细记载了替换药材的品种、数量、时间以及接头人的代号——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当程烈冷冷地告诉他,他的远房侄子、那个经营药材铺的“生意红火”的侄儿,已在昨日“不慎”失足落水,尸首刚刚从护城河里捞上来,全家老小也已“神秘失踪”时,黄太监最后一点侥幸也灰飞烟灭。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他确实是被收买的。收买他的人,是已故司礼监掌印太监苏盛的干儿子,一个名叫小德子的低等内侍。小德子许以重金,并承诺照拂他在宫外的侄子,让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御药房的药材入库、出库、保管环节做手脚,将部分珍稀药材替换或克扣下来,通过特定方式传递出宫。至于替换下来的药材和克扣的份额去了哪里,用作何用,他一概不知,只负责按时将东西送到“清茗轩”的指定位置,并取回下一次的指令和酬金。
“小德子现在何处?”程烈声音冰冷。
“不……不知道。苏公公死后,他就很少露面了,最后一次见他,是……是先帝驾崩前半个月。”黄太监抖如筛糠,“他每次都是突然出现,交代完事情就走,神出鬼没……小人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啊!”
“你传递出去的,除了药材,还有什么?”程烈逼问。
“还……还有一些……药渣,还有……偶尔会有一些用过的、特殊的香料灰烬……”黄太监眼神闪烁。
“药渣?什么药渣?香料灰烬?说清楚!”程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是……是‘幻心草’和‘离魂藤’煎药后的残渣……还……还有陛下您紫宸宫专用的沉水香香灰……小德子说,这些……这些都有大用,必须小心处理,按时送出……”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幻心草!离魂藤!沉水香灰!
果然如此!程烈眼中怒火升腾。这些本该被严格销毁的禁忌之物,竟然被偷偷运出宫外!
“送到哪里去了?谁接收?”程烈厉声喝问。
“小人不知……小人只负责送到‘清茗轩’,后面的事情,都是‘万通货栈’和……和‘张记杂货’的人接手……”黄太监哭嚎着,“大人饶命!小人只是一时贪财,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记杂货?”程烈眼中精光一闪,“说!你和张记杂货的老板张老倌,怎么联系?”
黄太监茫然摇头:“小人从未与张老倌直接联系过……每次都是小德子交代,将东西放在‘清茗轩’,自会有人取走。张老倌……小人只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好像小德子提过一次,说那是‘上面’安排处理‘废料’的人……”
“上面?哪个上面?”程烈紧追不舍。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啊!”黄太监磕头如捣蒜,“小德子只说‘上面’,从不说名讳……哦,对了!有一次小德子喝多了,无意间说了句‘咱们都是替贵人办事,将来富贵无边’,小人多嘴问了句是哪位贵人,他……他眼神很凶,说‘不该问的别问,是宫里顶顶尊贵的主子’……”
宫里顶顶尊贵的主子?程烈心头剧震。除了陛下,还有谁称得上“宫里顶顶尊贵”?先帝已逝,太后早薨,那就只剩下……几位皇女?大皇女?五皇女?还是……已死的三皇女也曾参与?
“那小德子长相如何?有何特征?”程烈压下心中惊涛,继续问道。
黄太监努力回忆:“他……他个子不高,面皮白净,左耳垂有一颗小痣,说话声音有点尖细,但不像寻常太监那样明显……对了,他右手小指好像受过伤,有些不灵活……”
程烈立刻命画师根据描述绘制画像,同时将黄太监的供词,火速送入宫中。
紫宸宫内,烛火摇曳。凤翎看着程烈送来的供词和画像,面沉如水。小德子,苏盛的干儿子,宫中低等内侍,左耳垂有痣,右手小指不便……这个人,必须立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传令宫中,秘密排查所有内侍,尤其是曾与苏盛有过关联,或符合画像特征者!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可走漏风声!”凤翎下令。
“是!”冯安应道,却又迟疑,“陛下,若小德子已然不在宫中,或者……已经遭了灭口?”
凤翎眼中寒光一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死了,也要查出他死前接触过谁,葬在何处!还有,那个张老倌,立刻秘密逮捕!朕要亲自审他!”
“老奴遵旨!”
张老倌的抓捕异常顺利。这个在街坊眼中老实巴交的杂货铺老板,面对如狼似虎的影卫时,几乎没有反抗,只是脸色惨白,浑身瘫软。他被蒙头塞嘴,以同样的方式送入了诏狱,与黄太监相隔不远。
凤翎没有亲临诏狱,而是在紫宸宫偏殿,隔着珠帘,听程烈审讯。
与黄太监不同,张老倌看似胆小,骨头却硬得多。面对证据(从他后院挖出的、未来得及处理的药材残渣和香灰)和指控,他起初一言不发,后来只反复说“老汉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收钱替人处理些垃圾”。
直到程烈将大皇女府运水车夫与他的接触细节,以及从他铺子后院搜出的、与运水车夫卸下的空水桶底部残留物一致的药渍布片摆在他面前时,张老倌的防线才开始松动。
“是……是大皇女府上的赵管事……让老汉帮忙处理些……用不上的药渣灰烬……”他结结巴巴地招认,“每次都是夜里,运水车顺路带过来,老汉埋掉便是……老汉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收钱办事……”
“大皇女府的赵管事?”程烈逼问,“他为何找你?你们如何接头?除了药渣灰烬,还让你处理过什么?”
“赵管事……是老汉早年跑江湖时认识的……他说信得过老汉……每次都是他亲自来,或者让赶车的哑巴老李来……只给药渣灰烬,没别的了……”张老倌眼神闪烁。
程烈冷笑,将一包从黄太监处搜出的、未送出的药材粉末扔在他面前:“这个,也是‘药渣灰烬’?”
张老倌看到那熟悉的油纸包,脸色彻底灰败,瘫倒在地:“老汉……老汉不知……这……这是‘清茗轩’那边送来的……老汉只管收下,等……等赵管事派人来取……”
“取去哪里?”程烈厉声问。
“不……不知道……赵管事只说……送到城东‘慈济堂’……交给一个叫……叫‘慧明’的师傅……”张老倌终于崩溃,嚎啕大哭,“大人饶命啊!老汉只是贪点小钱,真的不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啊!”
慈济堂?慧明师傅?程烈心头一凛。慈济堂是京城一家颇有声望的善堂,主要收留孤寡,施粥赠药。一个善堂的师傅,要这些违禁药材和香灰做什么?
审讯结果连同“慈济堂”、“慧明师傅”这条新线索,迅速报到了凤翎面前。
“慈济堂……”凤翎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若有所思。善堂?确实是藏匿、转移人员和物资的绝佳场所。而且,善堂往来人员复杂,不易引人注意。
“查!立刻秘密包围慈济堂,控制所有人员,尤其是那个慧明师傅!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走漏风声!”凤翎果断下令。
“是!”程烈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大皇女府那边……赵管事,还有那个运水车的哑巴老李……”
凤翎眼中寒光凛冽:“先动慈济堂。至于大皇女府……冯伴伴。”
“老奴在。”冯安躬身。
“以朕的名义,赐大皇姐‘安神补脑’的宫廷秘药,你亲自送去。”凤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多带些人,‘好好’替大皇姐‘清扫’一下府邸,尤其是那位赵管事和哑巴老李的住处,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记住,要‘仔细’搜,‘认真’查。”
冯安心领神会:“老奴明白,定当‘尽心尽力’,不让任何腌臜之物,污了皇女府邸。”
夜色深沉,京城看似沉睡,实则暗流涌动。
程烈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影卫和部分绝对可靠的禁军,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位于城东的慈济堂。行动迅如雷霆,慈济堂内的人尚在睡梦之中,便被控制。那个法号“慧明”的僧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被从禅房里拖出来时,还一脸茫然与惊慌,连连念佛。
然而,在慈济堂后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柴房里,影卫们发现了端倪。移开堆放的柴草和破旧家具,地面有新鲜的翻动痕迹。掘地三尺,挖出了数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赫然是分门别类存放的、各种药材的粉末、残渣,以及大量未曾使用过的“幻心草”、“离魂藤”等禁药!更让人心惊的是,还发现了不少炼制过的、疑似迷香或毒药的半成品,以及一些记录着古怪符号和药方的纸张!
“慧明”在铁证面前,终于瘫软,承认自己受人所雇,在此秘密处理一些“特殊药材”,并按照指示,将部分处理好的药材粉末,混入善堂施舍的普通药汤或粥米中。问他受谁指使,他起初咬死不松口,直到影卫将他禅房中暗格内藏着的、与“张记杂货”同样的油纸包和几锭来历不明的金元宝摆在他面前时,他才哆嗦着吐出一个名字——“赵管事”。
又是赵管事!大皇女府的赵管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冯安带着御赐的“安神补脑”秘药和大批内侍、侍卫,“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大皇女府。美其名曰“陛下关怀皇姐病体,特赐良药,并遣人替皇姐清扫府邸,驱除病气”。
凤璇接到通报时,正在佛堂静坐。她手中的佛珠再次崩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看着冯安那张恭敬却不容拒绝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侍卫,凤璇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平静,谢恩接药。冯安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指挥着内侍侍卫,开始“仔细”地“清扫”起来,从她的寝殿,到书房,到花园,尤其是赵管事和哑巴老李的住处,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
赵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面对搜查,起初还强作镇定,但当侍卫从他床底暗格里搜出几包未曾使用的“幻心草”粉末、一些与“慧明”处搜出的同样古怪符号的纸张,以及一叠数额不小的银票时,他脸色瞬间惨白,瘫倒在地。
哑巴老李是个真正的哑巴,又聋又哑,但眼神惊惶。他的住处简陋,没搜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在他的枕头芯里,发现了几枚特殊的铜钱——与之前在御膳房老嬷嬷身上掉落的,一模一样!
凤璇眼睁睁看着赵管事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看着哑巴老李惊恐地比划着被押下,看着冯安皮笑肉不笑地向她禀报“搜出些不干净的东西,需带回宫中查验”,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知道,自己完了。黄太监、张老倌、慈济堂、赵管事、哑巴老李……这条线,已经被女帝从源头到尾,一点一点,全部挖了出来!她甚至不知道,女帝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知道了多少内情。
冯安带着“战利品”和犯人,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告退。留下凤璇独自站在空旷而狼藉的佛堂中,面如死灰。供桌上的菩萨像,依旧慈眉善目,却再也给不了她丝毫慰藉。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紫宸宫。
“陛下,从慈济堂搜出的药方和符号,已交由太医署和精通密文的老供奉辨认,初步判断,是一种记录迷香、乃至毒药配制方法的暗语。其中一张残方,与先帝晚年所服安神汤剂的方子,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一味‘幻心草’和半钱‘离魂藤’!”冯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愤怒。
凤翎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果然……果然与先帝之死有关!幻心草,离魂藤……长期服用,足以让人精神涣散,性情大变,乃至……悄无声息地衰弱而死!
“赵管事招了吗?”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正在审。此人甚是狡猾,起初百般抵赖,只说是替大皇女处理一些‘用不上的药材’,不知其害。直到将慧明和尚的口供、以及从他房中搜出的药方银票摆在他面前,他才哑口无言。”程烈禀报,“但他仍未松口指认大皇女,只说自己是被一个神秘人收买,对方以大皇女府管事身份为掩护,让他处理那些药材,并定期将部分交给慧明和尚加工。至于神秘人是谁,他声称从未见过真容,只知对方声音尖细,似有残疾,右手小指不灵便。”
右手小指不灵便……小德子!凤翎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黄太监的供词。
“那个哑巴老李呢?”
“又聋又哑,审问困难。但在他身上搜出的铜钱,与之前御膳房老嬷嬷掉落的完全相同,经辨认,是一种特制的暗号铜钱,边缘有极细微的齿痕标记,代表不同的含义。老嬷嬷那枚的意思是‘事缓’,哑巴老李身上几枚的意思是‘已收’、‘待命’和……‘灭口’。”程烈声音低沉。
灭口?凤翎眼神一厉。是凤璇察觉到了危险,准备灭口?还是“隐雾会”上线的指令?
“大皇姐那边,有何反应?”凤翎问。
冯安道:“大皇女自我们离开后,便将自己关在佛堂,再无动静。府中其余人等,皆已控制。”
凤翎沉默片刻。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黄太监从御药房偷换/克扣药材(包括禁药幻心草、离魂藤及香灰)→通过清茗轩、万通货栈传递→张记杂货集中处理/中转→大皇女府赵管事接手/分发→部分送至慈济堂慧明处加工处理(可能用于配制害人药物),部分可能通过哑巴老李等渠道继续传递或用于他途。而指挥这一切的,很可能是那个右手小指不便、声音尖细的神秘人——很可能就是失踪的小德子,苏盛的干儿子,而苏盛背后……很可能就是大皇女凤璇,甚至,是整个“隐雾会”!
弑君!毒害先帝!勾结外敌!私蓄甲兵!意图谋反!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凤璇,她的好皇姐,竟然隐藏得如此之深,手段如此之毒!
“陛下,”冯安低声道,“如今证据确凿,是否……立刻下旨,缉拿大皇女?”
凤翎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凤璇是皇女,是先帝血脉,若无绝对铁证,轻易动她,恐惹非议,甚至可能被“隐雾会”残余势力利用,煽动舆论。而且,凤璇只是这条线上的一个环节,甚至可能不是最顶端的那一个。那个神秘的“会首”,是否就是凤璇?还是另有其人?
小德子还未找到,北境孙崇武那条线还未收网,江南“隐雾会”新势力的根基还未彻底挖出……现在就动凤璇,会不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首脑隐匿更深?
但,先帝之仇,不共戴天!弑君之罪,天地不容!
凤翎缓缓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杀机。
“传旨,”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冰冷而清晰,“大皇女凤璇,身染恶疾,需静心休养,即日起,封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其府中一应人等,全部收押,分开审讯!尤其是赵管事、哑巴老李,给朕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凤璇还与哪些人有牵连,‘隐雾会’的会首,究竟是谁!”
“另外,全城秘密搜捕小德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贴海捕文书,悬赏捉拿!朕倒要看看,他能藏到几时!”
“北境孙崇武那边,命李延加快收集证据,一旦确凿,即刻拿下,但要控制影响,避免营啸!”
“江南巡查组,加大力度,对那些新兴商号,该查的查,该封的封,该抓的抓!朕要断了‘隐雾会’的财路!”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网,正在收紧。凤璇,已成瓮中之鳖。
但凤翎知道,抓住凤璇,只是开始。隐藏在凤璇背后,那个更庞大、更阴险的“隐雾会”,那个可能害死先帝、祸乱江山的真正元凶,还未浮出水面。
“隐雾会……”凤翎望着殿外无边的黑暗,喃喃低语,“不管你藏得多深,朕一定会把你揪出来,挫骨扬灰,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夜色如墨,杀机已动。
黄雀在后,螳螂与蝉,皆在网中。
而执网之人,目光如炬,剑已出鞘。